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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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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和十三年,已经三十岁的宣帝膝下只有一岁的清河公主,陛下并未立后,后宫中地位最高的昭仪邓氏便提议为陛下择良家子入宫侍奉,陛下不置可否,邓昭仪便举办赏花宴,邀请朝臣勋贵家中的适龄女郎进宫。
斜风细雨中,冯妙鸢随着其他十一位女郎的脚步一齐走在进宫的廊道上。她身前是窦丞相的女儿窦媛,冯妙鸢的祖父冯直任国子监祭酒,与窦相相识,她和窦媛在女儿家的聚会中见过,称不上熟识。宫门口时窦媛见到冯妙鸢,柔声道:“冯妹妹,一会宴上咱们可要坐在一块多说说话。”冯妙鸢点头:“是,窦姐姐。”窦媛回以一笑,她总是如此面面俱到,即便是不熟的人,也很难不对她心生好感。
走在冯妙鸢身旁的是凉州牧谢戎的孙女谢挽,谢挽身量窈窕、气质泠然,虽神色恭敬,但看见她就仿佛看到了凉州凛冽的风雪,让人难以接近。谢氏手握重兵,常年待在凉州,凉州最近几年安稳,年初谢戎一家五口才回京述职,等着陛下千秋节后再回凉州。
陛下正值而立,登基十余年,早不是当初无依无靠的皇子。谢戎有如此声望又手握重兵,陛下难免忌惮。不仅是陛下,各个世家对谢氏也都是友好而疏离,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冯妙鸢只是垂眸,并未主动搭话,就连周到的窦媛也默契地无视了谢挽。
待到内侍通禀,几人随着女官的引领齐齐拜见邓昭仪,坐在邓昭仪两侧的分别是公主生母徐美人和赵美人,后宫仅有这三位嫔妃和一位公主。
邓昭仪是陛下还是太子时的良娣,陛下登基后因为其性情柔顺被封为昭仪,掌管后宫事,为众位嫔妃之首。
冯妙鸢坐在窦媛身旁,邓昭仪开口道:“天公不作美,外头刮起风来,本想邀你们赏花,现在却只能待在殿里,真是可惜啊。”
邓昭仪说话轻柔,话里没有一点架子,她皮肤白皙、相貌清丽,尽管年近三十,却还如十几岁的少女一般。
邓昭仪左侧的蓝衣妃嫔接道:“娘娘,今日虽无缘赏庭中的真花,但瞧着这些女郎们如花一般的脸,妾亦心情畅快,。”
邓昭仪微笑道:“徐美人说得正是。”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突然开口问道:“窦相的女儿是哪一个?”
窦媛起身,落落大方行礼道:“拜见娘娘。”
邓昭仪目露满意:“果真有大家风范,听闻你琴棋书画也无一不精?”
这话问得突然,窦媛愣了片刻思忖如何回答,旁边的徐美人很快接道:“窦相才名谁人不知?女郎定然继承其父才情,左右一时半会也出不去,何不给我们深宫之人见识见识?”
邓昭仪没说话,只是笑,便是同意让窦媛献艺的意思。大庭广众之下还未坐下闲话几句便要她献艺,颇带几分羞辱。窦媛出身高贵,长相温婉,和邓昭仪是一类女子又胜在年轻,才女知名远扬,邓昭仪对她心怀敌意也不奇怪。
窦媛神色未变,刚刚的犹豫已经让徐美人插进话头,但她心知肚明这是邓昭仪授意的下马威。她微微一笑:“既然美人想看,妾自然听从,只不过一人抚琴太过单调,妾不敢托大。既然美人主动提及,便是觉得此为风雅美事,不知美人是否愿意与妾合奏?”
徐美人脸色微变,她看向邓昭仪,犹疑道:“这...”
