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之殇》木丝藤

1、一 初识

　　那个男孩的眼底是冷漠的寒光。
　　柴秋霖第一眼看见易睢，就本能地觉得危险。是的，她嗅到了黑暗的气息，她无比熟悉又无比厌恶的气息。

　　那天晚上直到十点，爸爸才回到家。推开门，在他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低着头的少年。屋里的灯并没有开，只有桌上点着的蜡烛发出淡淡的黄光，映着一盒小小的蛋糕和几盘家常菜，将不大的房子烘托出温馨的味道。墙边架子上的瓶子里插着散发馨香的鲜花，晶莹的水珠沿着叶子滑下，划出完美的弧线坠落。晚风轻轻地吹，扬起印着碎花的窗帘，扬起少年的衣角。少年的脸如上好的白玉没有瑕疵，白皙得仿佛透明。
　　他抬头，正看进秋霖的眼。

　　“这是？”爸爸看到那盒蛋糕，愣了一下。
　　“爸爸上个星期不是答应了帮小夏过生日的吗？我看爸爸这么忙，就自作主张去买了一盒蛋糕，等您回来给小夏庆生。”
　　“哦，我想起来了，看我这记性！你们一直没吃饭是吧，等了我这么久。不好意思啊，小夏，爸爸忘记了你的生日，也没给你买礼物，不过，爸爸带了个哥哥回家，以后易睢会和我们一直在一起，好吗？”爸爸拍拍少年的肩膀，对小夏说。
　　“好啊！哥哥长得好漂亮哦！哥哥以后可以和我玩，我很喜欢这份礼物！”柴夏开心地跑到门边，仰着头仔细地看那少年。
　　柴秋霖静静地看着。
　　少年的到来似乎打破了往日的平静，爸爸对他格外照顾，把秋霖专门为小夏做的排骨全部夹
　　进少年的碗，还把最大的一块蛋糕给了他。
　　“秋霖？”
　　秋霖笑了笑，轻轻地问：“哥哥为什么不说话？”
　　爸爸爱怜地把手覆在少年的手上，“易睢比较腼腆，不爱说话，你们要和他好好相处哦。”
　　腼腆……
　　柴秋霖微笑低头。那个少年叫易睢，十五岁，有着让人过目不让的惊人的美，也许他身体的任何一部分都算不上极其出色，组合在一起，却成了足以让世界褪色的艳色。而那双眼睛，似乎澄澈如湖水，而眉目流转之间，却又幽幽如深潭。
　　“您不用担心，我会和妹妹们好好相处。”少年轻声向爸爸说。
　　“好，我知道你是个让人放心的好孩子，明天和秋霖她们一起去上课吧，好好读书！”
　　“我知道。”
　　爸爸欣慰地扶着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细长的眼睫毛低垂着，遮住了少年的视线，让人无法探知他在想些什么。

　　清晨，爸爸载着易睢和秋霖姐妹来到学校。
　　和学校主任打过招呼，易睢跟着班主任前往他的新班级。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然后学校沸腾了。正是上课时间，走廊上空无一人。经过一个又一个班级，掀起一阵阵浪潮。学生们都不再愿意听课，传递消息的短信对手机进行着狂轰滥炸。下课铃声响起没过一秒，已有着急的学生如离弦的箭冲出教室。高一班前的走廊被挤得水泄不通，站在后排的拼命往前排挤，前排的抵死挣扎，脸还是被压在玻璃上变了形。
　　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易睢无视旁人眼中的惊艳，仿佛所有这一切不是为他而发生。

