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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疏梅香冷月痕多   时岁寒 ...

  •   时岁寒,浓云天阴不见日,积雪堆叠,各路的行人车马也愈发的多,叠山理水间某处红萼错落,落梅飘零,辗转至哪个曲折长廊。
      梦沉昨日得了件新衣,是件貂绒大氅,也不去想什么“刁蛮小郎混世魔王”了。穿过长廊,她见长廊红梅满地,疑惑也不知是哪处的梅花,竟可以飘到了这儿来!
      今日玉郎穿了一件青色大褂,袖口和领口缝了一圈雪色貂绒,好一个贞静闲雅的冷美人,肤若凝脂,玉质冰姿,细眉如黛而未施胭脂水粉。散下几缕鬓发,随北风而舞;戴了对的银耳坠,映雪而亮,清瘦颀然,倚门而立,尽显疏离憔悴之态。他似乎看着某处也不知在想什么,抬眸时察觉到一个人影,正是梦沉在几丈之内的廊上看着他,看到梦沉时,玉郎瞬时双唇微抬,莞尔一笑。
      偶听人说姒族的玉郎不论做事还是长相都平平无奇,寡淡得很,还不如门前会吆喝几声的卖花郎来的俏。梦沉想着,若她们这时来一瞧,才明了自己是见识浅薄的庸人,这明明是那楼台亭上月,独立绝世,现又一廊落梅,散着幽幽梅香,似有乱红飞去,前人所谓的“疏梅冷月”也就于此了,而绝非那些凡妇俗子可揶揄也。
      向玉郎问好后,梦沉便去读书了,上半日听完老师讲课,她便自行在书房中温习。
      闲翻几页书,身旁的仆从得元替她研磨,得元同她一样大,原是姨母买回来作伴的,跟着梦沉一同读了几年书。
      梦沉又做了几个批注,依稀听到渐行渐近的人声,只听“吱——呀——”一声,外头的光突然照进,梦沉顿时感到屋里头敞亮许多,书上几字隐隐发光,熠熠生辉,流光溢彩。她抬头看去,几人走进房屋,簇拥一人,那人正好站在明处,周围一切瞬间黯淡,屋外寒风也吹进来了,梦沉肉眼可见发亮处尽是在房内驻足百年的尘埃。
      “阿姊。”梦沉起身作揖问好。
      梦珩皱眉咳了几下,她沉着嗓子说:“沉儿,我不知你在这儿,你看书罢。”她身旁的仆从顺势将她手上狐狸面子暖手筒取下。
      小妹全然不管窸窸窣窣的声音,低头专心温习功课。梦珩伫立在梦沉身后,手扶着椅低头看去,案上摊开的书是《湖上居士鉴》。
      “不错不错,你的老师是谁?”
      “她姓刘。”梦沉回她。
      “可是莲花峰善应寺的半道禅师刘聚乎?”
      梦沉嘴巴微张,刚想回她,却听到屋外一人抢了她的话,那人声音清脆,不急不缓道出几字:“阿姊糊涂了。 ”
      是景。姊妹二人见她推门而入,进了门便脱了鹤氅暖耳,统统扔其椅上,闲然慢步至两人身旁。
      “沉儿的老师怎么会是个和尚呢?要是这个和尚能讲《六韬三略》,那天下读书人都剃头去寺里拜师了。”景道,“原来西天取经取的不是经,而是官。”
      梦珩也不恼,打趣道:“好你个姒二,你说的这话也是难登大雅之堂,倒不如在三街六市的哪个犄角旮旯里说书,定时也是门庭若市。”
      景双手合十,故作虔诚之态,语重心长地说:“阿弥陀佛,施主,我也是半个读书人,你这让我是去说书还是去念经呢?”
