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24 回家 ...

  •   周三,展希灵照例去医院陪奶奶。

      推开503病房的门,奶奶靠坐在病床上,脸色比以前红润许多,正和坐在床边的汪青聊天,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窗台上多了一小盆绿萝,枝叶鲜嫩。

      “灵灵来啦?”奶奶先发现了她,欢欢喜喜地伸出手。
      展希灵快步走过去,握住奶奶的手:“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青姐说你们昨天去附近的公园散步了?”
      奶奶笑眯了眼:“去了去了,公园里的紫薇花开得正好,粉粉紫紫的一片。还有几个老姐妹在那边唱戏,阿青陪我听了好久呢。”

      汪青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小碟子里递给奶奶,抬头对展希灵笑道:“孟奶奶这两天胃口也好些了,中午的冬瓜排骨汤喝了小半碗呢。医生说各项指标都稳定,保持得不错。”

      展希灵内心的大石头仿佛又被撬松一丝缝隙,透进更多的光。
      “青姐,真的谢谢你,把奶奶照顾得这么好。”
      汪青摆摆手:“照顾孟奶奶是我的本分,看着老人家一天天好起来,我心里也高兴。”

      这话不是客套。
      展希灵能看出来,汪青眼里真心实意的光,是从这份工作中获得成就感和慰藉的光芒。

      她在床边坐下,挑了些轻松的事讲给奶奶听,直到再也按捺不住的雀跃。
      “奶奶,我有了一份新工作,是一个特别特别有名的摄影师,叫帕里斯,她要找我拍照片,给一个大牌子拍。就是……就是那种很漂亮的照片,登在很大很大的杂志上,或者挂在很亮的商场里。”

      “帕……帕什么斯?”奶奶努力重复这个陌生的外国名字,没成功,索性放弃了,攥紧孙女的手,眼睛里漾开自豪的光,“拍照好!拍照好!灵灵这么好看,就该让人拍!灵灵最有出息了,奶奶就知道!”

      展希灵听得鼻子发酸,用力眨眼,把热意压下去。
      汪青也笑着帮腔:“是嘞,希灵又孝顺又能干,孟奶奶您真是好福气!”

      福气?
      展希灵看着奶奶的笑脸,心里那点酸涩被暖意化开,回握住奶奶的手,用力点头:“嗯,奶奶,我会好好拍,拍得特别好看。”

      -

      七月下旬的淇川,暑气已不是试探,而是全面占领,空气里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他们这间二十平米的小屋,遭受着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的暴晒。

      吱呀作响的旧风扇,拼尽全力,也只能搅动一室燥热的风,吹到身上都是黏腻的。

      周六傍晚,展希灵和俞柯对坐在长桌两旁吃挂面,额发都被汗水濡湿。
      俞柯脖颈处的汗迹清晰可见,在灯光下泛着光。

      展希灵看他被热气蒸得发红的耳廓,又环视像个小型桑拿房的屋子,开口:“我们得弄个小冰箱。还有,那种落地小空调,比电扇凉快。”

      俞柯夹面条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嗯”一声。

      “我知道城东区有个挺大的二手市场,星期天早上东西最多,也最便宜。我们早点去?”

      “好。”俞柯放下空碗,起身收拾,动作利落。

      周日清晨,天刚泛起鱼肚白,两人就挤上了首班公交车。

      城东区的二手市场早已苏醒,喧嚣鼎沸。
      他们目标明确,在拥挤的摊位间穿梭寻找。

      在一个堆满旧电器的角落,展希灵看中了一个半人高的两门小冰箱,只有一级能耗。
      白色的外壳泛黄,边角有磕碰的凹痕和锈迹,门上的密封条也有些翘起,但插上电源,冰箱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手放进上面的冷冻层,能感到明显的凉意。

      老板要价二百二,展希灵蹲下来,指着边角的凹陷:“一百五,行我们就搬走。”
      一番软磨硬泡,最终以一百六成交。

      接着是小空调,挑了一台功能正常,二级能耗的,又是一轮讨价还价。

      回去的路才考验。冰箱和小空调不算太重,但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和狭窄的楼梯间搬动,仍是艰巨任务。

