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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灵枢(17) 溯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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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怿然面无表情地扫视桌子,柯归的饭碗很干净,她够得着的盘子也很干净。
她一直有通过咀嚼释放压力的习惯,包里装满了耐嚼的零食。
“我让她告诉你们规则,结果她居然瞒了下来!
“她刚刚变成了我的同伴,出去是出不了了,但可以在这里呆着。
“现在可好,自掘坟墓,利用身份泄密,别说秘密,你们关于她的记忆也带不出去,一出去就全都要改一遍!”
姚辛阅气恼的声音传来,牧怿然无暇顾及。
他用力闭了闭眼,柯归的选择其实早有预兆。
先前深夜跟他的坦白,入画后的强颜欢笑,处于高压下的不稳情绪,处处都在发送预警。
他本以为,柯归哪怕不能扛过暑假,也能扛过16岁生日。
结果,暑假才刚刚过半,柯归还有七天才16,就失败了。
她死前的心理真的再好猜不过了。
去厨房帮姚辛阅,结果被告知投票规则。
这个规则一说出来,他和柯归作为双人组,完全可以抱团票出一人,当然,也和另一个本来就疏远的入画者直接闹崩。
这样心里可能不好受,但起码命是保住了。
但是,他们中间有判词这个已被拆除,但依旧存在余威的炸弹。
按照顺序,下一个就是柯归自己,下下个是牧怿然,再后面才是剩下两人,谁都不能保证票出顺序在后面的人会不会连坐掉前面的人。
正好她无力长期入画,她就干脆按照顺序,把自己投出去,生机让给其他人。
至于规则,在已经确定要她出局的情况下,没必要说出来惹人猜疑了。
反正她死后,姚辛阅察觉不对也会和剩下的人说的。
牧怿然潜意识觉得,应该还有一个原因。
柯归不想让剩下的人背上她的命。
这个场景和上一画何其相似。
上一次,她第一次入画,大概抱着最后一次的侥幸,将刀尖对准自己,为了自救,救人。
这一次,她最后一次入画,大概抱着最后一次的死志,将刀尖对准自己,为了自鲨,救人。
牧怿然深吸一口气,平复杂乱的心绪。
柯归不会白白牺牲,她的死亡会有自己的价值。
他会尽全力记住柯归、次声波、柯归的事迹,直到一切结束。
现在,他只需要好好珍惜柯归用命换来的珍贵时间,撑到成功出画。
牧怿然看向姚辛阅:“古墓是您建的?”
姚辛阅激动的神情慢慢平静,皱眉盯着牧怿然。
牧怿然淡淡回视,气定神闲。
“是。”姚辛阅缓缓开口,“整个过程合情合理合法合规,没什么好瞒的。
“哪怕那个‘古’字,也符合《广告法》。”
“我昨天,在画框里发现了一个东西。”牧怿然从包中掏出一块红色的东西,看到姚辛阅眼神变化,他心中默默给一个猜想打了个勾。
姚辛阅的画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一片山林上的星空,倒映在水中。
但他清晰地明白,这绝对不只是一幅很普通的风景画。
如果不是画面暗藏玄机,那么就该考虑画框了。
他有痴迷木艺的朋友,被狂热安利过无数次后,也可以简单分辨一些木质品。
于是,他就注意到了画框似乎重得不太寻常,一拆,空心那里塞满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正方形红砖,牧怿然一眼认出来自故乡小学的墙壁。
红砖小方上有字,牧怿然和柯归拼到最后,得到了一块方方正正的板砖,上面有一句话。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牧怿然垂下眼帘,“这是一名英国诗人的墓志铭,也是您的墓志铭吧。”红色板砖的形状,真的很像一块墓碑,而外面那位已经去世的画作者姚辛阅,墓志铭正好也是这句。
姚辛阅冷笑:“怎么?我不追究你破坏文物,你反而来找我答疑解惑了?”
