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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
      “哥哥。”
      “leo今天晕车了?”
      有人在耳边小声交谈,陆湛一阵恍惚,手指僵硬地从平板上移开。
      这是哪?说话的是谁?
      他略有些迷茫,抬头只见两个人影朝他靠近。陆湛下意识想站起来,却发现动弹不得。
      有一股陌生的力量钳制着他。
      紧接着,视角忽然变换。他感觉自己从那具幼小的躯体中抽离出来,飘到半空,这才看清了全貌:沙发上坐着个正在打瞌睡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身形瘦小,整个人还没有旁边靠着的玩偶大。他腿上放着一台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些复杂的图表和英文单词。
      陆湛的目光扫过那些单词,隐约想起多年前医学界那场轰动一时的突破——来自港城的天才团队研发的新型抗癌靶向药。具体的细节已记不清,但屏幕上那几处被标记的分子结构名称,似乎能与记忆中的关键成分对上。
      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已走近,在少年身后停下脚步,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同时静了下来。
      较高的男人抬起手,轻轻一挥。立刻有人从侧后方快步上前,脚步踏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怎么让他在这睡着了?”
      男人的声音放得很轻,语气却让飘在空中的陆湛听出了一丝明显的问责。
      他试着动了动,发现束缚感消失了。出于好奇,他飘近了些,蹲在沙发前,仰头去看那少年的脸。
      ……
      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眉眼精致,带着孩童尚未褪尽的柔软,却已能看出日后清隽的轮廓。
      是幼时的自己。
      一旁的佣人还没来得及回话,男人已转过脸不再看她。他弯下腰,手肘搭在沙发靠背上,声音放柔了些:“吵醒你了?要不要回……”
      话没说完。
      因为沙发上的少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侧过脸,轻轻蹭了蹭男人近在咫尺的手背。
      一声很轻的、含混的呢喃从他唇间逸出。
      飘在一旁的陆湛听见了。
      他在喊:“哥哥。”
      少年贴着那只手,依赖而眷恋地磨蹭着,模样温顺得不可思议。男人因而停下了所有动作,没把手抽走,只是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另一只手小心地护在少年头侧,防止他因惯性滑倒。
      陆湛看不清男人的面容,视线却被对方指间那枚翡翠戒指吸引——碧色澄澈的蛋面被镶嵌在精致的戒托上,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从头顶落下。
      “一到饭点就醒,看来我们leo是只小馋猫。”
      视野忽然模糊,下一秒,陆湛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具少年的身体里。他睁开眼,眼前却像蒙了层薄雾,依旧看不清男人的脸。
      脸颊传来温暖的触感,像是被轻轻碰了碰。陆湛像是没完全清醒,先是懵懂地愣了几秒,而后动作熟练地撑起身,顺着沙发爬向男人,把自己挪进对方怀里。
      “宁哥哥——”
      他太小了,窝在男人颈侧时像只幼猫。随即,他悄悄朝站在男人身后的另一道少年身影伸出手。
      两只手很快碰到一起。陆湛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度,便带着点顽劣的意味,捏了捏对方又白又细的手指。
      被捏的人也不说话,只是闷头任他动作。
      男人显然瞥见了他们之间的小动作,低低笑了一声:“Adam说你今天没好好吃饭。是阿姨做的菜不合胃口?要不要换个粤菜师傅来?”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呀——”
      陆湛听见自己小声嘟囔着,又故意用力捏了两下,才抽回手,转而撑在男人肩上:“我中午不舒服。蓉姨做的菜好吃,是我自己的问题啦。”
      他趴在男人肩头,声音有些蔫:“下高铁之后要好久好久才能到庄园——我晕车啦。”
      他顿了顿,又闷闷地补充:“最近头老是晕,看书看一会儿就看不下去。本来想一路睡过来的,没想到刚进山就吐了,还把你的车弄脏了……”
      “后来Adam陪着我一起走回来的……”
      最后一句说得格外轻,眼神还偷偷往那位叫Adam的少年身上瞟,模样莫名有些心虚。
      好在男人没追究。他换了只手托住怀里的人,将少年整个转了个面,另一只手探过来。
      冰凉的翡翠戒指短暂地贴了贴陆湛的额头。他下意识眯起眼,听见男人很轻地叹了口气:
      “市中心太吵,你住不习惯。这边清静,开车过来又太久。”
      他用粤语低声念了句,语气里透着无奈的纵容:“baby怎么这么娇气喔。”
      隔着眼前那层朦胧的雾气,陆湛却仿佛窥见了男人眼底清晰映出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溺爱与包容。
      “那以后搭飞机过来,我让人更新一批零件,这样会舒服一点,好不好?”他偏了下头,语气温和,“Adam那架怎么样?leo喜欢什么颜色?”
      “要白色的!唔……还要红色的!”
      “还要看电影!要好大好大一张床,我想跟Adam睡在一起!”
      “……可不可以多留一个座位,给哥哥呀?”
      “想跟Adam和哥哥一起——”
      在男人含笑的目光下,他弯着眼,又加大了点音量:“还想跟宁哥哥一起——”

      *

      陆湛猛地睁眼,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光晕拉成长长的、晃动的流线。他花了足足十几秒,才让涣散的焦距慢慢凝聚起来。
      意识从深沉的梦境中抽离,带回一阵短暂的恍惚。
      他罕见的有些发愣,下意识咬住指节。
      原来他曾经跟叶兆宁是——这么亲密的关系吗?
      亲近到……
      可以住进他的私人住宅,亲近到可以肆无忌惮的向他撒娇。
      但为什么重逢之时,潜意识却在告诉他要远离……
      这种真实到不像是梦境的画面,真的是他过去的记忆吗?

