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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碧玉泉 『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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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夏日里,暴风雨是常有的事。
青澜阁的正厅中,两盏落泪的烛台如同两尊宝剑一般夹在以虎皮为垫的主位两侧。豆大的光点照不亮每个人的脸,却能映出座下如同豺狼一般的目光。主位后青澜阁的图腾,一只盘旋的巨大长蟒,正在墙上吐着信子,怀着杀意看着座下众人。
屋内晦暗不已。
一道迅捷的闪电匆匆爬上了木窗,亦爬上了主位上青涩少女的脸。闪电与烛台的辉映下,少女一侧的眼睛如星子般熠熠生辉,另一侧却黯然隐在毫无光亮的阴影中。图腾亦被这道闪电劈成两半,光影交错之间,如同活过来了一般。
多美的眼睛啊,如同深邃碧绿的水潭一般。跪在座下的二当家想着。这么美的眼睛,却没有见过江湖风雨,也没有被刀剑与血色污染过,正如它们的主人一般。那双眼睛是囚禁在少女体内的一对翡翠,少女是青澜阁中豢养的一只金丝雀儿。
“风华盟从未与青澜阁为敌。”少女声音冷冽,虽稚嫩,却掷地有声,“我曾听军师你说过,风华盟与我青澜阁素来交好,为何要去招惹他们?”
二当家恭敬地开口:“阁主,你需知道,江湖上没有什么真正的交好。当年是老阁主强势,风华盟才敬我们几分。然而风华盟是云朝最大的江湖组织,连朝廷都让着他们。如今我们势弱,他们更不会把我们放在眼中了。只有打击了他们,才能解了我们如今的困境,更能绝了后患。”
困境。青澜阁是扬州的侠客组织。当年,老阁主青澜玉走得急,只留下她的独女青羽月,没有任何遗言指定谁来继任阁主。青羽月身处风口浪尖,最终被老阁主身边的军师何卿彦一力推上了阁主之位,他自己也顺利地做了青澜阁的二当家。
那年,青羽月仅有十岁而已。从前一直养在闺阁中,老阁主疼她如命,不愿让她早早染指江湖之事,因而也不曾与她说过江湖上的利害关系。
江湖上都说,青羽月与何卿彦如汉献帝与董卓一般,何卿彦手下也多的是趋炎附势之人——自然,更多的是恨他的人——何卿彦不在乎这话,自然也不会让这话传到青羽月耳中。许多人都说,何卿彦视青羽月如掌上玩物。
然而,何卿彦的手腕终究比不上老阁主。青羽月做阁主不出三年,青澜阁的家底便被手下的人挥霍一空。老阁主许多曾经的手下看不惯何卿彦的做派,愤然投奔了风华盟。因而,青澜阁如今几乎要到了穷困潦倒的地步,手下也寥寥无几。万众来欺。
何卿彦便想到了风华盟。钱财也好,人力也罢,只要斗赢了风华盟,什么都会有的。
以战止战,何卿彦这么想着——也是时候趁机拔除一直插在他心头的刺了。
青羽月……她还是个小孩儿,如今也不过十三岁而已。除掉她,对何卿彦来说,简单得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但她毕竟是老阁主的孩子,老阁主对何卿彦,不能说不好。
因而,何卿彦只是笑着,恭敬地俯身请求:“阁主,世上从没有什么真心相待。您是青澜阁的阁主,当然要为青澜阁考虑。如今可不是顾及私情的时候,若是再没有钱财进来,老阁主一生的心血……”
青羽月紧握着拳头,压着怒火打断道:“何二当家的,如你所言,你也不是真心待我吗?”
