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幽后世》黄离散星

13、第 13 章 艾莉婕

　　艾莉婕脸上明媚的笑意，如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带着凉意的风拂过，渐渐淡去了。她依旧仰头望着陆惟深，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投向了更远、更令人不快的某处。唇边那抹狡黠的弧度慢慢拉平，最终化为一缕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陆惟深敏锐地捕捉到了妻子情绪的变化。她眼中刚才还闪烁着的、分享趣闻时的明亮光彩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无奈与淡淡厌烦的阴翳。他脸上的赧红尚未完全褪去，但神色已不自觉地凝重起来，眉头微蹙。

　　“怎么了？”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属于刚才情境的柔和。

　　艾莉婕又叹了口气，这次更明显一些。她收回原本轻快搭在陆惟深手臂上的手，转而环抱住自己——尽管穿着他的宽大外套，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孩子气。她的视线落向地面两人被路灯拉长的、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只是……突然想到了阿娜斯塔西亚。”她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微的抵触，像是不小心尝到了什么不喜欢的东西。

　　陆惟深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娜塔莎的“死对头”，一个永远精致、优雅得像橱窗里最昂贵人偶的斯洛文尼亚女子。艾莉婕作为娜塔莎亲近的闺蜜，自然也对这位阿娜斯塔西亚小姐缺乏好感，甚至因为娜塔莎多次受其言语挤兑而心生不忿。

　　“她又怎么了？”陆惟深的声音沉了沉。他知道，能让艾莉婕在这样轻松的时刻突然皱眉的，绝不会是小事。

　　“不是她怎么了，是她可能……会怎样。”艾莉婕抬起头，眼中浮现出清晰的忧虑，“你想，林仁和卢卡他们换装胡闹的事，或许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被姬明轩撞见，顶多是林仁自己羞愤一阵。但如果是被阿娜斯塔西亚看见了呢？”

　　她顿了顿，仿佛在想象那个画面：“以她那颗永远在寻找‘素材’、热衷于将任何小事都涂抹上复杂色彩、然后在最‘恰当’时机抛出来让人难堪的性子……你觉得，她会怎么说娜塔莎？”

　　陆惟深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担忧。娜塔莎与安德烈之间微妙的情愫，以及娜塔莎与那个神秘男孩姬明轩之间那两次有些“非常规”的偶遇（艾莉婕或多或少从娜塔莎那里听到过一些），在阿娜斯塔西亚那里，恐怕早已是值得大做文章的“把柄”。如果再让她知道，娜塔莎好友的丈夫（也就是陆惟深自己）和她的其他朋友，居然在街上玩这种“互换女装”的游戏……

　　“她会把一切都联系起来，编织成一个……恶毒的故事。”艾莉婕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寒意，“她会暗示娜塔莎的社交圈‘混乱’、‘轻浮’，暗示娜塔莎本人也沾染了这种‘不检点’的气息，甚至可能把那个男孩的事也重新翻出来，用更不堪的方式解读。她不会直接攻击我或你，但她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去打击娜塔莎，去破坏她和安德烈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平衡。”

　　她越说，眉头皱得越紧。“而且，她总是做得那么……优雅，那么‘不经意’。就像用最柔软的丝绸包裹着最锋利的刀片，等你感觉到疼的时候，伤口已经深可见骨了。娜塔莎那个直性子，根本应付不来。”

　　晚风似乎也变得沉重起来，吹动艾莉婕身上宽大的外套，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她穿着丈夫衣服的模样依旧带着别样的俊俏，但方才玩笑的轻松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朋友处境的真切关怀和无力感。

　　陆惟深沉默了片刻。他理解艾莉婕的担忧。流言与恶意，尤其是包裹在华美外衣下的那种，往往比直接的冲突更难防备，也更具杀伤力。他看着妻子忧虑的侧脸，伸出手，这次不是玩笑的触碰，而是稳稳地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指。

　　“别想太多。”他声音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阿娜斯塔西亚或许善于此道，但娜塔莎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脆弱。而且，安德烈……他应该看得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我们今晚的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格格不入的红棕色裙装，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语气依旧认真，“只是夫妻间无伤大雅的玩笑。就算被她知道，也代表不了任何她想要暗示的东西。清者自清。”

　　艾莉婕感受着丈夫掌心的温度，心中的烦躁稍稍平息了一些。她反手握紧他的手，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只是讨厌那种感觉。好像总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随时准备把一些美好的、单纯的瞬间，扭曲成难堪的武器。”

　　“那就不要去在乎那双眼睛。”陆惟深看着她，目光沉静，“专注于你关心的人和事就好。娜塔莎有她的路要走，我们能做的，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边，而不是提前为莫须有的恶意焦虑。”

　　他的话像一阵沉稳的风，吹散了艾莉婕心头部分阴云。她点了点头，靠他更近了一些，将额头抵在他穿着泡泡袖、略显坚硬的肩膀上。浅蓝色的花环在她眼前轻轻晃动。

　　暮色更深，路灯的光芒显得愈发温暖而坚定。空荡的街道依旧属于他们，只是嬉闹的气氛已悄然转为一种相互依偎的宁静。远方可能存在的窥探与恶意，在此刻的紧密相拥和彼此支撑面前，仿佛也退到了光影之外的、无关紧要的暗处。至少在这一方小小的、由灯光和夜色守护的天地里，他们拥有着无需解释的亲密与信任，足以抵御外界任何不怀好意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