      俞柯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承担绝大部分重量。展希灵在旁边尽力帮扶,手掌抵着冰箱侧面,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透过薄衣料传来的体温。

      两人跌跌撞撞,汗流浃背,终于把冰箱安置在墙角的通风位置。
      小空调也被安放好,按下开关,沁凉的风拂面而来,燥热感渐渐消散。

      两人累得瘫在座椅上,大口喘气。

      展希灵偏过头,看向俞柯。
      他闭着眼,头后仰,喉结随呼吸轻轻滑动,汗珠从鬓角滑落,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深处。

      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在这间小出租屋,他们又合力改造了一点空间。
      实实在在,并肩应对,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

      俞柯很好地适应了便利店白班的工作。

      每天早上八点半,他背上帆布包出门,包里装着速写本、铅笔和笔记本电脑。

      傍晚六点,他会准时推门进来,手里常拎着便利店的透明塑料袋,里面是临期的饭团或便当。
      他把这些放进小冰箱的冷藏层,帆布包则挂在门后生锈的挂钩上。

      展希灵则见缝插针。她发现了一个宠物APP,由主人发布时间和地点,帮忙遛狗,时间灵活随机。
      有时一天能跑两三单,与博美、柯基或是柴犬斗志斗勇;有时手机安静一整天。
      收入并不稳定,但也让她有了打开小空调的底气。

      她会尽量赶在俞柯下班前回来,亲自准备好晚饭。如果遛狗太累,或回来晚了,冰箱里的临期食品就成为默认选项。

      他们在长桌前相对而坐,安静吃着用电饭煲加热的饭团或便当。
      窗外,天色从炽烈的白金色,渐变成温暖的橘红,再沉淀为深邃的墨蓝。

      某天,展希灵见俞柯以类似于研究的态度,对付照烧鸡肉便当里的米饭时,一个顽皮幼稚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们来比赛吧。”
      俞柯从饭盒上抬眸,眼神疑惑。
      “看谁先吃完。输的人。”她用筷子指了指桌上即将诞生的空盒和需要清洗的饭盒,“负责收拾战场,还有下楼扔垃圾。”

      俞柯垂下眼,嘴角轻轻抽动一下,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他维持固有的进食节奏,变相默认了她的挑战。

      结果毫无悬念。
      展希灵放下空饭盒,塑料盒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轻响。
      她看向俞柯,眼睛里亮晶晶的,明明白白写着“我赢了”。

      俞柯波澜不惊,只是默默加快最后几口的速度,然后起身,开始收拾。

      塑料饭盒摞在一起,一次性筷子被归拢到一边,空矿泉水瓶被捏扁。

      展希灵竟从他干脆利落的动作里,品出一丝纵容。

      不成文的游戏就此保留下来。
      每次共进晚餐,展希灵都会心血来潮地发起挑战。
      无论她吃得快或慢,俞柯总会恰好慢那么一点点。

      他收拾桌面的动作越来越娴熟,下楼扔垃圾的时间也固定在晚上八点四十分。
      因为他发现,那个时间点,楼下的集中垃圾桶刚被清运工人清理过,最干净。

      展希灵偶尔也会想。
      他是不是故意的?以他对时间和节奏的掌控,真想赢一次,大概易如反掌。

      但这个念头像水面上的气泡,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戳破了。

      有些事,如同夜晚的微风,不必追问来处,只需感受它的拂过。
      就像这个游戏本身,输赢早已不重要了。

      -

      这天,展希灵又一次率先清空饭盒。
      她心情颇佳,刚想趁胜再说点什么,搁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

      冷白色的光,在只开了一盏小台灯的昏暗室内,显得些许刺眼。

      是云珍的信息。

      [8月5日前往明涪市进行SOYA品牌主题拍摄,为期一天,8月6日返回。5日上午八点整,保姆车会到住址接。请提前做好准备,确保最佳状态。]

      短短几行字,展希灵反复看了好几遍。

      喜悦就像盛夏拧开的冰镇汽水,气泡冲上头顶,让她从头到脚都泛起微麻的兴奋感。

      然而,这雀跃仅仅持续不到半分钟。
      明涪市,隔壁市,需要在外过夜。
      这意味着,她要离开淇川,离开俞柯,整整一天一夜。

      她现在不仅是展希灵,还是俞柯的监护人。
      把一个未成年人独自留在家里一整天,无论从情理还是责任上,都让她感到强烈的不安。

      契约的条文没有如此细化的规定,但沉重的责任感已经压上她的肩头。

      帕里斯工作室知道她的情况吗?云珍知道吗?如果知道,她们会怎么看待这个“拖家带口”的模特?会不会觉得她不专业、不够投入?

