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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准确来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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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南国际机场。
郑亦儒一身光鲜地跟在陆湛身旁——墨镜、真钻项链、某奢牌腕表,每样都闪着“我刚扫货回来”的气息。
相比之下,身边戴口罩、端着保温杯的领导简直朴素得像来机场打水的。
保温杯里装的甚至还是飞机上让空乘倒的无糖可乐。
陆湛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去时空手,回来时却能多出一只24寸行李箱,里头还塞满女士皮鞋和大牌手袋——这些全是郑亦儒在港城现买的。
大概,这就是年轻人的消费哲学。
郑亦儒苦着一张脸解释:“港城好多商品是原厂直供,和内地不太一样。而且我办的签注一年只能去一次,每次去就忍不住囤一堆……也不全是我的啦,那些鞋啊包啊,都是我妈列的清单。”
“啊,”陆湛轻声接过话,“一年一次?”
郑亦儒猛点头:“并且有效期只有一年,每年续签还要花我六十大洋——”
陆湛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原来通行证还有时效限制……”
“……”
郑亦儒眨了两下眼,像是脑子突然转不过弯。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难道……您的没有吗?”
陆湛从随身包里翻出通行证递过去,摇了摇头。
证件上,有效期一栏清晰印着两个字:长期。
郑亦儒的目光落在那张瓷白的卡片上,陷入沉思。
先不说“长期有效”这一栏——怎么会有人把通行证证件照拍得像精修艺术照?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张证的签发日期赫然在十几年前,没记错的话正是相关政策更新换代的那一年。
照片上的陆湛眉眼清朗,与眼前人几乎重叠,只是神色间还留着几分青涩。
郑亦儒想起自己每年都要固定支出的六十块钱,嘴唇一抖:“那我这些年年年给出入境管理局上供的几十块钱……”
陆湛收好证件,笑了笑:“怎么会这么想?其实你再努力一点,等你到我这个年纪,没准也能受到优待。”
关于通行证的事情陆湛不是特别清楚,有记忆以来他就有自由通行港城的特权,时不时还会有专员来问他是否有常居港城的打算。闲暇时他也跟苏见钺聊过,对方随口给了个答复:“有可能是人才引进计划吧,港城对你们这种高知识分子还挺青睐的。”
穗南也有这项政策。不过近几年来,相关条件逐步收紧,早已不像早年那样容易申请了。
但那也不是陆湛该担心的事。
毕竟他父亲是前穗南的本地人。
郑亦儒闻言停顿了很久,他站在行李转盘前,凹出四十五度角悲伤地仰望修建得大气美观的天花板。
随后,他从齿缝中挤出一句:“我花了二十二年都没达到您十三岁时的水准……”
陆湛拍拍他的肩,语气平和地安慰:“别在意,你导师也没赶上。”
郑亦儒:“……”
鱼哭了水知道,我哭了谁知道。
“如果我等下从那里跳下去您会救我吗?”郑亦儒指了指远处。
陆湛拉下口罩,假模假样吹了口气,而后饮下一口可乐:“建议不要,我没有随身携带医师证的习惯,更没有蜘蛛侠飞檐走壁的本事。”他垂着眼,小声调侃,“请放心,我会为你拨打120。运气好的话,等你睁开眼我们就能在手术室相见。”
“没准你还能看到几个在医院不常见的老古董,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
不敢动。郑亦儒心说。
吩咐司机将郑亦儒送回家后,陆湛直接在医院下车,转身走进了住院楼。
刚从更衣室走出来,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通未接电话。
周老师。
陆湛挑起眉。没记错的话,今天是温泠回学校的日子。
他回拨过去,未接。
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陆湛托着下巴仔细思考了几秒,果断扭头钻进更衣室,再出来时已换回常服。
恰在此时,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做好心理准备决定不额外加班的陆湛滑动接听:“周老师。”他抱着小小的侥幸心理,轻声询问,“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周老师的沉默让他的不安再度扩大,陆湛沉默着,直到电话里传来一声深呼吸:“陆先生,温泠在学校跟人互殴……”
周倩倩顿了顿,语气听上去蛮有几分欲哭无泪的味道,“准确来说是您家的孩子单方面群殴……总之我们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听说您今天回穗南,方便过来看看吗?”
天际飘来团团乌云,阳光也随之渐渐隐没。
“是不是搞错了?”握了近十年手术刀都没有抖过的手此刻忍不住发出轻颤,陆湛犹豫着,试图让老师改口,“她那个体格也不像是……”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忽然住口。
小学时温泠学过一段时间的泰拳,虽然只学了点皮毛,但应付同龄人貌似……
确实够了。
陆湛按着眉心:“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双方都有伤,温泠伤在手上,已经做了简单处理,说要先回医院清创缝针,另外几名同学……急救的护士说可能是内伤,要拍了CT才能知道具体情况。”
正值饭点,急诊大厅人并不多,陆湛轻车熟路走到导诊台,从一旁的盒子里取出一次性口罩,又屈指轻轻敲了两下台面:“打扰一下,请问刚才是不是有送学生过来?”
