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天国的遗灰》橘千夏

54、初熟的果（下）

　　章十六初熟的果（下）
　　1
　　从书拉密的初入式、终入式、直到她返回真实教会，这段成功开启的社交生涯仅被一次“意外”打断：梅迪奇的私访。倒不是违反“道德”——这玩意儿罕见于这个时代、也不存在于他们的关系中，“人生几何、恋爱多角”的抓马直击普通人的痛点，何况这几位本就是站在聚光灯下的顶配选手。总之，红天使潜入门先生家中、私会书拉密的事儿马上刷爆了头条，她深为困扰，不得不推掉了大半个月的活动，整座大宅更是人心惶惶：说到底，这年头最大的“道德”就是下对上的忠诚。门先生不计较，不代表，梅迪奇的行为不构成冒犯；“君忧臣辱、君辱臣死”……侬晓得伐？
　　在外休假的以撒被紧急召回处理烂摊子。焦头烂额之余、还是感到庆幸，这口大锅没扣到自己头上。红发双胞胎首当其冲，被勒令交出通行证，永世不得登门——他早想这么做了。此外，以撒还收拾了一批刺头，进一步收紧了管理：原本他治家还算宽和，奈何小人们总会蹬鼻子上脸。以撒深知，主人并不特别“宽容”，祂只是不在乎罢了。改天祂认真起来，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而祂同样的不在乎。
　　最后，他写成详细的报告，投送到“灵界邮箱”，并向主人祈祷。简单说明了调查结果，他犹豫地补充：“……夫人自那之后现身了一次，便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
　　每天的食物她都没有动过，固然不会影响她的健康，每天的信件她还会收进房中，但她没有回复、也没做外出的安排。以撒在她门外徘徊良久，久到让“小人们”嚼舌根的地步——又悄悄溜走。
　　只有一件事。他鼓足勇气敲门、告知……芮夫人的茶会邀请。

　　笼闭的闺房内，弥漫着沉重而毒性的气息。书拉密蜷缩在床上，小巧的脑袋陷在枕头里，半睁的眼涣散地注视着虚空。蓬松浓密的长发堆在床上，像一张绒绒的毯，披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身形，浮动着柔柔的微光。
　　高大身形在她的身后悄然呈现。他放下手杖、解开外袍搁在床头。书拉密缓缓转身，抬眼相望。当然，伯特利在自己家里，拥有最高的权限，但这是头一回，他进她的卧房，没有敲门。
　　“……啊，您回来了。”
　　她呆了一下，想要起来。
　　伯特利俯下身去，按住她的肩膀。书拉密的脸上，没有“紧张”或“羞愧”的情绪，说到底，没人给她灌输这种“人类的常识”。她像在思考，又没有头绪，湿漉漉的泪痕，从眼角延到耳边。
　　“孩子，怎么了？”
　　“我，我不明白……”
　　她睁大的眼中满是茫然。

　　书拉密回想着那一刻。
　　——梅迪奇从她的身边起来，一件件地穿上衣裳。她问，是不是要带她走，而他说，“再等等”……
　　她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突然，她感到懊恼，一滴、两滴泪水，滚烫地滑落。她不知道是为什么。

　　——“失望”的前提，应该是某种“期望”吧。但这“期望”的来由又是什么呢。
　　整个光辉纪元，她都记得梅迪奇把自己从树洞里掏出来。刚到耶利哥的那会儿，她还为着梅迪奇把自己打昏、关在地下而气恼。然而，不知从何时起，梅迪奇吸引了她，让她产生一种依恋的情感……她也不是特别明白。
　　梅迪奇一件件地穿好衣服、起身离开。每一想起，她都感到委屈、委屈到几乎落泪。而她仍然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
　　她甚至想到了那些言情小说，梅迪奇的形象显然启发了许多作者的灵感……她不很懂那些“爱和嫉妒”，最近似的理解，是多年前看到小娜佳亲吻梅迪奇，伤心而震惊，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时，她不喜欢梅迪奇……在她身处的这个时代，伯特利有许多妻子，梅迪奇有许多情人，所罗门有芮蓓卡和介于妻子和情人间的许多女人，她不觉得有问题，但为什么，当梅迪奇告诉她“再等等”的时候，她满溢着柔情的心会突然坠下来，仍然残留着欢爱余温的身体，会突然地冷下来呢……

　　她说不出话，酸楚的泪又一次涌出来，淌在伯特利的手心。伯特利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不能说，他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这是他无法否认的“基本的人性”，虽然绝大部分他都记在了梅迪奇的账上——但现在，他又感到心软……
　　“别想了，”他轻声道。
　　书拉密呜咽了一声，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于是他搂着她，看着她静静流泪，不知不觉，又产生另一种“基本的人性”，一种竞争的心理……
　　他不是为了这事回来的。他跟宫里有约在先，原本打算看看书拉密的情况，再走……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久别重逢的热情，在竞争心的影响下，变成一种更激烈而强硬的热情。最初的惊讶后，书拉密马上迎合并沉醉其中，直到，她的情人彻底相信，她不是为另一人落下泪水。

