《困镜》朔月半望

1、全一章 周下泉

　　周下泉，不，现在已经是葛生了。葛生站在葬礼的礼堂中，周围众人黑压压一片，安静得像是大雨将倾前的乌云。
　　眼前的遗体也静静的，却安详地很，像清风，却总拦不住山雨欲来。那是周下泉的尸体，承载着葛生的灵魂。
　　“葛生“落下一滴泪来，混在周围愈演愈烈的抽泣声中，显得似乎没那么真心。他颤抖着嘴唇，最终也只留下一句”对不起“，混杂在礼堂的”风雨“中，脆弱又无力。这是他仅有的真情，送给曾经鲜活的葛生。
　　他承认了自己是个笑话，并且余生都将被所谓的真相折磨。
　　第一次相见时，他们的命运还没错位，葛生是历史系的一名学生，而周下泉是一名历史系的教授，他们唯一的交集就是呆在同一所学校里，周下泉没有教过葛生，葛生倒是请教过一次周下泉史书方面的疑问。
　　周下泉记得，他看到了葛生的论文，选取的是他最讨厌的那本史书，那本史书虽然权威，但是以他亲身经历为证，那书简直胡说八道，对于他来说只能算野史，不过逻辑上基本自洽，这也是这群现代人会信以为真的原因。
　　他带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怒气问葛生为什么要以那本书为参照。
　　葛生回答的什么来着？
　　“这本书是大家公认的权威书籍，且逻辑基本自洽，最重要的是，我个人认为历史再重要，也远不及当下和未来，我要做的是从所谓的历史真相中寻找经验，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
　　哈哈，多可笑，历史不重要？他为了历史记载的准确性，想尽各种办法活到现在，结果眼前的毛头小子跟他说历史不重要？没想到曾经专注搞学问不问世事，现在一个接一个的年轻人都来气他。
　　周下泉冷冰冰地抛下一句话：“要么换个参考文献，要么给我出去，再也别来请教我。”
　　葛生离开了，没换文献，但依旧会来请教他，只不过自那以后，只会请教跟历史准确性相关的问题。周下泉也不是那么固执的人，看他很有诚意，还是会回复他。
　　他们本该仅此而已，仅此而已该多好啊。但周下泉他太贪心了，于是命运在他的身上又一次错位。

　　某一天早晨，葛生睁开眼，迷迷糊糊要去上早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撞到床帘的架子，他努力眨巴了下双眼，发现自己坐在一个风格很古朴的卧室中，总之很不熟悉，总不能是昨晚熬夜玩游戏，阎王看不下去给他扔到什么朝代，让他从此闭关学习早睡早起吧？不过床头的手机倒是拉回他一些散逸的思绪。古代可没有手机，也没有床头柜上那种保温杯。
　　等等，保温杯倒是很眼熟，葛生盯着看了会儿，想起很早之前去周教授的办公室看到的保温杯好像就长这个样子。而且周教授还在保温杯的杯盖上磕了自己的名字。这么想着，葛生伸手拿起保温杯，杯盖上颜筋柳骨的周下泉三个字映入眼帘。
　　哟，更恐怖了。葛生默默放回保温杯，点开手机的相机功能，映入眼帘的脸，不出所料——周教授，葛生抖着手将手机暗灭。
　　他开始思考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会穿到周教授的身体里，自己的身体还活着吗，周教授该不会英年早逝了吧，通宵搞研究噶了？
　　凌乱的思绪纠缠着葛生，最终还是忍不住拿起了手机，准备给自己打个电话，没想到还没等他解锁，手机却先响了起来，来电号码赫然是他自己的手机号。
　　“葛生同学是吗？”
　　对面的声音沉着冷静，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葛生倒是头皮发麻，头一次从他人视角听到自己的声音，怪死了。
　　“周教授……？”
　　“嗯，是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好像我们的身体互换了，为了不显得太奇怪，我现在在逸夫楼的天台。”
　　大清早跑天台就不奇怪了吗=。=？可能周教授以为他很勤奋吧，葛生欲哭无泪，不过现在也没办法，还得想办法跟周教授串通好，不然周教授那边还好，他这边真的很容易分分钟ooc然后被抓走啊！
　　“周教授，怎么办呀，现在我是要扮演您继续生活下去吗？”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人际关系很单调的，一些后续的计划也在客厅贴着，如果你有不能处理的，尽管问我就好，你这边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吗？”
　　现在看这个教授还是很平易近人的啊，之前沟通总感觉是个不懂变通古板的要死的老学究。葛生松口气，简单描述了下他的日常生活。虽然对面很安静，但他总觉得周教授越听越无语。毕竟他平时熬夜打游戏，期末前通宵头悬梁，但是又能大二就发刊，总之，蛮极限的。
　　“好的，我会渐渐改正你这些坏习惯的。”
　　波澜不惊的语气，听的葛生真想冲上去晃晃周教授的脑子，你才26岁啊！怎么感觉比他62岁的爷爷还死气沉沉。不过现在的葛生还不太敢这么做，他唯唯诺诺应好，在一串嘟嘟声中缓缓倒在了床上。
　　“真硬啊这床板，比学校包浆十年的木头架子还硬。”葛生又默默坐起，掀起了床单。”我靠，铁的。”