小护士从电脑后探出个头,眼睛猛的瞪圆,下意识就准备站起身:“陆主任?”
他单手戴口罩的动作异常熟练,但在挂另一只耳朵时停了下,他抬手制止了小护士的动作:“我就过来看看,你忙你的。”
起了一半的身体缓缓坐下,小护士歪头思索,很快就指了个方向,说道:“一个去照CT,另一个去缝针了。”
急诊这边的口罩好像换了个牌子,陆湛戴得不是很习惯,他捏着鼻梁条调整位置,顺口问道:“就两个人吗?”
“挂号的就两个,还有几个陪同的,估计是看热闹,也跟着去了。”
隔着口罩小护士并不能看清陆湛的脸色,只看到他点了点头,道谢过后站在原地思考片刻便往一个方向走去。
趁着他还没走远,小护士克制住熊熊燃起的八卦之心,补充道:“看着是吓人,不过能跑能跳,也不算严重。”
陆湛没有回头,伸出手比了个“OK”,很快就消失在她视线里。
午休时间外科门诊只有零星几个复诊的病患坐在诊室门口,陆湛掠过人群,直接走到了最后一间诊室。
今日值班:普外科,原瑾。
是一张梳着背头,眼神冷漠的年轻人照片。
门虚掩着,旁边牌子上也亮着灯,显示正在诊疗。
“好在没伤到要紧的地方,不然陆主任又要担心了。”
“不用住院吧?”
“住什么院住院,就你这点跟擦破皮似的进手术室人都不乐意收。”男声明显有些没好气,“你就乐吧,幸好这段时间他不在门诊这边,不然指不定得怎么教训你。”
“他在不也一样……”
“一样什么?”
从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交谈,温泠手搭在门把上,头还没扭过来,正在跟里面的人说话,闻言回头一看,平地一个趔趄好悬没站稳:“我——r”
卷舌音刚起了个头便戛然而止。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良久,温泠抖着声音:“陆,陆叔。”
原瑾刚收拾好一次性医疗废物,掀开帘子出来就与半张眼熟的面孔对上眼:“哟,回来了。”
陆湛“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温泠手腕的绷带上,他皱着眉,以一种十分克制的眼神伸出了手。
温泠瞳孔一缩:“我刚挨完打您就要朝我动手吗?”
只有原瑾翻了个白眼。眼见陆湛把蝴蝶结给解开,重新绑了个外科结,他终于没忍住开口:“你对我的包扎手法就这么看不上眼?”
“没有。”陆湛仍低着头,专注地调整着绷带松紧,“反正你不是我学生,丢的也不是我的脸。”
原瑾闻言,嗤笑一声,抱起手臂靠在桌沿:“行,陆主任教得好,学生出师了都能一个打五个了。”
温泠立刻抬头,严谨地纠正他:“是她们五个打我一个。”
“你还挺骄傲。”
原瑾捋了一把脸,对陆湛说:“她倒是不严重,但我看另外那个小姑娘是骨折了。”
他看向电脑屏幕,上面正是前不久上传的影像图。
陆湛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他拧起眉:“……”
“啧。”倒是原瑾听懂了他未出口的话,干脆坐回椅子上,将影像几处关键位置放大,“这儿、这儿,还有腕部——三处骨折。再重一点,够得上轻微伤鉴定了。”
“摔倒时右手撑地,桡骨远端骨折,伴尺骨茎突撕脱性骨折。”原瑾指着影像,“另外左踝也有轻微骨裂,应该是倒地时扭挫所致。”
陆湛垂眸扫了眼温泠。
温泠:“那是她自己摔的,说实话我全程没有还手,她摔倒的时候笔在我手上划了那么长一道我都没动手。”
原瑾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倒是有可能,你们学校有监控没?”
温泠笑了笑:“当然。”
诊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陆湛的目光落在温泠脸上。少女坐在椅子上,神情平静,甚至算得上从容。她手腕上的绷带在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可她的姿态里却透着一股与伤势、与这个年龄格格不入的抽离感。
——太冷静了。
陆湛见过很多孩子,惊慌的、委屈的、强作镇定的,或是闯了祸后色厉内荏的。但温泠此刻的状态,不像一个刚刚卷入暴力冲突、同伴骨折、面临追责的十三岁学生。
这不对劲。
陆湛记起两个月前的暑假,温泠切菜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小口子都会尖叫着跑到他面前撒娇,如今都到缝针的地步了,她却是完全截然相反的态度。
不哭,也不闹,甚至还能一如往常的开玩笑。
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真能做到这么……置身事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