      梦珩默然,突然收起手,孤身匆匆离去,仆从见她走了也跟了上,景见状呆愣片刻,便立刻披上鹤氅。
      “小施主温习功课,俺老僧去去就来。”
      梦沉不懂为何梦珩走的这般突兀,明明刚才两人还在打闹,真是不懂……不过她见这两人离去,便抱书独嚼。
      得元对梦沉道:“二娘说了什么,我只听过孙大圣说俺老孙去去就来,也没听过那和尚说去去就来。”
      毛笔被轻搁在青白釉笔山上,墨跃然纸上,磨砚声止,一人坐,一人站,一人轻叹。
      “芍药,下半日可有什么要紧事吗?”玉郎指靠额边,揉捏此处,问的有些烦闷。
      “应是没有。”
      “那我们到时便去请姚沈二郎安。”玉郎放下手指,手指不经意叩了几下账本,无奈道,“也好让我把这管家之事再学学。”
      府中常办筵席,有时忙的不可开交,玉郎时常帮忙,不过今日送来的账本让他一惊,他猜测似是出了纰漏,不然为何这月亏损超了他的想象,因实在不解,只能向比他年长的哥哥们打听情况了。
      正当他为难之际,有人过来传话,说是韩家的人已经到府上了,虽然无奈,但也舍下账本,起身迎客去。
      内院中两家长者携手并行,佳人云鬟雾鬓,翠翘金凤,身披各色各样的氅衣裘服,好似花团锦簇。
      众人穿西廊而过,廊两侧筑土叠石,那石上积雪稍融,又见柏树上的雪落在石上。蕙兰山茶水仙与石相伴,茶花花萼几朵,多为绛色,在白雪黄叶中格外突出,是作冬日点缀之景。至亭中,观庭阶围以石栏,亭后一泓泠然,凄清入耳,玻璃似水,银石琼花,极饶雅韵。
      众人移步芳厅,相继落座,主座远远传来一句:也不必家去了,就在此处住上几天吧。也不知是对谁说。梦沉纳闷,谁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她低声叫了下玉郎,玉郎抬起手,垂在两椅中间小桌上,两指戴着金镶玉戒指,却不理她。冬日光弱,帘上半明半暗,案几上摆件不论田黄螭纹,琉璃花瓶,亦或山水翡翠,都隐透幽光。屋内点了蜡烛,香烟缭绕,又是熏香,又是脂粉,若不是玉郎一直在提醒她,估计她早就因嫩寒锁梦,神游太虚去了。
      “沉儿?”
      梦沉含糊地回了句:“嗯…”
      “沉儿,你知道是谁要在府上长住吗?”玉郎藏不住笑问她。
      “谁…”
      玉郎见她对此事毫不关心,手指曲着,用戒指轻敲了几下桌面,那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让梦沉听到,他说:“是韩家的小郎,韩照穹。”
      “嗯……”梦沉没在意,这屋子暖和得很,她好不容易睁开眼,即将闭上了,又思索了下,顿时一惊,耳边的窃窃私语都消散了,猛地睁眼,正好对上对面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娃的眼睛。
      “完耶。”
      自打出了书房,景追上梦珩,两人听闻有客而来,便去欢迎。
      为首是两个不惑之年的女人,青丝掺白发,严肃庄重之态。
      二人身后站个高大威武的年轻女人,蜂腰猿背,鹤势螂形,有潇洒不羁之度。褐发棕眼,惨白皮肤,五官出奇的立体深邃,眉毛格外浓密修长,一双棕瞳比常人淡,是一番胡人长相。
      这人身着粉面锦缎花鸟纹袍衫,肩上披着黑色狐裘大氅,脚着豹皮靴,头戴貂绒帽,腰系熊皮金丝云纹带,脖上挂着赤色宝珠璎珞圈。此人正是韩留荷。
      留荷兀自大笑道:“噫!江南竟有这般大雪!好似大漠。”
      “这雪难得,我自小生活于此,极少落得这般大,往年是没有的。”梦珩站着有些不稳,如风中残草,她一手搭在景的肩上,让人看着亲昵,嘘寒问暖道,“路上多颠簸,今日也该休息,家中已设宴,不如移步芳厅?”