　　相比葛生的新鲜与迷茫，周下泉明显已经很熟练这种事情，他顺利地解锁了葛生的手机，里里外外翻了个干净，又打开了葛生的电脑，是指纹解锁的，免去了问密码的尴尬和麻烦。
　　之前不了解葛生，他只觉得葛生是和他观点相悖的冲动年轻人，翻看了葛生的各种账号，周下泉感觉要被他的鲜活刺痛双眼。
　　热爱哲学，却顺利地考上了哲学系最好的学校的历史学系。这所院校的历史学系也很强，国内数一数二，但被调剂进来，基本就很难再转专业了，因为这个系里几乎全是记忆力强悍的卷王。葛生虽然大二就可以发刊，但考试成绩依旧只挂在不上不下的中间。不过他好像很自然地就适应了历史学系的生活，还融合了哲学写出了论文。如果就此消亡的话，多少有些浪费，但是为了大业，只好牺牲掉他了。
　　周下泉说服了自己后，看着课表继续按部就班地完成着身为葛生的生活，直到晚上，他突然想起来葛生似乎有个习惯，那就是在备忘录里写日记，虽然葛生写的日记他还没怎么看，但是今日要不要延续写下去呢？
　　周下泉想了想，拨通了手机。

　　不得不说，身为一个年轻有为，声名大振的教授真的太爽了，平时几乎没什么社交活动，除了一学期有几节讲座课之外，只剩下一些学术的会议和学术研究。
　　于是葛生偷偷下载了一些游戏在电脑上，这才显得周下泉古板的人生有了点趣味。不过趣味还没享受多少，一通电话就把葛生拉回了现实，葛生差点以为周教授知道自己在偷偷玩游戏了。
　　“葛同学？”
　　“我在的，周教授，有什么事情吗？”
　　“我看你的备忘录里似乎有日记，我需要帮你继续记下去吗？”
　　“啊，没事的，我最近可以先写在纸上，日记嘛，还是自己写才有意义。”
　　不知道为什么，周下泉莫名其妙被这句话刺痛了心，嗯了声就挂断了电话，葛生不明就里地放下手机。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还是玩游戏更重要。

