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 悬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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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平米的小出租屋里，展希灵和俞柯渐渐适应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生活。
阳台的网络信号比屋里好一些，展希灵找王姨帮忙，王姨很热心，从附近小学淘汰的旧桌椅里翻出一套还算完好的。
桌面蒙着厚厚一层灰，但擦干净后，铺上一块干净的蓝色桌布，就成了俞柯在阳台上的书桌。
俞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出租屋里，上午在阳台用电脑学习线上课程，下午画画，晚上要么用手机看电影，要么看书。
展希灵则继续便利店的夜班，上午补觉，下午去医院陪奶奶，偶尔去面试工作，或者兼职在商场发传单。
有时候，她睡醒起来，拉开床帘，就会看见俞柯戴着耳机，一边听课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笔记。
阳光刚好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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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展希灵刚从医院出来，手机响了。
是从前在映光模特公司认识的一个女孩，叫莉娜。
电话那头声音洋溢着热情：“希灵！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还行，你呢？”展希灵在长椅上落座，声音有些疲惫。
“我呀，转行做经纪助理了。哎，不说这个，有个好机会，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了！”莉娜压低声音，“有家内衣品牌正在找平面模特。一次拍摄，一万块，现结。”
展希灵呼吸一滞：“一万？”
“对！一次就一万到手。怎么样，心动不？”
怎么可能不心动。她便利店一个月夜班，到手才四千出头。
一万块，够一年的房租水电，够奶奶好几个月的透析费，够太多东西了。
展希灵努力克制情绪，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品牌方有什么要求呢？”
“身高165以上，身材匀称，皮肤好，上镜。你身高172，各个条件都符合。就是这个内衣品牌的设计比较大胆，需要穿得稍微开放一点。不过你放心，是正经品牌，摄影师也是女的，现场清场，很安全。”
“拍摄时间呢？”
“你要是愿意，明天就可以！我帮你把资料递过去。尽快决定哦！好多人抢呢。”
“好。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展希灵的心脏依然狂跳不止。
一万块。这笔不小的数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需要钱。奶奶的医疗基金在减少，她和俞柯的生活费暂时够用，但她现在是俞柯的监护人，如果她不能保障两个人的基本生活，法律规定，她是可以被收回监护人身份的。
那样的话，五千万就泡汤了。
所以，她需要一份更稳定、报酬更高的收入来源。
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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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时，俞柯正在阳台上画速写，听见开门声，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
展希灵放下白色斜挎包，掏出一个小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化妆品，是她在回来的路上，从十元精品店买的。气垫、眼影、腮红、口红，加起来不到三十块。
她走到长桌前，想找个地方放，然而，一米五的桌子完全被俞柯的东西占据了。笔记本电脑，电脑和手机的数据线，纠缠不清的耳机，摊开的笔记本，散落的铅笔和炭笔，几管挤了一半的颜料，画笔，洗笔筒，还有一本艺术理论书。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俞柯习惯把东西随手放，看到一半的书摊开就不管了，用过的画笔也不及时洗，颜料干了结在调色盘上。
她说过几次，他会收拾，但过两天又恢复原样，就像现在这样。
同住屋檐下，生活习惯的差异被无限放大。但她不能抱怨，只能努力接受。
展希灵压下内心的烦躁，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将各类笔收进笔筒，腾出一小块桌面。
动作很轻，但俞柯还是听见了。他将速写本和铅笔搁在阳台上，走回屋内，看见她摆好的化妆品，问：“买这些干什么？”
展希灵立刻挤出一点促狭的笑容：“一个以前的朋友给我介绍了新工作，平面模特，一次拍摄就现结一万哦！”
“拍什么？”
“给一个……一个内衣品牌拍广告。”
“什么品牌？知名度怎么样？设计理念是什么呢？”
