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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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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言。
那小孩说他叫鹿言,听起来跟陆湛是一个姓,却是完全不同的字。
人很安静,也乖巧,言行间带着一种被仔细教养过的礼貌与分寸感。最主要的是,陆湛完全不讨厌他,甚至觉得有些喜欢。
本能的想亲近他。
就像是……他们本就亲密无间一样。
萧怜墨提起他的来历,说他是叶兆宁从森林里带回来的。
——那片森林是叶兆宁的私人属地,他在里面养了一只漂亮的梅花鹿。遇见鹿言时,他还是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不哭不闹,静静卧在鹿的怀中。
梅花鹿温顺亲人,没有伤害他。
于是叶兆宁叫他小鹿,后来小鹿长大了,自己选了个名字。
叫鹿言。
但他身体不好,所以一直都待在叶兆宁名下的一座岛上,这还是他头一回离岛。
陆湛低头看着他:“身体不好?”
“是遗传的基因病,不太好治,以前发病的时候很痛,不过现在要好多了。”鹿言也偏过头,眼睛里闪着光,犹豫片刻,他解开安全带,小心翼翼往陆湛身边挪过去,贴在他耳边小声说,“其实我偷偷听到他们聊天,说目前只能暂缓和减少发病次数,不能完全根治。”
萧怜墨抬头瞥了一眼后视镜,目光在陆湛和鹿言之间停了停,又意味深长地看向温泠。
温泠依旧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真的很小。陆湛心想。
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却比同龄人瘦弱得多,甚至还没温泠高,整个人蜷在宽大的座椅里,像个没长开的孩子。
陆湛伸出手,轻轻覆在鹿言的手背上,掌心传来孩子略低的体温,他下意识放轻声音:“会好起来的。”
鹿言的眼睛弯了起来,笑意澄澈,没有半分阴霾:“不好也没关系的。”
“没有先生的话,或许早在十二年前我就已经死在了眠羊山庄。”
“能活到现在我已经很满足啦。”
他对生死之事表现得尤为豁达,语气里没有遗憾,全是知足。
陆湛垂下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鹿言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怜悯。他活得比许多成年人都要通透,病痛缠身并未消磨掉他对世界的温和期盼。他不恨,也不怨——不论是抛弃他的父母,还是不公的命运。
临下车前,陆湛向萧怜墨道谢。
“麻烦你了。”
“是我该说谢,贵医院不愧是全国顶流,工作人员和环境都让我宾至如归。”萧怜墨摘下墨镜,朝陆湛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如同他父亲那样,温和但疏离,“若非有你们在,我的身体也不会痊愈得这么快。”
“萧小姐客气。”陆湛颔首,“这是我们分内之事。”
他先一步下了车,萧怜墨又转向温泠,笑意明显亲昵了些,她们低声说了两句什么,最后萧怜墨一挥手,温泠推开车门:“下次见。”
萧怜墨降下车窗:“陆主任,有缘再会。”
陆湛顿了顿,刚想说句什么,后座的车窗也跟着降下,鹿言趴在窗边,冲陆湛招手:“leo哥哥,”
陆湛一愣。
“May I hug you?”
身体先于本能做出回应,陆湛甚至没有经过思考便弯下腰,与鹿言交换了一个简短而温暖的拥抱。
“谢谢你。”鹿言在他耳边轻声说。
直到走进楼道,陆湛依然没有回神。
温泠扶着栏杆,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忽然,陆湛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他停住脚步,扭头看向温泠:“你怎么会认识她?”
“感谢发达的互联网吧,让我这种社会底层小瘪三都能认识顶级豪门的富婆姐姐。”温泠随口说,“羡慕啊?要不然你找个时间好好练练你的XX荣耀,争取早日成为野王,赢得富婆芳心?”
“……”陆湛仔细思考她建议的可行性,末了叹气,“你指望我成为国服瑶都比成为野王来的实在。”
他买了部新手机放在家,闲暇时也跟温泠林眠他们组队打过两把游戏,但很可惜没什么天赋,只能玩玩一些不太考验操作的角色。
温泠似笑非笑:“那你确实可以。”
陆湛受宠若惊:“真的吗?”