　　食堂。
　　“姐姐，你知道吗，易睢哥哥很受欢迎呢！今早我从高中部经过，看到哥哥的班级前面挤满了人哦，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谁知一问原来全是来看哥哥的！”柴夏边吃饭边兴奋地说个不停。
　　“这样哦。”柴秋霖敷衍一声继续喝汤。
　　“怎么了，姐？你不喜欢吗？哥哥那么漂亮，性格又好，我很喜欢呢！”柴夏咬着汤勺，“我本来还想和哥哥一起吃饭的，下课后还去了他们班找他……”
　　“然后呢？”
　　“和你讲哦，我看到有女生向哥哥递情书，哥哥还收到了好几个便当呢！”
　　祸水……
　　“可是姐姐，哥哥再怎么受欢迎，你才是我最喜欢的人哦！”歪着脑袋，柴夏凑近姐姐的耳边说道。
　　秋霖心中一暖，眼神无比温柔。

　　一排排整齐的法国梧桐延伸向远方，偶有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下。
　　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在回家的路上。
　　“姐姐，要不我们再等等哥哥吧。”
　　“不用了，他不会少人陪的。”
　　姐妹俩牵着手在前面走，一名戴墨镜的男子付了报纸的钱，边走边看报，与她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易睢成了全校的焦点。他的存在，就是让人自惭形秽的所在。
　　面对众人热情，他淡然自若；面对女生表白，他彬彬有礼。
　　传说，他的同班同学中有经济头脑者，每日兜售他的最新消息，从衣着吃食到见面谈话事无巨细，并制作《接近易睢攻略》，风靡全校。
　　传说，在BBS论坛上“你最希望拥有的男友”投票中，易睢得到99%的支持率，与他相关的帖子全部加精置顶，每帖回复过万。
　　传说，一名女生因为与他对视了五秒，心跳马上突破150，连续一周睡不着觉，每日傻笑，眼前全部都是易睢的幻影。
　　传说……

　　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星星点点，芬芳飘满在空中。
　　秋霖打理着篱笆旁的向日葵，看到那样张扬的笑脸，整个人的心情都跟着飞扬起来。
　　“柴小姐。”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走进了院子，向秋霖深鞠一躬。
　　“什么事，丁叔？”
　　“这是公子在法国帮您买的画册，希望您喜欢。”男子恭恭敬敬地递上包裹。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丁叔。”接过包裹，秋霖把她放到身边的花架上。
　　“这是我应该做的。”
　　“对了，阿坤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秋霖抬头看着远方的天空，云朵悠悠。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公子这次是去解决家族事务。柴小姐不如自己问问公子。”
　　“我明白了，你请回吧。”
　　阿坤，有一个月没有见你了呵，你在法国过得好吗？
　　整理好心事，秋霖拿起包裹转身准备回屋子，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厨房。

　　易睢从书包里取出十几封情书，没有拆，揉成一个又一个团，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微微扬起的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仿佛感受到秋霖的目光，他看向了院子。
　　这绝不是幻觉，秋霖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中的嘲弄和讥讽，眼底是深灰色的冷漠。

　　“你回来了！”接过柴夏的书包，秋霖牵着小夏的手走进屋子。“今天的课程难吗？”
　　“不难呵呵。今天琴房来了新同学，老师在考核她呢。”小夏放下水杯，“姐，你知道吗，哥哥是年级第一哦！我们班的女生兴奋死了，天天都在讨论哥哥！”
　　“是吗？”爸爸回到家推开门，“易睢这么厉害，要不今天我们在外面吃饭庆祝！”
　　“爸爸，姐姐也很厉害呀，姐姐每次都是年级第一呀！只是她从来不说罢了……”
　　“我太高兴了，你们都是好孩子！今天一定要庆祝！”爸爸喜上眉梢。
　　“庆祝什么？”易睢打开房门，淡淡开口。
　　“孩子，你们成绩这么好，当然要庆祝了！易睢，你喜欢去哪家店？”
　　“谢谢！”易睢的嘴角微微上扬。
　　“可是，小夏去琴房每次都要挤公交，很累。我想让爸爸买辆自行车给她，可以吗？”秋霖满脸期望地看着爸爸。
　　“姐……”
　　“这个……”爸爸为难地看着他们。
　　“没事……以后有机会庆祝，我先回房了。”易睢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遗憾和体谅，让人隐隐觉得心疼。
　　如果忽略他暗暗握紧的拳头就实在是完美了。