　　看一下吧，看一看。周下泉盯着手机沉思良久，明明知道不该跟“祭品“产生过多的链接，但他还是好奇葛生的生活，可能是因为这个普通的男生总是说出一些话，让他感觉到不安和愤怒，好像只有彻底了解了葛生，掌握了这个人，他才可以松口气，好让自己的人生继续沿着轨道前行。
　　平平无奇的日记，平平无奇的男生。但那些文字总在他眼前跳舞，他好像看到了友善的路人，不息的人群，流动的思绪，直到翻到最后一篇，他才彻底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错误的一个决定，即使他再怎么去说这些日记有多普通和枯燥，甚至因为带了个人情感而漏洞百出，但总比他看到的历史鲜活。他仿佛听到列车脱轨的声音。
　　可能是太累了吧，所以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才会让一切渐渐脱离了自己的控制。周下泉企图说服自己，但这次失败了。
　　历史的意义是什么？他坚持的意义是什么？真的只是为了历史的准确性吗？
　　因为带着对自己的怀疑和对葛生更深入的理解，体验葛生生活的第二天，他开始不受控地时不时带入葛生的视角。日记里说东区一号食堂三楼的麻辣烫很好吃，他很想去尝一口。西南门的保安很和善，如果忘记带卡的话，只要说一声就可以给开门，今天去校外看了个历史展，回来时那个门卫确实很和善，笑眯眯地看着他，开口就是一句：“葛同学，又忘记带卡啦？”
　　周下泉不好意思地含笑点了点头，获得保安大爷的一阵打趣。
　　“今天你好乖哦，干什么坏事了吗？”
　　“没有没有，只是这几天突然很忙，有点累而已啦。”
　　“再累也要注意休息呀，真是少见的低沉哟。”保安冲他挥了挥手，收回了视线。
　　最近好像是有点累了，之前几次选择的都是比较内向的人，当初交通也不发达，他随便住个郊区，每天买买报纸，或者去酒馆喝一天的酒，既不需要社交，又获得了他想要的信息。
　　到底是哪一步开始出错了呢？可能是听到这个孩子说出“历史不重要”的时候，他就开始走火入魔了，竭尽办法想向他证明历史的重要性，甚至为此交换了灵魂，哪怕不能证明，也想从葛生笔下看到“历史很重要”这几个字，但葛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他为什么要较真呢？

