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中秋礼物 第二天 ...
-
第二天中午,沈枝意果然来了。
他今天换了身湖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身后跟着个提食盒的小厮,进铺子的时候下巴依旧是扬着的,但脚步比上回轻快了不少,显然对池旌昨天卖的关子惦记了一整晚。
池旌已经在后院的桌上把东西摆好了。
几十条裁得整整齐齐的彩色纸条,颜色从月白到鸦青,从鹅黄到赭红,深深浅浅铺了半张桌面。
旁边搁着一小碟浆糊、一把小镊子、几张硬纸板裁成的底衬。
她让沈枝意在桌边坐下,自己拿起一条鹅黄的纸条,用指尖捻起一端,慢慢往内卷,卷成一个紧实的小圆卷,蘸了点浆糊收口,然后换一条绯红的纸条卷成松卷,用指甲轻轻一捏,捏成泪滴形。
她把紧卷当花心,泪滴卷当花瓣,一朵小巧立体的荷花便在纸板上绽开了。整个过程安静又专注,她的手指灵巧地翻动着,纸卷在她指尖像是有了生命,一朵一朵地开。
沈枝意在旁边看着,起初还抱着手臂一脸挑剔,看到她把第三片花瓣粘上去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等那朵纸荷花完整地呈现在眼前,他的眼睛已经黏在画上挪不开了。
池旌把镊子和纸条往他面前一推,拍了拍手上的碎纸屑:“就这样,会了吧?”
沈枝意回过神来,立刻把惊艳的表情收回去,故作淡定地拿起一条纸条,嘴上嘟囔着“看起来也没多难”。
池旌看着他低头研究纸条的样子,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当然,光会卷还不够。真正做出来是什么样子,全看个人的审美和功底。沈公子见识多,应该不会被这点手工难倒吧?还是说……你其实没什么信心?”
沈枝意手指一顿,抬头瞪她:“谁说本公子没信心?”
池旌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什么也没说。
沈枝意把镊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抄起那堆材料就往小厮怀里塞,又把池旌示范的那幅小荷花也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这些东西本公子先带回去。你给我等着,中秋游园会上,本公子拿头筹给你看。”
池旌靠在椅背上,冲他挥了挥手。沈枝意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要是赢了,本公子勉为其难帮你宣传宣传”,说完不等她回答就快步走了。
池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摇头笑了笑。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把桌上的碎纸屑拢到掌心里倒进纸篓。
忙了这大半个月,中秋就在眼前了。
上次乞巧节,纸坊刚起步,她带着全家没日没夜地赶工,别说过节,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上。
今年中秋,纸坊稳了,铺子开了,新房的地基也打好了一半,得好好过个节。
她让谢元兴守着铺子,自己出了门,往正阳街东头的银楼走去。
银楼掌柜是个圆脸富态的中年女人,见池旌进门便热情地迎上来。
池旌在柜台前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支银簪上。簪身是素银的,打磨得光润趁手,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桂花,花瓣纤细,花蕊处嵌了一颗米粒大的白玉。不张扬,但耐看。
掌柜见她盯着那簪子,连忙取出来放在软布上:“池老板好眼力,这支桂花簪是老师傅新打的,手艺没得挑。”
池旌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点了头。老大喜欢桂花,他好像跟桂花很像,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香。
给老二挑的是银梳。梳背上的缠枝纹雕得极细密,每一片叶子都纤毫分明,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实用又精致。
掌柜在旁边笑道:“娘子是给自家夫郎挑的吧?这梳子梳髻最好,缠枝纹寓意也好,白头偕老。”
池旌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把银梳和桂花簪放在一起。
到了老三老四,她确实犯了难。跟这两个人交流实在不多,老三痞里痞气的,整天要么在铺子里跑腿要么在作坊里盯工,跟她说话的时候不是汇报工作就是油嘴滑舌地调侃两句。
老四更不用说了,安静得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竹子,她有时候一天都听不到他说十个字。
池旌在银楼里转了两圈,最后给老三挑了个镂空银香包,可以挂在腰上,里头放驱虫的草药或者提神的薄荷叶,实用又雅致。