“毕竟钞能力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温泠耸肩,继续往上走,“区区游戏榜,只要你钱花得到位,打个国服算什么。”
“……你的零花钱都浪费在这上面了?”
温泠脚步未停,头也没回:“我还需要花钱买成就?”
陆湛想起林眠科室众人对未成年大腿的一众好评,觉得温泠说的不无道理。
毕竟这家伙的游戏天分高到离谱。
“所以你打算休学去打职业?”陆湛陷入沉思,“但我记得电竞行业有年龄限制,最小也得成年才能进职业队吧。”
“你居然还了解过这些。”温泠说,“目前没有打职业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更愿意先提升自己,学点专业技能……”
陆湛感动地:“我们泠泠终于决定要继承……”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噢。”
“不过我打算先做点想做的事。”温泠继续说,“比如跟林医生来一场环游世界的旅行。”
陆湛沉默几秒,蓦地转身,径直往下走。
温泠趴在栏杆处,问道:“去哪?”
空旷的楼道里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
“去杀了那个诱拐未成年的大叔。”
温泠没有拦,大叔也没杀成。
半小时后,陆湛牵着刚在宠物托管所吃完饭的陛下回了家。
温泠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循声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陆湛解开牵引绳,拍拍陛下狗头:“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我觉得应该给误入歧途的大叔一点改过自新的机会。”
趴在温泠身边的土黄色小狗见状立刻跳下沙发,一瘸一拐往外跑,陆湛蹲下身把它抱在怀里,环视四周后问道:“宁远还没回来?”
刚下飞机的时候陆湛收到了陆宁远的讯息,说是同门师姐喊他回去开个临时组会。
大侄子把陛下送去托管所锻炼后便赶高铁回了学校,归期未定。
“刚回的消息,说在路上了。”温泠低头逗猫,“受伤的事就不用跟他讲了。”
陆湛这才发现温泠换了身宽松的衣服,刚好把绷带遮得严严实实,他冷哼一声:“现在知道怕了。”
“怕倒说不上,硬要说的话……是没必要吧。”温泠垂着眼,神色平静,“他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宁远表面上看着挺淡泊一人,实际上跟他爹是一个骨子里刻出来的执拗,还有一点点的大男子主义,要是知道温泠手上被人划了那么长一道口子,估计下一秒就得跑学校去讨要公道了。
陆湛抱着土豆,又很端水的用另一只手毫不敷衍地揉着陛下,闻言动作一顿,有些纳闷:“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我会去学校闹事?”
温泠笑出声:“你?算了吧。”她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眼底带着明晃晃的笃定,“都不用你去,最多明——今天下午,学校对叶楚萱的处分通知就会发到你手机上。”
他们一站一坐。陆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与更深层的意味。温泠却像毫无所觉,脸上神色未变,坦然迎着他的视线。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只有几只小动物时不时发出一点声响。
良久,温泠听见陆湛说:
“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自从你上次请假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工作太忙,疏于对你的照料,以至于你的心理状况出现问题。虽然到现在,我依然不太清楚引起你性格转变的具体原因……但如果真的是因为我,那么我该向你道歉。”陆湛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他向陛下丢去一个磨牙用的玩偶,回过头看向温泠。
温泠没有说话,只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挡住了眼睛。
那是个有些逃避的姿态,陆湛斟酌许久,才缓慢地、坚定地说:
“事实上我一直认为当年请求老师收养你的决定有些草率,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更希望你能在一个更寻常、也更温暖的家庭里长大,有父母陪伴,或许也会有同龄的兄弟姐妹……”
“不是这样的。”
温泠轻声打断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轻,也更清晰:“不是这样的。你很好,妈妈也很好。”
她终于放下手,偏过头看向陆湛。湿润的眼睛里浮着一层令人心沉的疲惫,和某种陆湛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陆湛怔住了。
温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话语却卡在喉咙里。最终,她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我……”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仿佛暗了一瞬。
然后她说:
“我来自一个很遥远的未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一个……”
她抬眼看向陆湛,眼底映着他怔然的脸。
“没有你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