骤然间一道闪电劈过,惊雷滚滚。木窗被狂风掀开,骤雨扑灭了仅有的两道烛火。雨打房檐。青羽月看见,何卿彦如狼一般的眸子,在闪电交接中闪着杀意。
『贰』
盛夏的晌午,各处热得几乎要冒烟了。叶倾瑜抱着凌羽渡化作的白蛇在被窝里午睡。白蛇身上凉悠悠的,也不怕热,又能缠遍叶倾瑜身上各处,一人一蛇睡得十分安心。
三日前,凌羽渡、叶倾瑜与贺辛然一同进山采药。还未寻到药材,忽然自山涧中窜出来一条浑身冒着金光的如同碗口粗的白蛇,身子在三人面前,尾巴却仍然长长地隐在山林里。甫一窜出来便迅雷不及掩耳地缠住了凌羽渡,凌羽渡甚至都来不及反应。那厢两人着急之间,却瞧见那白蛇也没咬她,只伸出了手臂一般粗的信子在凌羽渡的头顶舔了一口,又将她放回了地上,兀自爬回山间不见了踪影。
三人皆心有余悸,也不敢多留。一同下山时,凌羽渡毫无征兆地变作了一条手臂般粗的白蛇,若是直立起来,竟比一旁五人多高的树还要高出一些,通身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金光。叶倾瑜与贺辛然诧异不已,火急火燎地扛着白蛇往芙蓉观去。观云师太只看了一眼,便明白是山神点化,凌羽渡身上带了神的灵气,自此她便能在人与蛇之间随意变换,并不会伤身。
观云师太教了凌羽渡一句口诀,能使她随意变换身态。凌羽渡化回人形后问观云师太,寿命是否会因此延长。观云师太摇头,毕竟山神并不会随意让人延长寿命的。祂该只是喜欢凌羽渡,随手给了她一些小法术罢了。
贺辛然又为凌羽渡检查了牙齿,发现她化形后虽是一条剧毒的蛇,但好在能主动将毒液藏起来,因此也不必担心会误伤他人。
贺辛然话音刚落,凌羽渡便收起了蛇毒,咔嚓一口咬在了贺辛然脖子上。
凌羽渡睡醒时,叶倾瑜正整个儿地趴在自己身上,脑袋枕着她的脖子,手抱着她的头,她的身体在叶倾瑜的腰上绕了好几圈,尾巴尖勾在叶倾瑜的脚上。凌羽渡瞧着她,怜爱不已,便伸出信子不断地舔着叶倾瑜的脸,舔完了脸又去舔耳朵。舔了半天,终于将叶倾瑜从半睡半醒间舔醒了。
见她醒了,凌羽渡立刻化身成了一条半只手臂长的小蛇,仅有手指那般细,悠闲地爬上了叶倾瑜放在枕边的手上。
叶倾瑜捧起了小白蛇,翻了个身,将她放上了胸口,闭着眼温声道:“阿渡,变回来嘛。我好热……”
凌羽渡爬到叶倾瑜脸上舔了舔她的嘴唇,扭身一变,瞬间化作了人身蛇尾的模样,伸手将叶倾瑜圈在了怀中。她上身的身量与叶倾瑜的身子一般大,尾巴却比叶倾瑜的腿长了许多,床尾几乎要放不下了——现下正紧紧地从叶倾瑜的腰腹一路缠到她的脚趾尖,下头还长长地拖着一大截。
叶倾瑜被她这么一弄,终于清醒了,却仍耍赖似的不肯放开凌羽渡,伸手抱住了凌羽渡的腰,将脸埋在她胸口,闭着眼撒娇道:“别放开,让我凉快一会儿……”
凌羽渡心下爱怜得很,一手迅捷地握住叶倾瑜双手的手腕,将她的双手扣在床上,一手轻轻捏了捏叶倾瑜的脸,俯身在她的腋窝处轻轻蹭着,一路吻向她的脖子。极轻的动作惹得叶倾瑜不断躲避,却因着全身都被凌羽渡控制着,动弹不得,痒得笑出了声,想要低头探寻凌羽渡的唇,却每每被她轻巧地躲过。
然而凌羽渡按着叶倾瑜手腕的手并没有使多大力气——她总怕叶倾瑜会痛,因而每次这么与她玩闹时,都不会使太大的力气。叶倾瑜现下轻轻一挣便脱开了手,顺势坐了起来,一把将凌羽渡扑倒在了床上,洋洋得意地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午后,屋外的热气已经渐渐消散了,两人却仍觉得有些受不住。起床后没在门外走几步,凌羽渡便迅捷地躲进了屋檐下的阴影里,化回了蛇形。这天气,她能用爬坚决不用走。叶倾瑜也极为熟练地蹭上了凌羽渡的尾巴。凌羽渡将尾巴翘起了一段供她坐,又拿尾巴尖在她腰上环了一圈,以防她掉下去。