      景与梦珩并肩而行,二人跟在众人身后不起眼处,兴景不解问:“梦珩,你怎么这么早就回去了?我以为你会等开春后再去京都。”
      梦珩嗓子沙哑,低声回她:“回江都本就是君主特赐,不可过了。”
      “那我离开江都的那日,你是连饯别送行都做不了……”兴景落寞。
      “勿恼勿恼,我赠你个平安扣罢。”
      “平安扣?”
      “祖母赠我之物,我平日也不拿着带着,回头叫人取了拿给你。“梦珩说。
      突然,景拉住了她的衣袖,梦珩不解,二人停步,兴景锁眉而忧切问道:“梦珩,我还有一事想问你。”
      梦珩不以为然:“何事?”
      景不同往常的关切道:“我发觉你近来越发羸弱,我虽愚笨,却不糊涂,你方才靠在我身上,我便觉得不对。你身体可有恙?”
      “这倒没有,许是遇祟了,回头叫人翻翻《玉匣记》……你怎么不和留荷讲话,过几日便要出发,你也该去问问她诸多事宜。”
      “是。”
      “你随我吧。”
      梦沉走在回去的路上,不过身旁有一人,是好严肃一个人。
      韩照穹比以前白了不少,梦沉这才发现他脸上居然还有小痣好几个,原来是被从前在塞外风吹日晒的皮肤隐盖了。忽北风吹来,看他手上并没有贴身保暖之物,便让身旁烛钏将手炉给他。
      梦沉又见这人双眉颦蹙,也没了往年那般想要捉摸她的兴致,于是梦沉大胆笑乎:“江都有许多玩意儿,过会儿我叫人送来供我们玩耍。”
      她见照穹没回她,又问:“你可是有什么心事?是谁欺负你了,我必定去揍她一顿!”
      韩照穹有些悲切,双目湿润,梨花带雨,如淋了雨的小猫崽子,楚楚可怜,真是叫人我见犹怜。梦沉从未见过他这样,暗自悲伤,谁让她也从未见男儿低面垂泪,这惹人怜惜之态,怎能不叫人心软。
      韩照穹哽咽道:“我听到这次母亲阿姊她们去塞外欲留我于江都,是有意让我借住在你们这儿。“
      “往日里不管去何处我们都是一同前往,这次……我怕是出了什么事情才会不带上我。”
      梦沉递绢给他拭泪,二人在一处亭中坐下。她拉上韩照穹的手,赶忙安慰:“怎么会呢?她们定是觉得你也大了,又没有舅父,留在身边不好照拂,所以才这般。“
      “当真?”
      “我怎会骗你?你家中只有你这一个年纪小的男儿,更何况塞外荒芜艰险,怎会舍得让你去呢?”
      梦沉见他不哭了,便继续问他:“你在婺州感觉如何?”
      “自然是开心。”
      梦沉在他耳边轻说:“明日冬至,开宴设席,我阿姊说有人赠来一块虎皮,你要不要同我去瞧瞧?”
      “不要。”
      她见韩照穹回拒了她,思索了下,试探道:“游湖……游湖如何?夜游寒湖,我们划船到她们设宴的地方。”
      韩照穹终于笑了下,吓唬她:“晚上你不害怕吗?更何况北风夜吹,芦苇枯荷,混淆视听,怪声彼伏,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你耳边窃窃私语。”
      “你别说了,你别说了,那白日去,白日去回来正好赶上。”
      韩照穹的双手被捂得很暖,他瞧着刚才给他递手炉的哥哥,觉得陌生,便问道:“从前我没瞧见过这位哥哥。”
      “这个是烛钏,秉烛夜谈的烛,钗钏的钏。芙蓉不在,我就让烛钏顶替了他的位置。”
      “烛钏。烛钏。”韩照穹心里默念了几遍,觉得有些拗口,于是问梦沉:“怎起这个怪名?”
      “从前读过一句诗,红泪金烛盘,而那烛钏二字,是烛火映金钗之意,想着金烛盘没有,倒也得有个金钗才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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