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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老老实实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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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安静得连每个人的呼吸都能听清。
顾惜玥忽然觉得心里很慌,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惴惴不安的目光落在慕容琰身上。
慕容琰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顾惜玥分明看见慕容琰眼底掠过一抹细不可查,却深不见底的悲伤。
但也只是一瞬,很快慕容琰就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冷冷看了一眼几个皮影人,转身朝门口走。
皇子们纷纷看向他,慕容奕也放下茶杯,有些深思地打量着那个身影。
戏文半真不假,但自己的这个九弟对顾惜玥的钦慕之情可一点不假,那么顾惜玥对九弟呢?他缓缓看向身旁的人。
顾惜玥见慕容琰一声不吭地离开,心里一紧,连忙伸手去拉他。
慕容琰躲开了。
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九殿下.......”顾惜玥太清楚这人是什么性子,从小心思就重,心里难过也只会憋在心里,可一旦较起真,那就十头牛也拉不回头了。
慕容琰仍旧没搭理他,将搭在胳膊上的锦裘抖开披在身上,冷冰冰绕开顾惜玥,径直走向门外。
“九皇叔,你要去哪?”慕容晞跟在他后头喊,急得满头大汗,心知自己今日这个祸闯大了。
六皇子慕容烨面色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原来老九也只不过是个一厢情愿的傻子。
顾惜玥急得连狐裘都顾不上拿,衣衫单薄地疾步追了出去。
慕容奕沉着脸,眸子里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厉。
*
宁王府的轿子停在门外,赵十一看见慕容琰出来,赶紧撩起轿帘。
慕容琰刚坐下,就见顾惜玥猫着腰钻了进来。
“往那边去一点,给我腾个地儿。”顾惜玥厚着脸皮往他身边挤。
慕容琰稳如泰山,一动不动:“煜王府的马车在那边,长平王莫要坐错了。”
顾惜玥弯着腰站在轿子里,头挨着轿顶,坐又坐不下去,直又直不起来,可怜巴巴地道:“煜王府不同路,我骑马来的,好冷啊都快要冻死了,殿下顺道捎我一程好么?”
慕容琰脸色更冷了,煜王府不同路?若是同路你就和七皇兄坐一起了是吧?
“七皇兄还在里面。”慕容琰语声寡淡地道,“长平王回去陪他看戏吧,何必把时间浪费在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身上。”
顾惜玥噎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慕容琰解释那出皮影戏里的种种,那些不是假的,戏里一桩桩一件件他都做过,他利用慕容琰,把他当成任意摆布的棋子,亲手将他推向最危险的境地。
他接近他,培养他,保护他,只不过是想让他成为慕容奕争夺天下的一把刀。
说皮影戏是假的吗?他说不出口。
慕容琰看见他的表情,心沉入冰底,自嘲地笑了笑:“我早就应该知道,出身名门手握重兵的长平军主帅,凭什么无缘无故地对一个宫奴之子另眼相看?你将我从冷宫带回王府,教我读书写字,教我骑马射箭,甚至那些闲聊时说过的话,全部都是你“心上人”的铺路石,对么?”
“不是这样的。”
顾惜玥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心里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来,生怕这个死心眼从此跟自己割袍断义了,情急之下,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一句话脱口而出:“我确实利用过你,皮影戏也是真的,但那些都是前世的事,这一世我从未想过要害你,我对你好是因为想弥补上辈子对你的亏欠,你一定要相信我!”
慕容琰怔怔地望着他,黑沉沉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忽然,他轻轻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前世?今生?长平王你不仅仗打得好,戏本子也编得精彩。你继续编吧,我听着。”
“什么叫编啊,我说的是真话。”顾惜玥急得一把按住慕容琰两边肩头,直视他的眼睛,满脸认真地道:“我说我是重生的你信不?”
慕容琰唇边的笑意更深了:“我信,所以你对我好,只不过是想要弥补上辈子的亏欠对么?”
顾惜玥听着有点不对味,想了想,谨慎地道:“也不全是。”
慕容琰敛去笑意,冷声道:“编完了么,编完了就下轿,我府上的轿夫不比你长平王府的军汉,没力气抬两个人。”
“可是我真的很冷,下去会冻死的。”顾惜玥抱紧双臂蹲在慕容琰面前,声音有些发抖:“方才出门着急,狐裘忘拿了,天马上要下大雪,殿下你忍心把我丢在外面么?”