　　相安无事的几天后，葛生遇到了第一个烦恼，那就是学术会议的稿子，还要一周就要举行的学术会议，电脑里稿子只有一个大纲，古板而又无趣的文字让葛生头皮发麻，即使是大纲都无法认真读完。葛生表示，与其看周教授的文章，还不如去看史书呢。虽然周教授发表的每一篇论文都是精华，逻辑很严谨，且对于历史是否真实也有令人震惊的理解，但他就是看不太惯，感觉周教授的文字死气沉沉的，要不是为了自己的论文能够更严谨，他其实也不太想找周教授的。
　　不过无奈ddl的压迫感摆在他的面前，他只能主动打电话给周教授，打算约个时间点好好谈一谈这个学术会议的稿子怎么处理。周教授也爽快，约在了这周六的下午两点，地点是周教授的专属办公室中。
　　头一次不是从镜子之类的媒介里看到自己的脸，葛生视线总是偷偷回到自己的脸上，然后又偷偷移开，然后暗叹：好神奇！
　　“这个会议的大纲在这里，但我对此没有头绪，想问一下周教授您可不可以写完了发给我。”其实只是完全不想看而已，葛生暗自腹诽。
　　“可以，不过你是哪里思绪有阻塞，我觉得说出来解决一下会更好。”
　　“那我就是实话说了，周教授，可能有些冒犯，但是您的文章里都显得很偏激，好像只认那一个历史真相，而否定了其他的所有。您也不在意其他的编写带来的影响和意义，您——”
　　“够了。”周下泉打断了葛生的发言，两个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之中。“史书存在的意义就只有正确的记录历史，难道还有其他意义吗？不能正确传递历史的史书，真的不如全部毁掉。”
　　对方硬邦邦冷冰冰的话语让葛生真的很想给他一拳，不过对方是教授，还用的自己的脸，只能忍了。
　　“你还是教授呢，年纪轻轻当上教授，思想怎么还如此狭隘，史书的意义若真的只是传递正确的历史，那么现存的史书，可能没有一本是正确的，毕竟史书基本都是由胜利者编写的，再中立的编写者，也会受到某些事物的蒙骗，写出所谓的‘错误’的真相。”
　　“你！你什么都不懂！”周下泉激动地站了起来，葛生默默后倾了一些。“我为了准确的历史付出了多少代价，你根本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活了多久，只为了见证历史！所以有多渴望看到大家支持正确的历史！”
　　“如果你说你活着只是为了宣扬所谓的真相，那么不如说你为你的追求长生找了个借口罢了，连平时的小事不同人看了都能得出不同的真相，你眼中的真相又算什么？”
　　这周教授该不会是学傻了吧，感觉人都疯了。葛生默默从椅子上站起来，边说边往墙边溜，万一周下泉暴怒，他可以直接开门跑。
　　但周下泉并没有如他预料般冲上来揍他，而是怔怔地盯着他，眼神中甚至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口嗨习惯了，该不会把对方给说得信仰破碎了吧……那他信仰也真够脆弱的。葛生在心里毫不留情地对着对方竖了个中指。
　　“为什么要这么说。”周下泉虽然嘴上不肯承认葛生的话，但又无法反驳，只能带着说不清的恨意，咬牙切齿地挤出几句话。
　　“你这么说又没有办法活下去，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就算后悔了又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
　　“……什么意思？什么活下去？”
　　葛生突然想起来他们俩可是换过灵魂的，那这个人似乎也不一定是真的疯了，万一这一切都是这个人导致的，那岂不是……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以前还能假装看不到，但是每一天，每一天！都被网络上的信息冲刷，如今你又那么说，你让我怎么办哪。”周下泉的表情看起来似哭似笑，放在葛生的脸上，愣是让葛生看出些毛骨悚然。“我能活到今天，全靠死前和人交换身体。”
　　这句话说出来，周下泉反而像是获得了解脱，整个人渐渐平静，如往常那般死气沉沉，只不过多了一些颓废，反倒是葛生，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那么养生，还能死这么早？”
　　气氛凝固了一瞬，周下泉以为要面对什么狂风暴雨，结果只是这样一句令人无语的话，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
　　“我本是死魂，夺活人身体，活人身体染上死气，七年差不多就会衰亡。而且我一旦离体，我将回不去曾经夺过的身体里，所以我没办法让你回去，除非我再去夺一个人的身体。”
　　“所以无论怎样，都要死一个人是吗？这个人还不会是你？”葛生简直要气笑了。“那我看我也没必要参加那些会议了，我反正不愿意去宣扬你那狗屁的理论，我死前不如多干点好事积点德，你就这样苟且偷生吧，你早晚会有报应的！我走了，我也不想看到你，年纪挺大的，没想到倒是为老不尊。”
　　葛生离开了。
　　周下泉缓缓瘫倒在自己曾经的座位上，双手抱着脑袋，脑袋里却空空如也。
　　这是第几百年了……？这个时代变化的太快了，短短的十几年攒下的“历史”，却比他漫长的几百年还丰富。葛生只是时代碾死他前，投下的一片阴影罢了。
　　周下泉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笑了起来，眼角流下了泪水。

　　“葛生，还不走吗？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一个人。”
　　葛生飘在半空，双眼望向礼堂中，那曾属于自己的面庞，那张脸的眼角悄无声息划过一滴泪。葛生不觉得那样的人会为此流泪，左不过是鳄鱼的眼泪罢了，但他又有些想要相信，这是那人仅剩的良心。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葛生转过身，跟了上去。
　　你就永远被困在这里吧，周教授。

　　若干年后的大学校园里——
　　“葛生？和你名字有点像，我对他印象很深，是个奇怪的学长，大二就能发刊，但突然精神出了问题，休学了一年，后来再回来，连文字都没有以前的灵气了，不过他后来曾出版过一部书，叫《葛生自传》，虽然是自传，但基本只有大学两年的记录，文字有灵气得很，可惜写完人就自杀了。也许是江郎才尽，没想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