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拥抱一分钟》芽上

26、26 拥抱

　　第二天，一行人由明涪返回淇川。
　　上午十点，云珍将展希灵送回了接她时的路口。

　　下车后，展希灵的目光第一时间飘向出租屋所在的巷子。
　　她不确定这个时间点，俞柯是在便利店上白班，还是在家，又或者去了市图书馆。

　　心脏快速收缩，每一次跳动，都充满归家的急切。
　　她快步走着，渐渐的，脚步越来越疾，最后直接小跑起来。

　　街景在眼角余光里倒退，蒸腾的暑气包裹着她，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

　　爬上三楼时，展希灵撑着膝盖弯下腰，累得气喘吁吁。
　　但她顾不得再多缓一口气，回过头，急不可耐地从背包侧袋里摸索钥匙。

　　咔哒。
　　在她掏出钥匙前，门开了。

　　俞柯就站在里面，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灰色家居裤，胳膊腿都在，完好无损，脸上是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刚结束思考的淡淡倦意。

　　和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这一瞬间，内心涌动起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情感，席卷过她的每一滴血液。

　　是担忧落实后的松懈，也是另一种更汹涌澎湃的感情。

　　它驱使着她的肢体，在她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快要迈出那一步，扑上去，用力地抱住他。

　　用拥抱来确认这份完好，确认这份归来，确认这个家里有人在等是真实的。

　　她的双手甚至已经抬了起来。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仅存的理智如同冰凉的水流，兜头浇下。
　　她刹住双手，硬生生将上头的冲动压回心底最深处，激得心脏一阵抽紧。

　　俞柯怔了怔眼，目光落在她抬起又僵住的手上。

　　展希灵迅速调整表情，就势将摊开的双手举高了些，做出一个略显夸张的展示姿态，笑容灿烂得有些刻意。

　　“Surprise！我回来啦！”

　　俞柯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嘴角牵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到楼下的时候，我就听见你的动静了。”

　　“你耳朵这么灵？”展希灵一边说着，一边侧身挤进屋内，顺手带上门。

　　屋内清凉，嗅见独属于家的气息，她的身心完全松弛下来。

　　“是你太吵了。”俞柯语气平淡，转身走向长桌，给她倒了杯温水。

　　展希灵懒得跟他斗嘴，将背包挂在门后挂钩，和他的黑色帆布包并排，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在明涪买的手工栀子花沐浴露拿出来，放进洗漱盆里，抱着盆子，踢踢踏踏地走去公共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走旅途的疲惫和粘腻的汗水，栀子花清冽又带点奶甜的香气弥漫开来，让她的心神又安宁许多。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居家服，她抱着盆子一边往回走，一边看手机。

　　就在这时，银行APP的推送消息弹了出来。
　　[汇款方：SOYA（中国）。汇款金额：20000.00。]

　　展希灵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停下脚步，点进银行APP，用食指挨个挨个地数后面的零。

　　是五位数。

　　两万？
　　真的是两万？！
　　不是两千，是两万！

　　过去在映光模特公司，她和阿彩拼死拼活，明面上的工资也不过七千，经过经理、主管层层抽成，再扣除杂七杂八的费用，到手往往不足六千，还时常被拖延。

　　这一次，仅仅一天的拍摄，报酬竟然有两万元，并且汇款如此迅速干脆。

　　这笔巨款好像变成了一只振翅的蝴蝶，不断撩拨她的心弦。

　　她其实很清楚，这并不是人生中第一次拿到“大钱”。在观澜苑，俞振华给她花过的钱远不止这个数。但那时，每一分钱都贴着“交换”的标签，沉痛地压在她身上，如烙铁般灼烫着她的自尊心。

　　而这次不同，这是她自己挣来的。
　　用她的镜头感，用她在帕里斯面前展现的“苍凉与野蛮”，用她在烈日下维持数小时的姿势与表情。
　　这笔钱干净、清爽，带着汗水蒸发后的盐粒气息。

　　震惊与欣喜，像摇晃后的汽水，冒着咕噜咕噜的泡泡，直冲头顶。
　　嘴角开始上扬，一点一点，直到咧开最灿烂的弧度。

　　她深呼吸，再深呼吸，却怎么也压不下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欢欣。

　　她需要分享，立刻，马上！

　　展希灵冲回房间，也顾不上把洗漱盆放好，将它往长桌空着的一角随手一撂，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俞柯正站在阳台的画架前，给一幅小尺幅的风景画添加最后的亮部。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他手腕的一颤，笔下那抹温暖的那不勒斯黄偏离了预定的轨迹，在画布边缘留下一个突兀的小点。