贺辛然此时也领着步曦文从客卧里出来了。他这些日子里来金陵找洛云川和云曳述职,蒋兰韵和步秋狐又想趁机图个清闲,便让贺辛然把步曦文一同带了来。这孩子三岁有余,闹腾得很,倒是和洛云川与云曳的女儿洛彧兮玩得极好,洛彧兮也乐得和步曦文玩。小姑娘虽比他晚两个月生,却比步曦文高了一个头,因而每每都是她领着步曦文玩,步曦文也极听从她。贺辛然说,步曦文是他们街里的孩子王,从没有对同龄的孩子这么言听计从过,倒是奇事。
步曦文一见蛇尾的凌羽渡,立刻蹦着跳着扑上了她的身,撒娇道:“干娘,我也要。”凌羽渡笑着抱起他,把他跟叶倾瑜塞在了一起。贺辛然在一旁打着哈欠,笑道:“阿渡,也给我卷卷。我快热死了。”
凌羽渡便将叶倾瑜和步曦文往前头放了放,尾巴尖在贺辛然腰上略略用力一卷,贺辛然夸张地龇牙咧嘴。凌羽渡佯怒道:“卷什么卷,曦文是小孩,你还跟着一起闹——你最近伙食挺好啊。”虽这么说,却还是让贺辛然在自己尾巴尖上坐稳了。
贺辛然靠在上头,哼笑道:“少说我,你也一样。话说回来,你们明日里不是要往扬州去找蒋尚书么?我领着曦文同你们一起去吧。正巧八月里闲来无事,风华盟的事也已经解决了。”
“好啊。”叶倾瑜步曦文抱给了贺辛然,“不如也把彧兮也一起带去吧。外公一家和师兄与云曳姐颇有交情,不过有些时候没见了。师兄和云曳姐不便前往,让彧兮去也好。”
“也是。”贺辛然接过步曦文,捏了捏他的脸,“当年云曳姐家里出事,还是你舅舅把杨家的罪证递给老洛的。彧兮去也好。”
步曦文扭头问叶倾瑜:“干妈,你的舅舅也是我的舅舅吗?”
叶倾瑜大笑道:“才不是呢,我舅舅是我舅舅,你舅舅是你舅舅。”贺辛然亦笑道:“好小子,你这么说,我岂不是占了你干娘们的便宜了。”
话音刚落,贺辛然便被凌羽渡丢在了地上。
『叁』
玄天苍茫,扬州夜雨。
连绵的雨水几乎要被乌云掩盖了去,唯有零星的火把照亮了护城河边对阵而立的江湖人们,亦冲破了雨幕中的一隅黑暗。
河水高涨,几乎要没上岸来。双方严阵以待,只待各自首领一声令下,便要冲上去厮杀了。
远道而来的马蹄声被雨声掩盖。贺辛然带着风华盟金陵总堂口前来支援的千余人与凌羽渡、叶倾瑜一同来到。凌、叶二人却不上阵前去,只站在阵后,看着贺辛然带人前去。
临行前,凌羽渡身着黑色夜行衣,叶倾瑜倒是特地换了一袭白衣。二人并肩而立,如同一幅太极图——这是贺辛然的想法。
“青盟主,风华盟与青澜阁向来交好。不知您此次陈兵耀武地来扰我扬州堂口,欲意何为?”贺辛然的声音掷地有声,穿透了厚重的雨帘,阵前人皆闻。
尚且有些稚嫩的女声亦自阵前传来:“我母亲已然去世,我坐在青澜阁阁主之位,必有不同,何必多问!如今为何是你来,洛盟主何在?”
凌羽渡自阵后透过众人向前瞧着。自得了山神之力,她的视线能落得更加长远。她看见,阵前面容稚嫩的女孩儿被雨淋了个透湿,颇有些狼狈。青澜阁的二把手何卿彦站在她身后,手执令旗立于伞下,得意洋洋的,脸上正带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叶倾瑜此时轻轻扯了扯凌羽渡。凌羽渡会意,便同她一起悄然往护城河边去了。
为了解决青澜阁之事,洛云川特地驰书,命南宫惊月火速带往扬州给贺辛然,一同带来了总堂口的援手。信中言道,希望此战能借凌羽渡的力量。
贺辛然的声音中染了一抹冷冽:“从前您母亲带领下的青澜阁与风华盟极为交好,与金陵的二位盟主更是至交。如今您却违拗了您母亲的意愿,洛盟主与云盟主颇为心寒,才遣我先行前来。如今您尚有退步之余地,若等到金陵的二位盟主来,风华盟与青澜阁之间必有一场恶战。彼时伤人伤财,青澜阁将更加困顿。阁主难道想看见如此局面吗?不如就此退去,以保全风华盟与青澜阁的关系,也能保全您母亲辛苦经营的青澜阁——阁主,莫要被小人谗言所害。”
阵前一阵沉默,青羽月不回话了。凌羽渡看见她迟疑着低下头了去,她身后的何卿彦渐渐皱起了眉。
“要战便战,何必多言!”是何卿彦的声音。他见青羽月马上就要被说动,立刻上前进言,“阁主,您不会是相信了他的话吧?您要考虑您的身份,别忘了我的话!”