      纷乱的念头如同夏日雨前的蚊蚋,嗡嗡的围拢上来,冲淡最初的兴奋。

      俞柯已经收拾好桌面,将饭盒和纸团装进塑料袋,提手在指间缠绕,打结。

      展希灵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云珍发消息来了。5号要去明涪拍一天,第二天才能回来。得在那边……住一晚。”

      俞柯扎袋子的手停顿一瞬,随即继续动作,将结打得更牢靠。
      拎起扎好的垃圾袋,他才抬眼看向她。

      “嗯,知道了。”
      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甚至漠然,反而让展希灵的纠结和歉意更加无处安放,堆积成更大的焦躁。

      “我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整整一天一夜,这……不太合适吧?我是说,从监护人的角度……”

      俞柯眼中掠过一抹诧异。他移开目光,将垃圾袋暂时放在门边,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我不是三岁小孩。”

      他停顿几秒,又补充一句,语速稍快。
      “这是你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你应该去。”

      仿佛一阵柔和的清风,拂散展希灵心底的迷雾。
      “好呀!”她语气轻快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要是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一定给你带回来!听说那边有条非遗老街,有很多手工艺品。”

      俞柯转过身,背对她,似乎是在检查小冰箱的运行状况。对她后续兴致勃勃的畅想,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但,展希灵觉得,他侧脸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

      这几天,展希灵没再接遛狗的工作,早睡早起,饮食清淡,还会在小阳台上做些简单的运动。

      时间来到4号夜晚,明天就要出发了。她又开始在狭小的屋子里打转儿。
      从床边到窗边,从窗边绕过长桌,再折返回连接阳台的门口,循环往复。

      俞柯坐在长桌边,右手握铅笔,摊开速写本,全神贯注于纸面上的世界。
      但展希灵晃动的身体,以及随之摇曳的光影,不断侵扰这个世界的边缘。

      笔尖一顿,她的影子恰好落在他正勾勒的线条旁。
      抬起笔,纸上已经留下一个突兀的小点。他转动手腕,笔尖不再遵循原有的轨迹。

      寥寥数笔,一只小麻雀的轮廓跃然纸上。
      它张着小小的喙,翅膀张开,爪子似乎正要发力蹬离枝头,整个姿态透露出按捺不住的躁动。

      停下笔,他盯着这只仿佛下一秒就要聒噪起来的小鸟,几秒后,将速写本转了一百八十度。

      “你现在就像这个。”

      展希灵的踱步戛然而止,疑惑地“嗯”了一声,凑过来。

      “麻雀?我?”她眨眨眼,目光从惟妙惟肖的小鸟,移到俞柯冷淡的脸上。

      “吵。”他言简意赅地给出终极判词,低下头,重新拿起铅笔,将速写本转回自己面前。

      展希灵愣了一下,撇撇嘴,没有反驳,转身走向小阳台的门,伸手推开。

      俞柯没有立即落笔。
      笔尖悬在刚才的小画旁边,停顿了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在这只躁动不安的小麻雀旁边,又细细地勾勒出另一只。