　　周末。
　　“哥哥，我为了写了一支曲子哦！我弹给你听！”小夏把头伸进易睢半掩的房间，笑呵呵地说。
　　“好啊。”易睢跟随小夏走进琴房。
　　小小的琴房中间摆着一架白色的钢琴。柔和的光撒在琴面上，反射出润泽的光。
　　优美的旋律在琴房上空回旋，空气中似乎氤氲着水汽，弥漫着馨香。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喜欢吗？”小夏睁大双眼期待着易睢的回答。
　　他微笑，“很喜欢，谢谢。”
　　小夏开心地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我就知道……”小夏兴奋地还想说些什么
　　“小夏，上课要迟到了哦！”
　　“姐，我知道了！”扬声回到，小夏把曲谱捧给易睢，“哥哥，这谱送给你！”
　　“谢谢！”
　　柴夏向姐姐做个鬼脸，抓起书包冲出房子。
　　“慢点！”秋霖笑笑，回房看书。突然，她想起什么，眼睛微微眯起。

　　冲进厨房，秋霖快速翻看垃圾桶，没有。
　　客厅，没有。
　　径直走进易睢的房间，没有。
　　“曲谱呢？”面无表情地盯着易睢的脸，秋霖冷冷吐出这三个字。
　　手中转着笔，悠闲地靠在椅子上，易睢漫不经心答道，“我的东西，与你何干。”
　　空气凝滞了，夹杂着淡淡呛人的烟味。
　　秋霖快步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的篱笆旁。向日葵依旧挂着明媚的笑脸，昂着头，仿佛竭力吸取着天地精华。泥巴上，是一把没有冷却的灰，纸片的一角还没有燃尽，上面画着跳跃的音符。

　　秋霖弯腰拾起那烧剩的纸片，慢慢回头，冷冷直视易睢的眼。
　　原本靠着门板的易睢慢慢站直。
　　“为什么？”
　　易睢轻笑一声，“呵，什么为什么？”
　　“我一直以为你是聪明人，看来我错了。”
　　走下台阶，易睢慢慢踱到秋霖身边，那张美丽不可方物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声音低低如叹息，“明明我们是同类，你又何必装作圣母……”
　　同类……
　　是了，我们的确是同类。
　　礼貌温顺的外形，对人来者不拒的好脾气，不过是我们自我保护的外衣。
　　层层外衣包裹着的是一颗经历千锤百炼后坚硬而冷漠的心。
　　因为害怕受伤害，所以对世界不在乎。
　　不付出真心，来源于自己本身精神的脆弱。
　　可是，再坚硬的心也有柔软的角落。
　　那个角落，住着小夏，住着爸爸。
　　还有阿坤。
　　“我和你是不同的，我比你坚强，也可以说是，我比你幸运。”秋霖笑了，“你明明渴望爱，不是吗？可你脆弱的神经不允许你接受它。你不相信自己在别人心中会占据重要的地位，你不相信自己值得被人深爱，你不相信……”
　　“够了！”冷冷打断秋霖的话，易睢面无表情盯着秋霖，眼中是鹰隼盯上猎物的恨厉。
　　“真心接受别人很难吗？”毫不在意易睢眼中的威胁，秋霖慢慢开口，“即使每个人可以分给你的爱只有百分之一，当蛋糕做得足够大，你得到的百分之一就已经足够多！”
　　“倘若你实在脆弱到不堪一击，脆弱到连做大蛋糕的勇气都没有，那么请离我远点。”
　　秋霖一字一句地说到，“我不会允许身边的人受到伤害！”
　　“说到底，你不过是养女。”易睢残忍地笑了，“你以为叔叔会由着外人去欺负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吗？”
　　秋霖也笑了，“你可以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