“徐妹妹的笛子不是吹得很好吗?陛下还曾夸奖过妹妹,既然窦女郎想合奏,妹妹合奏便是,有什么可推三阻四的?”邓昭仪右侧身穿深绿色宫装的妃嫔开口说道。想来她就是赵美人了。与徐美人相比,这位赵美人显然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她长得并不出众,穿得也老气。
邓昭仪无视了徐美人的救助,也没有呵斥赵美人的冒犯,反而轻轻一笑:“既然如此,各位妹妹今日便有耳福了。”
徐美人闻言,倒也没有恼怒,反而冲着窦媛一笑:“窦女郎,那我们便合奏一曲罢。”
悠扬的琴声伴着笛声而起,冯妙鸢不由得沉醉其中,直到一曲毕,众人才发觉外间走来一个挺拔的身影。
邓昭仪笑着行礼:“妾拜见陛下。”
冯妙鸢还没来得及看清陛下的脸就跟着一同低头行礼,明黄色的鞋走过她,众人听到一声:“坐吧。”这才齐齐起身坐下。
这是冯妙鸢第一次见到陛下,他容貌俊朗,眉目之间神色郁郁,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扫视一圈屋内人,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冯妙鸢忍不住低下头去,好在陛下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
“刚刚弹琴的是谁?”陛下问道。
邓昭仪柔声答道:“是窦相的女儿窦女郎。”
坐在琴后的窦媛站起身,优雅一拜:“妾拜见陛下。”
陛下点点头,不咸不淡地说道:“弹得不错,朕远远听见也觉得心旷神怡。”窦媛神色如常地道谢,冯妙鸢看到她紧攥的手心和泛起红晕的耳垂。
陛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问了几句清河公主,之后没说几句话就起身走了,之后邓昭仪也没了心思,只说风小了些,吩咐宫人陪着诸位女郎赏花。
跟着冯妙鸢的是一个圆脸的小姑娘,还不到冯妙鸢肩膀高。冯妙鸢边走边想着今日与陛下的匆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和母亲交待,不由得心中烦闷。
“女郎,女郎。”小宫女拉住她的衣袖,她这才回过神来,低头问道:“怎么了?”
小宫女伸手指了指前面:“那里闹哄哄的,女郎还是离远些吧。”
冯妙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绿袍子的少年正挥舞着手中的弹弓,他对面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侧身站着,看不清面目。
直远远听到绿衣少年愤愤不平说着什么,言语激动之间还推搡几下对面的人,对面的人岿然不动,只是握住绿衣少年的手腕。那少年脸色大变,甩了几下甩不开,不知说了什么,那人才松开他。
绿衣少年愤然离去,那人转过身,冯妙鸢这才看清他的脸,他有着和谢挽相似的容貌,却更添几分刚毅,一身劲装长身玉立,和谢挽一样,与皇宫格格不入,看到他仿佛就能想象到粗粝的霜雪伴着遥远而明亮的太阳。
他并未久留,等他走后,冯妙鸢才带着小宫女走近。小宫女惊呼:“女郎,你看!”
冯妙鸢看到她捧起一只受伤的小鸟,它的毛已经杂乱不堪,混着血色。小宫女不高兴道:“一定是赵世子害的!”
冯妙鸢问道:“赵世子?”
小宫女说道:“对啊,就是刚刚那个拿着弹弓的人,他是松阳王世子,赵美人是他姐姐,他常常进宫来拜见赵美人,所以奴认识他。他啊,最坏心眼了!”
说罢,她又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心虚地看向冯妙鸢。冯妙鸢摸摸她的头:“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只是一个闺阁女郎,说出去别的郎君对我名声也不好,我们互相保守秘密好不好?”
小宫女点点头,松了一口气:“女郎真是好人。不过世子对面的人我就不认识了,他胆子真大,竟然敢拦着世子。”
冯妙鸢笑笑,没有说什么,伸手接过小鸟。小宫女问道:“女郎,它还能活吗?我们把它放回去吧,说不定它的娘来找它,它就得救了呢?”
冯妙鸢抬头望了望天,说道:“它的娘也只是一只鸟罢了,又怎么能救它呢?同为弱小,即便是骨肉至亲也无能为力。”
小宫女点头:“也是哦,那怎么办,只能让它自生自灭了吗?”
冯妙鸢轻柔地将小鸟揣进怀中,对小宫女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刚刚有人救了它一次,我若不救第二次,岂不是前功尽弃、实在可惜吗?我带它回家,只要它能熬过去就能活啦。”
小宫女咧开嘴笑道:“女郎真是心善。”
冯妙鸢刮了一下她的鼻头:“真是油嘴滑舌,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二人说说笑笑往回走,恰好碰上了谢挽。她身边没有宫人,孤身一人站在廊前,似乎在等什么人。
冯妙鸢想了想,还是上前问道:“谢女郎,怎么自己站在这里?”谢挽看了过来,冯妙鸢适时说道:“我姓冯。”
谢挽点头道:“冯女郎,我落下了东西,宫人替我去取,我不熟悉宫中的路,便在此等一会。”
冯妙鸢客套一句,见她没事就要告辞,谁料怀中传来鸟雀的叫声,谢挽好奇地看着她,冯妙鸢和小宫女对视一眼,颇为尴尬。她硬着头皮解释道:“我在路上捡到一只受伤的鸟儿...”
谢挽眨眨眼,嘴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冯女郎不必介怀,若是着急就先回去吧,我自己再等一会就好,别耽误了你救鸟。”
冯妙鸢点点头:“那就先告辞了,谢女郎。”
谢挽看着她和小宫女双双逃走的背影,不自觉笑了出来。
“在笑什么?”
谢挽回头,原来是兄长谢灵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