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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圣母与旅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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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布降临,黑暗笼罩。
慕笙心中默数,迟迟不见有其他动静。
她蓦然睁开眼睛,周围一片漆黑,一条封闭走廊浮现在她眼前,走廊两侧空荡荡,地上铺着暗红地毯,蜿蜒的红色像鲜血,像红酒,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视线随着红毯划向尽头,一扇木门隐没在黑暗中,看不出材质,一股渗人的凉意从门扉中传来,自手指尖蔓延到全身。
静默两秒,慕笙推开那扇门。
轻微的嘎达嘎达两声,门打开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门后一片黑暗,当她踏入其中,顶灯一下亮了起来。又是一条走廊。
和先前不一样的是两侧墙壁凿出了一个个壁龛,壁龛上摆放着千奇百怪的物品,像一个展示柜,如同误入了别人家的收藏室。
可看清壁龛上的物件时,慕笙愣住了。
蜕下来的瑰丽鳞片,晒干的半月草,金色的橡树种子,破碎的祖母绿项链,干枯的花环,一罐子纸花,缺了个口的陶瓦罐,充满划痕的金叶子。
她走上前去,目光从最开始的壁龛依次扫过,心里讶异感越来越重。
老旧的小鳄鱼项圈,描绘着奇怪花纹的匣子,修复完好的龙鳞短刀,还有鸢尾花戒指……
这些东西,为什么会被陈设在这里?
一股古怪的念头升起,促使她挨个清点这些“藏品”。
慕笙拧着眉沉思。
思绪纷飞流转,眼睛不自觉地环视四周,捕捉可能遗漏的信息,这时,她忽然发现鸢尾花戒指后原本空着的壁龛出现了一副油画。
油画的主人公是一个微醺浅眠的女人。
从着装背景来看,她是一名生活优渥的贵族女子,手边红酒瓶倾斜,酒液流出,洇湿了她半边衣袖,为她本就熏然的神色又添两分酒气。
她年纪与慕笙相仿,眉眼间透露着惬意,面容宁静安详,扑撒在她身上的光线柔和温馨,隔着画布都能感受到作画者的一腔爱意。
怪异。
慕笙感到怪异,鼻尖轻嗅,她顿时眯起眼睛。
血腥味。
仔细寻找血腥味的来源,似乎是从画中的红酒散发出来的,酒液殷红,还在流动,它黏糊,腥臭,温热,缓慢地蔓延到画中女人的半边身子,在阴影中张牙舞爪。
俨然一场凶杀现场。
温馨一下散去。
扑腾扑腾声响起,一只乌鸦停留在镶金画框上,它张开嘴嘶哑地叫喊道。
“误入神明沉眠之处的迷途羔羊,不明来历、不知去路的旅人,你是否疑惑——”
“等一下,把刀放下!慕笙,是我!”
乌鸦唰一下飞起来,凌厉的刀光削掉了它半根尾羽,但凡动作慢点被削去一半的就不只是羽毛了。
“旁白?”她上下打量它。
乌鸦在她头顶盘旋,见她把刀收起来才敢落到她小臂,装深沉未果,差点被劈成两半,它心有余悸。
“你这人怎么一上来就跟我动刀子,亏我找不到你后那么……”
“那么什么?”
“你别管,反正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她点点头,一下子抓住重点,“你刚才说神明沉眠之处是什么意思?”
“……”
她挑眉:“很难回答?”
“哪有你这么作弊的,自己不思考,光想着从别人嘴里套答案。”
“求求你告诉我答案?”慕笙伸手帮它梳理了一番羽毛,她大概能猜到它想听什么。
“太敷衍了,不够真诚。”它扭头有些嫌弃。
“那我真诚地求求你。”
“不。”
抚摸羽毛的手一顿,她说:“行吧不问了,早知道你在故弄玄虚,再问下去你就穿帮了。”
“谁说我故弄玄虚了!神明沉眠之处……就是神明沉眠之处,别管它什么意思,你只需要把它当成一座独属于你的安全屋,在这里你很安全,影子和它们背后的家伙没法入侵这里。”
“沉眠的是哪位神?”见它松口,她接着问道。
“这不重要。总之,我给你一个锚点,如果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情,你可以无视规则直接脱离剧本回到这里,但锚点只能用一次,你自己斟酌。”
“还有,我以后会以现在的模样留在你身边,你可以叫我缪恩。”它炫耀似的扑扇一下翅膀,深黑色的羽毛油光水滑。
“我以为你会说你叫乌弥托克。”
乌弥托克,旁白曾经提过的真言之神,也叫预言之神。
缪恩扑棱的翅膀没收回,闻声一下子僵住了,它支支吾吾好一会才说:“我不是它,我只是它身上的一根羽毛,得它赐予的一份力量,能看到所谓真言,也就是剧本。”
“其他旁白呢?它们也是乌弥托克的羽毛?”