给老四挑的是银铃流苏耳坠,耳钩是素银的,底下坠着极细的银链和小铃铛,动起来会发出极轻极脆的响声。
给老五的没费什么心思。
谢满仓那小子喜欢亮闪闪的东西,一条银璎珞,项圈上挂着长命锁样式的坠子,底下还有一排小银穗,戴在脖子上亮晶晶的,他肯定喜欢。
最后给池奉嘉挑了个长命锁,一面刻着“平安”,一面刻着“如意”,小巧圆润,刚好挂在她的小脖子上。
掌柜把七样东西一一用软布包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报了总价。池旌付了银子,把木匣子抱在怀里,出了银楼。
这些东西得先藏好,等中秋那天再拿出来。
池旌抱着木匣子刚走出银楼,就听见街边的茶摊上有两个歇脚的货郎在唠嗑,嗓门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她耳朵里:“听说了没?青石镇往西那片山头上最近不太平,有一伙山匪流窜过来了,专抢过路的牛车,好几家的货都遭了殃。”
另一个接话道:“可不是嘛,县衙都贴告示了,让各村各镇天黑前关好寨门,别走夜路。”
山匪。
池旌脚步顿了顿,眉头微微拧起。
她家纸坊在青谷村,离镇上七八里地,老大和老二经常在铺子里忙到天黑才收工。要是哪天闭店晚了再赶夜路回村,万一撞上那伙流匪,她不敢往下想。
她回到铺子,把木匣子在后院藏好,然后走到前头,把刚才听到的消息跟谢元兴和谢享平说了,嘱咐道:“以后要是闭店晚,天黑之前没忙完就别急着往回赶,直接在店铺后院歇下,第二天一早再回村。”
谢元兴点头记下,谢享平也应了一声,说回头跟老三也说一声。池旌心里把这事记牢了,才放下账本去后院盯纸鸢的出货。
铺子打烊之后,池旌回到后院自己那间小屋,闩上门,坐到床边,意念一动,进入了超市空间。
她穿过来这几个月,超市空间的变化她一直在默默观察。一开始她以为这就是个取之不尽的仓库,后来渐渐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最开始能拿的东西很有限,拿几样就进不去。后来她帮谢元兴拿回身契、替村里人提供工位、造纸坊越做越大,超市每天能取用的量也在悄悄往上涨。
最明显的是州府嘉奖下来那天,她晚上进空间一看,原本空空荡荡的熟食区忽然多了好几个品种,生鲜区的鱼也比之前大了一圈。她琢磨了很久才弄明白,这个空间是跟“好事”挂钩的。
造纸利国利民,州府嘉奖代表的是惠民之功,这种好事的分量比日常帮几个人重得多,空间给的回馈自然也多。
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会把熟食区多出来的东西拿出来给工人加餐,生鲜区的鱼和肉也时不时改善一家人的伙食,但她从不敢一次拿太多。
四天后,沈枝意来了。他跨进铺子大门的时候那架势比上回又升级了。
身边跟着两个帮忙捧东西的小厮,身后还多了一个摇着团扇的年轻公子,看起来像是他在文人圈子里交好的同伴。沈枝意一进门就扯开嗓子喊:“池老板!池旌!快出来!”
池旌从后院掀帘子出来,就看见沈枝意站在柜台前面,锦衣华服,神采飞扬。他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扁木匣,表情活像一只刚赢了架的小公鸡,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沈公子,”池旌走过去,“做好了吧。”
沈枝意把扁木匣往柜台上一放,打开盖子,下巴扬得比任何一次都高:“池老板,给点建议呗。”
他嘴上说的是“给点建议”,但那双凤眼里盛满了藏不住的得意,分明是来炫耀的。
池旌低头一看,眼神停住了。木匣里是一幅衍纸画,约莫两掌宽、一掌半高。
整幅画以黑底硬纸板为衬,画面正中是一个红衣古风男子。男子侧身而立,身姿挺拔,衣袍用深红和朱红的纸条层层卷贴而成,衣纹的褶皱用不同松紧的卷纸表现,宽大的袖口自然垂落,袖摆微微翻卷。
他周身缠绕着红粉相间的花朵,花瓣用泪滴卷和火焰卷拼成,每一片都朝着不同的角度微微翘起,花蕊是紧实的圆卷。绿叶和卷曲的藤蔓穿插在花朵之间,勾出流畅的弧线。
整幅画的配色是胭脂红、桃粉、浓黑,典雅又浓烈,男子的眉眼用极细的黑色纸条勾勒,温润柔和,嘴唇是一粒米粒大小的绯红紧卷,微微上扬。
池旌没说话,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冲沈枝意竖起一个大拇指:“沈少爷,有两下子啊。”
沈枝意的嘴角绷了又绷,到底没绷住,翘了上去。他身后那个摇团扇的年轻公子也凑过来看了看,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
沈枝意回头朝他得意地挑了挑眉,又转回来,拿扇子拍了拍掌心,语气里那股骄傲劲儿怎么都压不住:“那当然,本公子出手,能有差的吗?”
但他说完,居然又往池旌那边凑了凑,微微压低声音,语气里那股惯常的趾高气扬淡了几分,竟然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认真:“不过嘛......你说说,还有哪里能改?本公子勉为其难听听你的建议。”
他之前叫的都是“乡野村妇”,今天这声“池老板”叫得顺溜极了,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