　　他蹙了蹙眉，转过身，想问她又在闹什么。

　　话音还未出口。
　　一个带着湿漉漉水汽和浓郁栀子花香的人影，就像一颗小/炮/弹，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

　　双臂环过他的腰身，用力地收紧。

　　俞柯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阳光毫无保留的倾泻下来，将紧紧相贴的两人包裹其中，热度穿透薄薄的衣料，烫得人心头发慌。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他听到自己失序的心跳，撞击着耳膜。

　　咚咚，咚咚。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抱住自己。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属于她的心脏，正跳得飞快，充满了朝气蓬勃的快乐，真实、自由，如同盘旋于蔚蓝天际的鸟儿。

　　如此鲜活，如此有感染力，透过紧贴的胸膛，传进他的四肢百骸。

　　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

　　没有推开。
　　他任由她用力抱着，右手握着画笔，保持高高抬起的姿势，左手则无措地垂在身侧，指尖蜷缩。

　　鼻尖萦绕着清新的栀子花香，还有更深层独特的，只属于展希灵的气息。

　　她的气息抚平了他绷紧的神经，带来难以言喻的安定感，以及那抹早已出现过，令他心悸又沉迷的贪恋。

　　甚至可以说是，无法自拔。

　　画笔笔尖汇聚的那一滴那不勒斯黄颜料，在重力的作用下慢慢拉长，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滴落在她犹带湿气的发顶。

　　俞柯不假思索，抬起空闲的左手，迅速而轻柔地挡在她的发丝上方。

　　饱满的黄色颜料滴落，在他白衬衫的袖口上，洇开一小团鲜艳的污迹，像沾上了一片小小的迎春花。

　　展希灵终于释放完满腔的狂喜，力道松下来。

　　她稍稍后退半步，从他怀里抬起头，笑容依旧灿烂得晃眼，迫不及待地将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俞柯！你看！我一次就挣了两万！是两万诶！！”

　　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刺目。

　　俞柯的视线从屏幕移到她亮晶晶的眼眸。
　　那里盛满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喜悦，比阳光更炽烈灼人。

　　他努力维持镇定，声音染上一丝哑意：“恭……恭喜你。”

　　展希灵笑得更加璀璨，目光一恍，注意到他袖口上醒目的黄色。

　　“哎呀！快脱下来，我帮你洗洗，不然颜料干了就不好洗了！”

　　他却摇摇头，显得风轻云淡：“不用。”

　　展希灵眨眨眼，想起在观澜苑时，他的衣服上，也常常沾染着各种颜色的颜料，但他好像从来不在乎。

　　她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小衣柜。

　　柜门半开，里面挂着的衣服寥寥，她和他的加在一起，也没能填满那一丁点空间。

　　“展希灵。”俞柯轻声唤她的名字，将画笔搁在笔架上，转过身，注视着她。

　　眼眸深邃，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短暂停顿，他问：“你为什么要抱我？”

　　问题问得直白，就和刚才突如其来的拥抱一样。

　　展希灵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了。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又越界了。

　　她心虚地移开面对俞柯双眼的视线，盯着阳台边缘的多肉，眼神飘忽。

　　“我……我高兴啊！”

　　俞柯仍然执拗地直视着她：“那你高兴的时候，也会这样抱别人吗？”

　　“会……会吧。”展希灵硬着头皮回答，却明显底气不足。

　　除了奶奶，她好像真的没有因为高兴而主动拥抱过别人，连阿彩也没有。

　　俞柯没有再说话，静默深沉的眼神仿佛能洞穿她的掩饰。

　　展希灵被他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之前“限时一分钟”的摸头特权，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这个也是限时一分钟！”她提高音量，抬眸望向他，试图增加说服力，还挥了挥并不存在计时器的左手，“你看，时间才过去一分钟！刚刚好！庆祝限定嘛！”

　　她预想，俞柯可能会冷淡地说“下次别这样”，或者指出这行为容易让人误会。

　　然而，俞柯只是沉默了几秒。

　　“那么，请你下次提前准备好倒计时一分钟。”

　　波澜不惊的话语，却和她达成了有关这份“限时”不成文的约定。

　　一阵穿堂风恰好从阳台吹进屋内，拂动窗帘，也撩起展希灵额前细碎的发丝。
　　发丝擦过她的眼角，微微的痒，她没有抬手去拨。

　　风吹乱了桌上摊开的书页，更吹乱了，她才勉强平复下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