“它们才不是,它们是规则的帮凶,没有聆听真言的力量,只能通过拦截我的意识窥探剧本。”
缪恩的声音越来越小:“规则可能还给了它们一些东西,让它们庇护影子在剧本世界小范围自由行动,或者引导你无知无觉一脚踏入陷阱。”
“所以为了应对它们,你把我带到这里,给我锚点。”慕笙把手臂抬起,迫使它与自己对视,“你出于什么帮助我?”
缪恩对问题避而不谈,它落到画框上,垂头看着画中变得狰狞的女人,一张乌鸦脸辨不清情绪。
它说:“锚点是你让我交给你的,你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你自己。你在油画上留了标记,这幅画出现时你就会回到这里。”
缪恩瞟向一言不发的慕笙,它知道她心有疑虑,她没有这段记忆。
“你不只是在特定的人身上留下标记,你还在某些物品上留了标记,你更喜欢叫它们记忆断点。”
它不确定她了解多少,深褐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巡睃两秒,继续说道:“人类的记忆是连续的,你用断点把记忆分成一份又一份,以阻隔通过记忆蔓延的污染,即使某一部分被污染你也能从记忆断点处重新开始。”
“我知道记忆断点的作用。”慕笙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只是听你说,似乎我出现在这之后发生的事,都是过去或者未来的我提前设计好的?”
她环顾四周,最后视线停留在画框上的乌鸦身上。
“是你为自己做的打算没错。”乌鸦说。
它点点头,又摇摇头:“但你没有未来过去,你每时每刻都存在,关于你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慕笙疑惑的部分不多,刨去缪恩不愿意说的,她大致明白它的意思。
她的存在很特殊,“每时每刻”意思是她超越了时间的跨度,所以她没有未来和过去之说。
记忆断点把她分成了“她们”,“她们”彼此有关联,但相对独立,所以当“她们”的一部分成为影子,不会影响到完整的她。
“关于她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意味着可能不同的空间里——包括剧本世界和现在的神明长廊,都有一个“她”存在。
油画上被“她”布置了记忆断点,设置了触发条件,满足条件时原本存在神明长廊的“她”会被当前的她替代,她的视角里自己本该前往下一个剧本世界,结果“突然”出现在神明长廊。
慕笙拿起那幅油画,缪恩顺势松开爪,飞回她的肩膀。
她问:“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为什么要在这副画上设置记忆断点?”这里这么多物件,为什么偏偏是这幅画?它的出现代表着什么?
“没有,你从不跟我说这些事情,几乎是我猜的或者我自己发现的。如果你真的好奇,不妨带上这幅画,自己进去看看。”它翅膀指向走廊尽头的那扇大门。
……
踏入剧本世界那一刻,她本能地察觉到不舒服。
慕笙站在一片废墟上,举目四望不见人影。
这里有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但已经荒废,四处遗留了人的血迹和尸骨,从残渣中推断出他们逃跑时非常仓促,大部分食物都来不及带走。
【在遥远的彼方,尚处蒙昧之时,天与地本该是五彩斑斓,一场灾难到来,使得世上的所有色彩逐渐消失。更可怕的是,一种名为惑的恶兽接踵而来,它们不知餍足地吞食血肉,吞噬色彩,把大地搅得混乱不堪。】
缪恩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我以为你不做旁白了。慕笙调侃道。
【放心,只要那些冒牌货不在,我就是你唯一的旁白。】缪恩一朝翻身当家做主,当下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
这么说,你是正牌货?
【当然。】
那你怎么干不过冒牌货?