此时,凌、叶二人忽见贺辛然手中令旗一扬。何卿彦见状,亦匆忙举起了令旗。双方立刻有剑拔弩张之势,只待主帅下令。见状,叶倾瑜立刻站到了凌羽渡背后,双手扶上了她的肩。凌羽渡抓紧了她的手沉声道:“阿瑜,抓稳了。”
护城河内忽然间波涛汹涌,巨浪滔天,连同着岸边一齐开始震动。阵前所有人皆看向河面,贺辛然却不回头,将手中的令旗往青澜阁阵中一指,河中浮现的似有千尺之高的白蛇便直往令旗所指之处冲去,河中惊涛拍岸。蛇头之上站着一白衣女子,手执宝剑,即便暴雨如注,白衣与青发依旧于冷风中猎猎,恍然若天神降临。那宝剑的光芒与白蛇鳞片交相辉映,雨夜中竟闪烁起如月光之明。
一时间,不论是风华盟盟友还是青澜阁众人,尽皆被眼前此景惊得愣在原地,以之为神迹。风华盟众人虽早被告知此事,却仍为之震惊。贺辛然愣神之间,心下不禁有些疑惑,凌羽渡化蛇本只有五人多高,现下变得如此高大,只怕是——山神之力也在助她。
就那么一瞬间愣神的功夫,白蛇直冲青澜阁阵中,青澜阁众人四散而逃。凌羽渡直直向狼狈逃窜的何卿彦冲去,临到跟前,叶倾瑜利落地从蛇头上一跃而下,顺着从上自下的优势,一剑贯穿了何卿彦的肩头,却未伤到要害。凌羽渡收了牙,一口咬住了他;又一甩尾,掀翻了许多青澜阁众,轻轻卷起了尚在原地愣神的青羽月。
凌羽渡与叶倾瑜自河中冲出来不过片刻功夫,青澜阁众人已被惊得四散而逃,不见踪影——被掀翻的人也无一人受伤。
暴雨昏天黑地地冲刷着,没有青草的土地上泥泞不堪。青羽月已昏在凌羽渡尾上。
贺辛然领风华盟盟友、带着青羽月与重伤的何卿彦退往风华盟扬州堂口。
『肆』
蒋喻彦一手抱着洛彧兮,一手抱着步曦文,唤了侍从上茶,道:“都解决了便好。洛云川那孩子,如今的性子倒是与十余年前一样,爱险中求胜。幸而他没让我这两个孙女受伤,你做事也妥当。若不然,我第一个就要找你们俩的麻烦。”
贺辛然笑道:“您放心,阿渡和小叶是洛云川的师妹,我的至交,我们都不忍心让她们有失。且青澜阁的老阁主与洛云川又是故交,我们也不忍心伤她的女儿。能用图腾之意解决此事,便不会用刀兵。”
蒋喻彦笑着点点头,喂了洛彧兮和步曦文一人一块糖,问道:“那何卿彦现下如何?”
凌羽渡道:“如今的青阁主也有雷厉风行的一面。她也知道此事是何卿彦的诓骗,便将他逐出了青澜阁永不复用,重新选了二把手。师兄也为青澜阁送去了些钱财物资,以助他们渡过难关——从前青澜阁的人许多也从风华盟回去了。此次之事能成,少不了他们的建议。”
蒋喻彦了然道:“此举甚明。不过如今的盟主到底还是个孩子,容易受挑唆与诓骗,少不了得有得力的人帮衬她。”
凌羽渡道:“她选的二把手师兄曾见过,说是个不错的人才。”蒋喻彦道:“既是他的眼光,自然不会差。”
此时洛彧兮和步曦文闹着要往院子里去,蒋喻彦便放了他们下来,唤侍从带去找大嫂宁如音家的双生子玩。贺辛然与凌羽渡和叶倾瑜去解决青澜阁的事时,这两个孩子便一直在蒋家暂住。
叶倾瑜笑道:“这两个孩子和大嫂家的孩子玩得可好呢,简直如同亲的兄弟姐妹一般。”蒋喻彦亦笑道:“何时真成了我的重孙该多好。”
贺辛然接茬道:“他们可不就是您的重孙么?小叶和阿渡是他们的干娘,有这关系,还愁他们不唤您曾祖么?待会儿就让他们来给您磕头。”
四人皆笑,屋内外一片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