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过年 除夕那 ...
-
除夕那天,从早上开始院子里就乒乒乓乓地响个不停。
谢利家扛着个木梯子从库房出来,往院墙上一靠,挽起袖子就往上爬。
他今天穿了身靛蓝色的新夹袄,腰间别着池旌新送的黑金玉抹额,爬梯子的时候抹额上的金丝在冬日的薄阳下一闪一闪。
他一手举着绑了长柄的扫帚,把房梁上的蛛网和积了一冬的灰尘扫得干干净净,扫两下就低头朝下面喊一嗓子“满仓你把梯子扶稳了别晃”。
谢满仓在下面仰头喊“我没晃是你自己在晃”,两个人隔着一架梯子斗了半天嘴,最后被谢享平从廊下走过来一人拍了一巴掌才消停。
谢贞安和谢满仓负责贴春联。
大冬天,两人穿得毛绒绒的一团,谢贞安穿了件月白滚兔毛边的夹袄,耳垂上那对银铃流苏随着他踮脚的动作轻轻晃荡。
谢满仓裹着件赭红短袄,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他整个人像一颗刚出炉的红豆糯米团子。
谢贞安拿着春联比位置,谢满仓端着浆糊盆在旁边递刷子,时不时歪头念一遍春联上的字,念完就咧嘴笑:“四哥,你写的字真好看。”
谢贞安把横批端端正正地贴上门楣,退后两步看了看,嘴角弯了一小道不明显的弧线。
灶房里,谢元兴和谢享平正忙得不可开交。
鸡鸭鱼肉提前好几天就采买好了,谢元兴系着围裙切菜,刀工比刚入秋那会儿利索了不止一倍。
谢享平负责下锅,葱花爆香的热油滋啦一响,香味从灶房飘出去,勾得院子里贴春联的两个人都往这边探头。
池旌抱着池奉嘉走进灶房,让小姑娘给大爹二爹拜个早年。
池奉嘉穿着新做的红底金线小袄,双手抱拳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大爹二爹辛苦了”,谢元兴放下菜刀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谢享平夹了块刚出锅的红烧肉吹凉了塞进她嘴里。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最中间是一大盘谢满仓点名要做的可乐鸡翅,琥珀色的酱汁在烛光下泛着亮光。
一家人围坐在圆桌边,池旌端起桂花酒站起来,说了几句吉祥话,无非是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明年纸坊和胭脂铺都要更上一层楼,最重要的是全家人平平安安。
谢元兴坐在她旁边,端起酒杯时眼眶微微泛红,想起去年除夕他们还在那间漏风的破屋子里,五兄弟挤在东屋的旧床板上,年夜饭只有一碗水煮野菜。
现在桌上连鸡翅都有两种做法,新宅子里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房间,妻主还在给四弟的胭脂铺琢磨春季新品。
他低下头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被谢享平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张干净帕子。
守岁的时候,池旌先给每人发了一个红包。今年纸坊和胭脂铺的利润丰厚,红包比去年厚了一倍不止。
谢满仓接过红包的时候掂了掂重量,眼睛瞪得溜圆,然后扑过去抱住池旌的胳膊,被池旌笑着拨开。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池奉嘉居然也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是她自己亲手做的信封,每人一个。
信封上画着不同的小动物,给大爹的画了只温顺的梅花鹿,给二爹的画了只安静的仙鹤,给三爹的画了只神气的小马,给四爹的画了只清秀的兔子,给五爹的画了只摇尾巴的小狗,给娘亲的画了只威风凛凛的大老虎。
池旌接过那个画着歪歪扭扭大老虎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巴掌大的小纸条,上面用还不太工整的毛笔字写着“娘亲新年快乐,嘉嘉爱娘亲”。
她把这六个信封小心地收进怀里,把小奉嘉抱起来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吃完年夜饭,池旌教他们打牌。
牌是她从超市拿的普通扑克,教的是最简单的斗地主规则。谢元兴学得认真,每出一张牌都要想好几息,被谢满仓催了又催。
谢享平不动声色地算牌,偶尔抬眼看一下池旌的表情,但今晚他手气实在太背,脸上已经贴了好几条白纸条。
谢贞安脸上也贴了几条,他本就清冷,贴了白纸条之后更显得面无表情。
反观谢满仓,他面前干干净净,一张纸条都没有,怀里倒是赢了一大把铜板,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他每赢一把都要站起来挥舞扑克,被谢利家拽着后领按回椅子上,又被谢享平在脸上报复性地贴了张纸条,说这是二哥赏你的。
谢满仓顶着那张白纸条继续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池奉嘉趴在池旌腿上睡着了。池旌把她轻轻捞起来,谢元兴起身接过,将小姑娘稳稳地抱在怀里,送回了她的房间。
池旌坐回原位,看了谢享平一眼。谢享平正端起茶杯,对上她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很明确——你想说就说,我在。
池旌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围坐在桌边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谢满仓还捏着一把刚赢的铜板,看看妻主又看看二哥,把铜板悄悄放回了桌上。
“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池旌开口,声音平稳,语气郑重。她看了看谢元兴空着的座位,说等元兴回来一起听。
谢享平起身去把谢元兴叫了回来,谢元兴快步走回桌边坐下,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池旌又看了看几个弟弟。谢享平轻声说了句妻主有话要说,他便也安静下来,把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池旌低下头理了理思绪,然后抬起头,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脸上慢慢看过。
“我不是原本的池旌。”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迟到太久的简单事实。
“我本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在我来这里之前,我活在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跟这里完全不一样,没有女尊男卑,女人和男人平等地读书、工作、成家。