【谁让跟我搭档的某人不行。】缪恩学会了先发制人和祸水东引。
怕她骂回来,它又念起了旁白。
【——随着色彩消失,人们终于意识到它是如此重要,原来色彩与人的情感意识紧密相连,失去它后,有人变得萎靡不振,有人变得自私残暴,有人变得消极怯懦,精神世界的坍塌让人群动荡不安。】
【索伦部落的首领有一个小女儿名叫安妮,小安妮心地善良,不忍心族人被灾难吞没,于是挺身而出,踏上拯救族人的道路。】
慕笙把注意力放到四周,跟着上一批人留下的脚印寻找人类聚集地。
色彩的消失带来的灾难不止是针对人类,很多东西发生了异变,危险性大大增加,何况这里还诞生了一种名为惑的生物。
惑看似笨重,如同一堵厚重的墙,冲刺速度却不慢,六对爪子交替在地上爬行,拖动全身向前猛蹿。从看见到扑脸,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一路上慕笙碰见它们不下三次,它们三五成群,四处游荡,有意识地袭击任何活物,人类首当其冲。偶尔在尸骨堆旁撞见,它们嘴里咀嚼着一种彩色晶石。
如旁白所说,它们吞噬色彩,世间的色彩几乎已经消磨殆尽,慕笙作为外来者,色彩充沛,相当于一份送上门的自助餐。
慕笙对前来用餐的“顾客”很上心,零差评服务,保准客人好吃到爆炸。
【当心点,粘液有腐蚀性,差点溅到我身上。】
惑的脑袋被砍断,伤口喷洒出一种黑色的粘稠液体,慕笙连忙后退,缪恩飞跃而起,灵活地从惑的腹部绕到它身后。
【砍头杀不死它,要用魔法。】
魔法?慕笙一下犯了难,手里握紧从神明长廊里顺回来的龙鳞短刀,当下有些犹豫。
她手中附带魔力的武器不多,都是短兵器,短兵器便于刺杀,缺点是要贴身战斗,要在满天的黑色粘液中全身而退,不是件容易事。
【不一定要用你自己的武器。】缪恩疯狂暗示,慕笙思绪一转,当即心领神会,嗅探四周任何有魔力踪迹的东西。
终于她找到了那些破碎的彩色晶石。
缪恩轻咳,飞到碎片上空绕圈,不经意地念起旁白。
【离开部落没多久,小安妮遇到名为惑的恶兽,它们十分难缠,自愈能力极强,几乎无法被杀死。】
【危急关头,聪明勇敢的小安妮意外找到一种彩色晶石,经过试验,她惊喜地发现这种晶石粉末不仅可以阻止惑的伤口愈合,甚至可以杀死它们。】
慕笙就地一滚,一边躲避袭击一边抓住机会往它们下肢的空档钻去,躲开六对爪子的践踏,抓了一把晶石粉末往伤口断面撒去。
撒上粉末的伤口顿时滋滋作响,像是被晶石反过来吞噬,惑融化了一样很快倒地,没了动静。
【借助彩色晶石的力量,小安妮成功杀死了第一只惑。】缪恩仗着飞得高抓不着,在废墟上空自由穿梭,寻找彩色晶石。
慕笙动作利落,身形敏捷得像鹞鹰翻飞,从狂躁饥饿的几只惑中穿针引线,精准地一击必杀,又迅速地撤出包围圈。
所幸这一片的惑数量不多,而且都很有领地意识,在引来更多惑的注意前,慕笙结束了战斗。
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臂,她从别人废弃的衣柜里翻出一块相对干净的棉布,三两下把油画重新裹好背在身后。
——油画被带到剧本世界后没有消失,它上面的力量太过特殊,导致她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安置它,只能随身携带。
【我们多找找彩色晶石,说不定解决这场灾难的重点就在晶石上,可惜我们不知道从哪里开采,不然挖个几十吨,把惑全埋了都绰绰有余。】
慕笙点点头。单靠我俩一点一点找不现实,当务之急是找到人,确定他们安危后再发动他们一起找。
【赞成……看那边,好像有人!】飞得高看得远,缪恩眼尖地注意到什么。
慕笙没有犹豫,朝它引领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判断距离上,眼睛有时候会骗人,可能看着不是很远,实际上需要翻山越岭才能抵达。
慕笙匆忙赶到现场,六只犀牛大小的惑正垂涎地围拢住一名人类。一片黑白色调的背景里,那名人类残存的色彩格外显眼。
她一咬牙,气没喘匀,抬手把刀一掷,捅穿了离最近的惑脑袋。粘液一下炸开,她连忙背过身护在那人身前,后背的画框挡住了大半粘液。
伊尼尔望着忽然出现的慕笙,眼睛不自觉瞪大,苍白干涩的嘴唇轻颤:“你……”
身后中刀的惑发出痛苦嚎叫——刀刃上涂抹了晶石粉末,晶石在侵蚀它的伤口。
“别说话,想活命跟我走。”
慕笙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把人拽得踉跄两步,差点跪趴在她脚边,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到生疼,好悬稳住了身体。
他的状态比她预想的还要差。
趁着其他惑一窝蜂涌上来分食倒地的同类,慕笙松开他的手,捡回的刀往腰上一别,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顾不得打成一团的惑,朝着来时方向狂奔。
不是她怂,她是来救人的,她怕好不容易杀完惑,它们死死的,她要救的人也硬硬的,忙活一通,魂已经走了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