“灵枢并不是真正的古墓,里面的东西,不能算文物。”牧怿然淡淡道。
姚辛阅慢吞吞地,好似想让他听得更清楚地说:“现在不就是未来的历史么?我给未来的人们留点东西。”
牧怿然:“您建灵枢,是想要科普失传的优秀传统文化?”他用红砖拼句子的过程都像极了使用活字印刷术。
姚辛阅依旧慢吞吞地说:“你觉得没必要吗?我觉得挺重要的。
“你应该不知道吧,我收到过一些……姑且算是来信的东西。”姚辛阅低低地笑了两声,笑声阴沉又凄惨,“上面,写了很多东西。
“‘不作死就不会死’、‘这么恨国,你咋不上天呢?’、‘听到你死,我的内心毫无波澜’、‘为你们的友谊干杯,恨国集美一起凉凉’……”姚辛阅惟妙惟肖地欢快着,道出一句句对准她的尖刀。
牧怿然用力闭了闭眼,吐出一口稍重的气:他其实已经猜到了,这些梗,大概率就是被用来攻击姚辛阅的武器。
由于姚辛阅的题材涉及大量外国文化,她生前死后一直被抨击,就像上一画《自由心证》的作者萧长欢。
恰巧,她们的关系很不错,于是很多人的攻击同时针对两个人。
所幸,他上一画出去以后一直在处理萧长欢生前受到的网络暴力,其中包括不少曾辱骂过姚辛阅的键盘侠。
不过,他莫名感觉,姚辛阅的悲伤,很可能不仅仅是自己的冤屈。
“他们寄给我的纸上,有着这些东西。”姚辛阅的声音又沉了下去,“最让我痛苦的倒还不是我挨骂,让我害怕的也不是隐私泄露,而是他们翻来覆去,只会这些话,字还歪七扭八,一看就没有好好写。
“甚至给我烧的,上面还是这些东西,创新的能力都好低。”姚辛阅惨然道,“他们攻击我是这样,攻击我的朋友也是这样,都可以冒着法律风险给我寄恐吓信了,难道对于我们的恨,还不足以让他们想出一些新颖的话语吗?
“我们文明的年轻一代,只是这样吗?”
牧怿然沉默,他确实有所猜测,但是真的没想到,姚辛阅真正悲伤的,居然是这个。
两人缄默片刻,姚辛阅突然道:“你没发现故乡的地理很像什么吗?”
牧怿然颔首,他看到地图第一眼就发现了,故乡的地理,是还原现实中本国的地理。
这个地理对于传承文化其实非常有优势。
西北三山夹两盆,西南高原和最高山峰矗立,东南丘陵地带,连着一长条海岸线,东北又是丘陵,这些地方在农耕时代是几乎无法攻入的。
唯一的破绽是北方的游牧民族,但一个沙尘暴过去,直接打回老家。
很多文明都毁于战火,这个地理也是他们的文明能够传承千年的重要原因。
故乡几乎完美复刻现实中的国家地理,村庄内部也确实没有交战痕迹。
那么文明失传的原因,几乎呼之欲出了。
“他们忘了啊……”姚辛阅的声音染上沙哑,“他们把自己的文明忘了……
“你们应该奇怪过:他们哪去了?
“能去哪里啊?忘了自己的根,可不就消失了吗?
“如果你到别的地方看看,也会发现没有人——这个世界都这样的,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反过来嫌弃碗里的,也不管管锅里的到底是什么。
“没事,只要还有一个人记着,文明就没有死。
“但我之后呢?”姚辛阅捂住脸,从牧怿然的角度只看得到干枯的手掌和漏出的白发,毫无平日的精神模样,“我之后,谁来传承呢?
“所以我建了灵枢,我想用一些东西,证明人类骄傲的存在。
“人少?没事,有一个算一个,可有些游客走后,就消失了……
“我只是前来寻找过去的旅人,未曾想,竟成了最后的幸存者……”
姚辛阅看向他:“你对于故乡以前的人,有什么看法?
“别误会,这不是什么考验,只是我的好奇。”姚辛阅注视他的双眼意外地清澈,“我看得出来,你应该留过学。”
牧怿然望着门外,静了一瞬。
随后,他慢慢道:“我确实在国外求过学,可我没有一刻忘记我的国籍,我的民族,我的来处。
“如果要给我的求学做一个总结,那大概是师夷长技以制夷。”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口中的那些人,我也见过不少。
“因为地理因素,不同地区之间月亮的圆圈确实可能有些差别。
“既然他们觉得外国的月亮更圆,那就让他们赏着那圆圆的月亮吧。”
他叫不醒装睡的人,也不想叫醒装睡的人。
“我只学过月是故乡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