      温泠就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侧脸对着车窗。她似乎一直在看外面的夜景,察觉到他的动静,才缓缓转过头来。
      车内顶灯没有开,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映亮她侧脸的轮廓。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淡漠,在那片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落在陆湛还未完全清明的脸上。
      两人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良久,陆湛小小的打了个喷嚏。
      温泠立刻用手指在胸口画十字:“Bless you——我终于有机会说出这句话了。”
      “打哪儿学的啊这都是……”陆湛无语地看着她,“我们到哪了?”
      温泠指了指窗外:“刚出机场,进城还要四十来分钟吧——妈妈问今晚你要回山上吃饭吗?”
      陆湛按着眉心:“先去看看病人情况,再开个会,不一定能赶上,你们不用等我。”
      “我记得你很少接飞刀的单子。”温泠低头拆了片口香糖,又给陆湛递过去一片,“有次你飞西北,回来的时候一群人里面就你一个白着,其他人都黑了好几个度。”
      陆湛没在脑海里找到关于这段的记忆,可能是他忘记的,也可能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他接过口香糖,摇了摇头:“没办法,天生丽质。有得选的话,我也希望能黑一点。”

      陆湛很少离开穗南。
      最早是因为身体情况不允许长途跋涉,后来是他的工作、他的家人、还有他的陛下,都存在于南方温润的空气里。
      但总有一些病例,会穿过重重筛选,带着宿命般的棘手程度,找到他门前。
      医学界顶端的圈子很小,小到那些“不可能”最后变成了“他做到了”的故事,会悄然在某个深夜里流传。
      燕京医院心外科收治了一位身份特殊的患者,专家组几经评估,最终通过层层关系,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穗南。
      邀请来得紧急,却也诚意十足。
      院方不仅安排了专机接送,更承诺由陆湛全权主导手术团队,并调配院内一切所需资源予以配合。
      这份重视,不言而喻。
      车窗外的灯光流转变换,将燕京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疏离。
      “陆叔叔。”
      陆湛闻声转过头。
      温泠侧着脸,眉眼在昏暗的车内光线里看不太分明,声音也很轻:
      “这场手术一定要上吗?”

      陆湛动作一顿。
      坦白来说,在她问出这句话之前,他对温泠“来自未来”的身份仍抱有不小的疑虑,因为那些事情他要么无从考究,要么来自于遥远的、他还没有经历过的未来。
      但现在他对此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信任。
      患者身份很特殊。
      特殊到给他做手术的人清一色出身于顶级学府——其中不乏院士级别的泰斗。
      而这通来自燕京的电话,走的是加密内线,陆湛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尽管患者本人与家属均表示“生死有命,尽力即可”,可一旦手术出现意外,所有参与其中的人员,恐怕都难逃事后问责。
      所以他们将重中之重的主刀位置,交给了陆湛。
      而温泠在这个时间点抛出这个问题,其用意不禁令人深思。
      以他对温泠的了解,这绝非随口一问。
      这句话是否意味着温泠知晓这位患者的真实背景?还是说——

      “是以后会出什么问题吗?”

      升起的挡板将后座隔成一个封闭的小空间,车厢里飘荡着皮革与香氛混杂的味道。
      温泠往后倒在座椅上,她没有看陆湛,只是垂着眼,手指捏着另一只手指,一遍,又一遍——
      半晌,她低低的声音响起:
      “不会吧。”

      陆湛便没再问。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在佐证她来自未来的真相。
      程雪不会告诉她有关燕京的复杂关系,陆湛更不会主动向她提起——他们不约而同的希望温泠有一个简单的身份,过一段简单的人生。
      就像曾经外公将他送去穗南一样。
      虽然现在看起来好像——
      陆湛面色古怪,觉得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看着最简单的人,反而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复杂。
      “我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新闻里报道过北美一伙犯罪分子劫机,伤了很多无辜的人。”许久,陆湛双手交叠,拇指碰在一起,他摩挲着手指,在记忆里挑拣出一段为数不多关于哥哥的记忆,“后来他们逃到南非,哥哥被调去行动组执行抓捕。”
      “我问他一定要去吗,那群人都是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而且那时候的南非远比现在要混乱。”
      回忆的片段缓缓铺开。
      他看见多年前燕京机场喧嚣的人潮,听见广播声模糊地回荡在挑高的大厅里。
      “他说,要去的。”
      陆湛抬起眼,视线没有焦点地投向隔板,那像是一块幕布,上面投影着那个炎热的午后。
      熙攘的机场,穿着便服的国际刑警在安检口蹲下身,与年幼的弟弟贴在一起。
      周围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他们的拥抱短暂却扎实。
      临别之际,陆峰说过的话与陆湛此刻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哪怕意外会比明天更早到来……至少在它到来之前,我会忠于自己,也忠于这份职业。”

      温泠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湛以为她要睡过去时,温泠忽然笑出声:“后来陆峰因伤退役,也顺理成章带你去港城找叶兆宁治疗,再后来,他主动接了一项跨境贩毒的卧底任务,整整两年毫无音讯——”
      她睁开眼,长睫下是遮掩不住的悲哀,“哪怕你的未来跟他一样,也不会后悔吗?”
      陆湛定定地看着她。
      这一瞬间,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眼前这副少女的躯壳里,住着一个远比外表沧桑的灵魂——一个可能经历过失去、跋涉过时间,甚至比现在的他还要年长的灵魂。

      “在我进入医学院的那天,我的老师带着我,在礼堂与同学并肩宣誓。”
      温泠怔住,她转过头。
      年轻的市院主任笑容一如记忆里那样和煦温暖。他站在名为时光的长河对岸,与那道灵魂遥遥相望,声音轻柔却振聋发聩。
      “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哪怕往前一步即是深渊?”她问。
      “哪怕往前一步即是深渊。”他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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