　　2
　　两天后，书拉密出席了皇家茶会，当晚，她的画片已登上《耶利哥美人》的增刊，一袭蓝紫色的长裙，安娴而幽远，裙摆裁成大小不等的几片，好似盛开的鸢尾。
　　很难说，芮夫人没点看热闹的想法。
　　宫里和民间一样热爱八卦，或者说，更爱八卦；梅迪奇排得上号的几位情人——都是社交界的红人，平时争奇斗艳，“大敌当前”，还是搁置纠纷、彼此惺惺相惜起来。爱慕梅迪奇的宫娥很多，有些也曾与之结缘，此时的心情就很复杂……当然，都无所谓了。她可能都没有注意。
　　她走进房间，伯特利正靠着沙发看书。这次他回耶利哥，跟亲王处理什么机密事宜，不忙的时候，就在书拉密的房里，以撒都不知情。“……我猜，芮夫人跟你讲了些有意思的事情，”他悠然笑道。
　　书拉密点头。
　　“她问我，喝茶，还是咖啡。”

　　宫廷茶会的习俗源自过去的神国。东大陆的南方是红茶和咖啡的产地，主偏好红茶，遂令红茶（加糖加奶）在神国风行。这两种作物引种到气候相似的南大陆，不知为何，咖啡的生长极为繁盛，红茶却越来越少，品质也很普通。几十年前，硕果仅存的几个“名优”红茶种植园被所罗门夺取，就让红茶彻底成了上流社会专供的、标榜身价的东西。
　　当芮夫人问她“喝茶还是咖啡”，她说“咖啡”，夫人进一步问，“哪个产地的哪种咖啡”……陪坐的其他几位女士，全都惊讶万分。
　　书拉密愣了一下……一大堆信息涌入脑海。
　　——她对这些饮料没有特别的讲究。她是到了伯特利的家里，才开始喝的。
　　书拉密意识到，门先生对外展示“传统”的形象，红茶是从前和现在的“传统”，而在他自己家里，更多还是喝着咖啡；但凭他的地位，他的选择就不仅是个人的喜好，外界一定会做更深的解读……
　　“所以，您确实更喜欢咖啡吗？”
　　“啊，你猜。”
　　“我猜，咖啡的产地、种类很多，炮制方法和口味很丰富，而您……喜欢‘多样化’的东西。”
　　“是的，多样性，”他微微颔首，“选择太少，价格就不能完全衡量好坏。而我认为，要享用最好的东西。”
　　“您指……”
　　“比如，二流的绢贵于一流的麻，二流的葡萄酒贵于一流的麦酒，当今宫廷特供的红茶，放过去也只是二流。虚荣心让人做出一类选择，某个恒定不变的标准对应着另一类。”
　　“原来如此，”书拉密沉思了一会儿，“不过，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
　　“……哦？”
　　他略微诧异，笑意更深。

　　基本原则：比起有价无市的奢侈品，“大宗商品”更有控制的价值。如今，咖啡就是各阶层都会大量消费的东西。
　　宫廷是权力运作的中心，而芮夫人运作着宫廷，茶会就是她“四两拨千斤”的手段之一。假如宫廷从“红茶”转向“咖啡”，经由茶会发出信号——
　　今后，战争之红控制产地，“学徒”控制物流，所罗门在销售上分一杯羹。梅迪奇会同意的，他八成已经同意了……不然呢？宫廷的好恶决定潮流的风向，“学徒”可一变为熟练的走私犯……
　　哎呀，不如一起挣钱。

　　又过几天，一位稀客请求谒见夫人。是朱利亚诺·梅迪奇。
　　他先为两个妹子请假：军团要搞一次大练兵，双胞胎得回去集训云云，书拉密同意并祝福。接下来，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突然单膝跪地，请求谅解……
　　“您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于是，他承认了：之前，他在战场上收到几封家书，不经意地拆了，才发现是书拉密寄给父亲的。当时他不在统帅身边，加之军务繁忙，就下意识地忘了此事，然后，又收到第二封、第三封……
　　直到他立下功劳，趁着统帅高兴、请求恩典的时候，才把这事交代了。统帅大怒，把他狠狠地责骂一通，他仍然很愧疚，生怕影响了夫人和父亲的感情……
　　“没关系的，朱利亚诺，”书拉密温柔地说，“这事……早就过去了。”

　　时光流逝。
　　书拉密返回真实教堂的前夕，伯特利拿出一张单子，罗列了她在这里使用过的衣服、珠宝、艺术品等，都将作为礼物，打包送去真实教堂。
　　“天哪，这可使不得！……”
　　饶是她已见惯大场面，如此厚礼还是令人震惊。伯特利莞尔：
　　“它们在这，也不过是堆进仓库，不见天日罢了。”
　　——当她走后，大宅将重新迎来一位塔玛拉夫人，所有打着书拉密印记的东西，都在碍着她的眼。
　　“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而是，你看着它们，想起在这里度过的日子……”
　　最后一次，伯特利跟她一起整理信件。今后，她将以见习宗主教的身份，邀请和被邀请，又涉及一些规则……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再说说，哪些人不能拒绝。”
　　她一字不差地重复一遍。
　　“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个。”
　　“唔？”
　　她愣了一下。继而，红眸一闪，粲然一笑：
　　“……我知道了。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