他一连串地发问，展希灵被弄得越来越心虚，连说话都结巴了：“是……是一个小众设计师品牌……但我朋友说了……正经拍摄，摄影师都是女……”
俞柯不等她说完就打断：“你想没想过，不是工作值一万块，是你这个人值一万块。”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有些过于凉薄。
强撑的笑容逐渐消失，展希灵白了脸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俞柯以为她听进去了，继续道：“你清醒一点。”
“我清醒！我无比地清醒！屋里到处都是你的东西！颜料！画笔！废纸！你能不能把你的东西收好！你以为你还是观澜苑的少爷？有陈妈跟在你屁股后面收拾！有佣人们把你捧在手心里！你清醒清醒吧！俞少爷，我们现在挤在这个二十平米的破房子里！连你在阳台上课的书桌，都是去捡别人不要的！”
展希灵一口气地吼出来，眼中蓄着泪。
俞柯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但他现在可没心情吵回去：“我们在聊你的工作，请你不要把话题扯远了。”
这么冷静，更衬得展希灵的爆发像一场无理取闹的撒泼。
“要你管！”她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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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很暗，只有墙壁上方的小窗透进一点天光。
展希灵没有跑远，就在一楼的楼梯口坐下来。
水泥台阶冰凉，浸过薄薄的裤子传上来，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连日来的负面情绪早已摇摇欲坠。俞柯说的话，仿佛是最后一根稻草。那点被戳破后的难堪，终是让理智的大厦轰然坍塌。
其实展希灵自己也知道，她不该那样吼俞柯。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早就知道，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一万块一次的内衣模特拍摄，怎么可能只是“穿得稍微开放一点”那么简单？
莉娜说得含糊其辞，但展希灵在这个圈子里待过两年，背后的弯弯绕绕她见识了不少。高报酬的背后，往往是更苛刻的要求，更模糊的边界，更隐形的代价。
俞柯说得对。不是工作值一万块，是她这个人值一万块。是她的年轻，她的身体，她这张还算不错的脸，值一万块。
就像当初俞振华看中她。
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可是她能怎么办？今天去医院，奶奶又做了一次透析。护士拿来账单让她签字时，她看见医疗基金的余额又少了一截。
那串数字就像断头台，随时随地都可能降下刀片。
主治医生说，如果条件允许，可以考虑一些新的治疗方案，帮助奶奶在正式进行移植手术之前，尽快达到最佳状态，但费用很高。
就算不用新的治疗方案，现在，她依然需要钱，很多很多钱，越多越好。
因为那五千万是三年后的事情，眼前的困境照样还在。特别是被俞振邦从观澜苑赶出来之后，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没有钱，她如同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更何况，现在她还担起了监护人的名号。所以，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得去闯一闯。
她以为俞柯会理解她。至少，不会用冷静到残忍的语气，戳破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可他没有。
楼道里很安静，偶尔传来住户们家里的电视声。微风拂面，带来远处梧桐树叶沙沙的声响。
展希灵揉揉眼睛，指尖触到一片湿漉漉的热意。她把脸埋进膝盖，任由眼泪浸湿裤子。
不知道坐了多久，眼泪流干了，腿也麻了。
她站起身，扶着墙壁，慢慢走上三楼，回到出租屋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好几秒，才轻轻拧开。
屋里很安静。干净整齐的长桌率先吸引住她的目光。
笔记本合上了，放在桌角。各类笔分门别类的插在笔筒里，颜料管盖好了盖子，洗笔筒洗干净了，倒扣在窗台上晾着。那本艺术理论书也合拢，放在速写本旁边。
她的化妆品，则被妥帖的放在桌面正中央的位置。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小的圆形化妆镜，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来的，镜面擦得很干净。
俞柯正躺在床上，没拉床帘，背对着她，被子盖到肩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展希灵站在门口，喉咙里又涌起一股酸涩。她去公共浴室洗漱完才又回来，关上门，蹑手蹑脚地爬回上铺躺下。
睡意并未袭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紧盯从窗帘缝隙里透出的一线微光。
下铺的呼吸声，平稳，清晰。她想，他应该睡着了。
“对不起。”
轻得几近破碎的三个字，融入这无边的夜里。
睡在下铺的人，睫毛微微颤了颤，像夜露自草尖垂落时，摇起微弱的幅度。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