      这只体型稍小些,羽毛的线条显得更加服帖,微微耷拉着。
      它站在同一根枝条上,脑袋偏向第一只麻雀的方向,翅膀收拢,姿态里透着一种安静的陪伴。

      细软的枝条承载两只小鸟的重量,向下弯出优美而脆弱的弧度,似一个轻柔的微笑。

      阳台上,展希灵正在摆弄那盆在楼下捡的多肉。

      细微声响的传来。

      俞柯侧过脸,静静注视她的背影。

      -

      5日清晨,还不到六点,天色已是青白。

      两人差不多同时准备妥当。
      之前经常背的白色斜挎包破了个洞,展希灵新换了一个嫩鹅黄的双肩包,里面装着云珍嘱咐的换洗衣物、洗漱包和必需的随身物品。

      俞柯依旧背着黑色帆布包,里面是雷打不动的笔记本电脑。

      今天该他调休,不用去便利店上班。
      但他说,他要去市图书馆,有一门重要课程将会在下午两点举行结课考试。

      俞柯拎着塑料袋,里面装有两个肉松饭团。

      他们来到平时等待公交车的路口。
      展希灵站在路边,不时踮脚眺望保姆车可能驶来的方向。

      兴奋感仍在,但初次正式拍摄的紧张,以及不舍与担忧,交织缠绕在一起,让她很难保持镇定。

      “你晚上一定要记得,不只是关门,要用钥匙再反锁一圈,那样更牢靠。阳台的门也要检查插销。不管谁敲门,都别开,就说家里大人不在。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什么急事,一定要立刻给我打电话。还有,二楼那个总是喝得醉醺醺的……”

      她一句接一句,语速越来越快,好像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把所有能想到的话,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防护网。

      俞柯站在她身旁半步远的地方,安静听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天空正被朝霞染上淡淡的金粉。

      就在展希灵说到“晚上睡觉也别睡太沉,警醒点”时,俞柯终于有了反应。
      他收回远眺的视线,低下头,撕开饭团的包装纸,侧过身,不由分说地将饭团递到展希灵嘴边。

      展希灵被吓了一跳,但温热的饭团已经碰到嘴唇,只能就着他的手咬下一口。
      米饭和肉松塞满口腔,也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叮嘱。

      她瞪大眼睛看他,含糊地抗议:“唔……你干什么呀!”
      俞柯没理会她控诉的眼神,把剩下的大半个饭团塞进她手里,转回身,目光重新投向车来的方向。

      “再啰嗦下去,早饭就凉透了,等会儿小心晕车。”

      这话听起来像是责备她浪费时间,不懂顾及自身。
      但,展希灵品出一点截然不同的意味。

      他不是真的嫌她烦,至少不完全是。他是在用他特有的方式,打断她越来越无边际的焦虑和担忧,把她拉回当下。

      好好吃早餐,准备出发。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语调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性轻软。

      “我这不是担心你一个人嘛。”

      “那明天工作完,就早点回来。”

      他依旧没有看她,视线落在远处,但每个字都无比清晰,溢满郑重的承诺意味。

      “我等你回家。”

      简简单单五个字。

      展希灵握着饭团,忘了咀嚼。

      她来淇川,已经五年多了。
      这一千多个日夜,她像一只彻底迷失航向的候鸟。落脚处永远是临时的,是驿站,是避难所,下一站在哪里,全凭命运不知何时会转向、何时会停歇的狂风。
      她早已习惯了悬空,习惯了漂泊,习惯了把脆弱、期待和渴望,都压进自己必须撑起来的硬壳里。

      可是现在,有人对她说,我等你回家。
      两个月的时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正在以她从未敢奢望的速度和确定性,成为她的“家”。

      就在这时,一辆纯白色的保姆车滑停在他们面前。
      车窗降下,云珍探出脸,微笑招呼:“阿灵,早!时间刚好,上车吧。”
      她的目光礼貌地掠过展希灵,也向站在一旁的俞柯颔首致意。

      现实的声音将展希灵从汹涌的情感浪潮中拉回岸边。
      她匆忙咽下喉间的哽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早呀,云珍!”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俞柯。
      晨光晃眼,他站在金色光晕里,凝望着她,眼神很深。

      “我走了。”
      “嗯,去吧。”

      展希灵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降下车窗,探出身,用力挥手。
      俞柯站在原地,抬起右手,幅度很小地摆了摆。

      车子启动,很快汇入主干道繁忙的车流。

      展希灵一直望着右侧的后视镜。
      镜子里,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随着车子的转弯,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在称之为“家”的地方。

      等她回家。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