慕容琰沉默了一瞬,撩开轿帘看了看天色,几片鹅毛大雪被狂风卷进轿子里,看样子确实有一场暴风雪要来。
他一声不吭地将自己身上的锦裘解下来,披在顾惜玥身上,给他让了半个座,冷声冷气地道:“离我远点。”
顾惜玥不敢惹他,委委屈屈地在缩在那半个座位上,时不时还用眼角的余光去偷窥一下慕容琰的脸色。
慕容琰的视线凝在眼前空白处,容色冷淡,一路上再没说话。
宁王府先到,慕容琰自顾自下了轿子,吩咐赵十一把顾惜玥送到长平王府。
谁知顾惜玥死皮赖脸地跟着他下轿,径直往宁王府走。
慕容琰没理他,回到书房就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顾惜玥差点被撞到鼻子。
他孤单站在门口,仰头望着大雪纷飞的天空,心说这天可真冷啊,跟九皇子的脸一样冷。
荣王府的皮影戏还在继续唱着,气氛诡异至极。
五皇子几人面色尴尬地猛灌茶水,六皇子慕容烨气定神闲地磕着瓜子,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满意的笑意,慕容奕则儒雅从容地坐在原位,只是那双眸子冷得似要结出冰来。
慕容晞如坐针毡地缩在椅子里,满脸惶恐,他好几次想去叫停皮影戏,可都被慕容奕拦住了,他说:“继续唱。”
锣鼓声再次响起,变得急促起来,一声紧似一声。
“太子顺从离东宫,不反抗来不求饶,镇南王不禁心动容,圣旨在手握不牢,谁知日后乱了套......”
慕容奕紧抿着唇,瞳孔深处似有寒冰裂开,拢在衣袖里的指尖亦微微发凉。
白纱上画面一转,太子皮影和镇南王皮影缓缓靠近,最后贴在了一起,唱腔也变得柔缓缠绵:“镇南王府深几许,密室藏娇夜夜柔,本是冤家死对头,竟也生出真心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将军不早朝,只想与太子把魂销.........”
“够了!”
慕容奕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茶盏掼在桌面上,茶水溅了一桌,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露出刀锋一样的阴冷:“这皮影戏班子从何处找来的?其心可诛!”
慕容烨也不禁变了脸色,觉得这戏文太过了,语气凝肃地问慕容晞:“晞儿,这戏班子不对劲,你把那唱戏的叫过来,严审!”
慕容晞吓得冷汗涔涔,哆嗦半天,才磕磕巴巴地道:“这皮影戏班子叫宝利堂,在河东一带名气很大,我是托魏国公世子才请到的,我.....我这就去把班主叫来!”
他怒气冲冲地跳上戏台,一脚踹翻白纱屏风,只见里头空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盏烛火忽明忽暗地摇曳着。
花厅里一片寂然。
慕容奕默然半晌,慢慢整了整衣袖,转过身对慕容晞道:“马上要下大雪了,没事就待在府里,不要到处乱跑。”
慕容晞见他神色肃厉,心中害怕得要命,顾不得细思他话里的意思,忙不迭地点头道:“七皇叔放心,我一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老实实在家里读书写字,哪儿也不去。”
慕容奕微微颔首,旁边有个侍从拿来一袭斗篷给他披上,他系好系带,一言不发的迈步离开。
*
雪越下越大,刚入夜地上就堆起了尺余厚的雪。
顾惜玥靠着紧闭的房门,站了很久。
宁王府的侍卫巡查时发现了他,好奇地问:“王爷,你怎么站在殿下书房门口,不冷吗?要不进去坐坐?”
顾惜玥苦着脸心想,你以为我不想进去坐么,你家殿下不让啊。
不过,他堂堂长平王是不可能在旁人面前丢份儿的,于是佯装惬意地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呵呵笑道:“本王在这看雪呢,赶紧忙你的去,没事别到这边来,有我看着呢。”
侍卫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顾惜玥冷得直往手上哈热气,不停地搓着手取暖,没一会儿他就发现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晃来晃去的,像是有人拿着一盏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然后那盏灯停在了门后,隔着紧闭的房门,没再移动。
顾惜玥偏过头,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微光,低声道:“殿下,你不要生气啦,臣跟你赔罪成不?你想怎么罚臣都可以,好不好?”
房内没有动静。
一阵寒风吹来,顾惜玥冷得直打颤,他坐到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声音虚弱地道:“我真的很冷,跟中寒毒那日一样冷,殿下你说会不会是我身上的毒还没清干净?怎么如此寒冷?”
房内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下。
顾惜玥冷得牙关咯咯作响,嘴唇僵得说不出话,少倾,实在扛不住了,身子“扑通”一下栽到雪地里。
书房的门几乎在同一瞬间打开,慕容琰冲过来,一把将他抱起,恨声道:“怎么不冷死你!”
顾惜玥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你再出来晚点,我就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