“我在那个世界是做武打替身的,就是……替演员完成危险动作的那种活计。攒了很多年钱,终于攒够了开一家超市的本钱,结果超市开业前一晚太兴奋,猝死了。再一睁眼,就在这里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茶杯。
“我过来的时候,正好是陶应惜给原身下砒霜的那个节骨眼。原身……已经不在了。我占了这个身体,继承了原身的记忆,也继承了原身的身份。后来发现自己身上带了一个空间,就是我的那间超市……
“我可以从里面拿东西出来……你们也见过不少了。”
她抬起眼,表情认真而坦诚。
“我不是有意要瞒你们。一开始是不敢说,怕你们把我当妖怪,怕你们觉得我占了你们妻主的身子。后来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日子越过越顺,你们对我越来越好,我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秘密掏出来。
“其实你们应该也感觉出来了,我根本也没想装。一开始拿泡面还遮遮掩掩,到后来……”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到后来直接放飞自我了。披萨、可乐、气泡水、美甲,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往桌上摆。主要是你们也不问。你们要是问,我肯定就说了。”
谢元兴听到一半眼眶就红了。
他嘴唇动了动,低下头去,把泛红的眼圈埋在手掌里。
他想起妻主第一次叫他坐下吃饭的那天,想起她替他挡鞭子、在公堂上挨板子、趴在西屋床上写写画画规划造纸的样子。
他早就知道她不一样,从她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知道。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因为他觉得不重要,不管她从哪里来,她对他好是真的。
现在她坐在他面前,把这么大的秘密掏出来给他们看,他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谢享平垂下眼睫,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在山上第一次试探她时,她反手把他按在树干上,身手凌厉得根本不像那个连桶水都提不动的哑巴。
那时候他就知道她不是原来那个人。现在她亲口说出来,他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因为真相大白,而是因为她愿意告诉他们了。
他抬起眼,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水光,但嘴角却是弯着的。
谢满仓愣了半晌,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难怪!难怪妻主什么都会!造纸也会!功夫也会!还会做好多我没见过的好吃的!我就说妻主怎么这么厉害!原来妻主是……”
他卡壳了,在脑子里拼命搜索一个合适的词:“是天仙下凡!”
他扑过去抱住池旌的胳膊,眼睛亮得惊人,完全没有害怕或排斥,反而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
谢利家靠坐在椅子上,手臂搭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散漫的笑,眼神却出奇的安静。难怪她身手那么好。
难怪她什么都会。原来她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过那又怎么样?他歪头看着她,痞笑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暖意:“我就说,你怎么可能跟以前那个一样。”
谢贞安坐在最边上,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他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抬起眼,安安静静地看了池旌好一会儿。
那目光里没有震惊,没有抗拒,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了然和柔软。他其实早就隐约察觉到了,她拿出来的那些东西,她懂的那些事,她身上那股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质。
她不说,他便不问。他只是在等。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轻轻弯了下嘴角。
池旌看着他们五个人各自不同的反应,心里最后那点紧绷也慢慢松了下来。
“我本来想着,等纸坊稳定了,找到回去的办法,就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然后……”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自己摇了摇头,笑起来,“后来发现,我哪也不想去了。这里有纸坊,有铺子,有奉嘉,有你们。我早就把这里当成家了。”
窗外传来村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沉闷而悠长。
池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细碎的雪花扑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她回头看着这一屋子人。
不走了……她早就不想走了。
她忽然想起刚穿越来的那天夜里,她被腹中的剧痛痛醒,睁开眼看见的是四面透风的土墙、身下垫着的破草席和旁边蹲着的那个眼睁睁看着她痛的男人。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掉进了地狱。现在她站在青砖到顶的新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五个男人等着她一起守完最后半个时辰的岁。
她从超市里拿出一小坛花雕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
“新年快乐。”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以后每年都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