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城那日》降南姜

1、城破 “你现如今

　　“娘娘，城破了。”侍卫带着一身肃杀跑进殿里。

　　涧禾手上正在绣一双红色的虎头鞋，大致已经完成，只等最后的收尾。
　　而这一炷香的时间，终是等不到了。
　　她眉眼未露半分惊慌，“圣上呢？”
　　侍卫拱手道：“圣上让我带一小队人马护送娘娘和太子殿下从密道离开，娘娘，我们快走吧。”

　　侍卫其实心中奇怪，明明圣上最宠爱的并不是宁妃，为什么紧要关头却是要护她周全，虽说她是太子生母，但这太子封的也是儿戏。
　　但无论怎样，他们是圣上的死士，自要依圣言而行。

　　涧禾目光垂落一旁，那微微晃荡的摇篮里躺着的孩子正酣睡——他唇瓣含笑，似有好梦，却不知天边暮色将沉，家国难安。

　　“奶娘，把桓儿的小袍子拿过来。”
　　“是，娘娘。”奶娘从衣柜翻出那件白色袍子，涧禾接过来给孩子盖上，她轻轻地在他的小肚上拍了拍，眸中漫开慈爱。

　　侍卫知形势紧张，忙又催促，“娘娘，叛军正火速赶来，我们还是尽快……”
　　侍卫话还没说完，涧禾忽然厉声再度开口，依旧是那个问题,“圣上呢？！”
　　只是这次嗓音带了一丝凄厉。

　　侍卫怔了一下，似乎从未见过娴熟温柔的宁妃娘娘有过如此模样。
　　“圣上……圣上在禾欢殿……”
　　话音刚落，她从摇篮中抱起孩子就往外走。
　　侍卫连声阻止，“娘娘，不可。”

　　“放肆！”涧禾怒声而斥，锦袖在空气划开烈刃，“他除了是一国之君，还是我的丈夫，保护妻儿是他应尽的责任，怎可假手他人！”
　　侍卫见她决绝的背影咬了咬牙，指挥那对人马紧跟在后。
　　-
　　禾欢殿
　　楚相宁正伏案执笔，撰写今日才想到的治水良策。

　　砰。
　　殿门被人推开。
　　他看见一身月白锦衣的女子抱着孩子出现，眼中似有波澜，但转瞬即逝。
　　楚相宁不急不缓道：“为何还不走？”

　　涧禾一步步靠近，“出嫁从夫，丈夫在这儿，这做妻子的又能到哪儿去？”
　　男子放下笔，目光垂落一旁的砚台，随意地拨了拨，“宁妃这话说的，倒有些深情厚谊。”
　　“对圣上有情，是应该的。”涧禾家族这些年的荣耀，兴盛不败，都全赖眼前这人。

　　漫不经心的话在这大殿落下，楚相宁唇角似笑非笑，“你现如今这样子，越发让朕想不起当初是我不择手段强娶你的。”
　　那些年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似乎不再和眼前娴熟温柔的女人重叠起来。
　　涧禾并未搭话。
　　无声地拉扯在两人之间。

　　半晌，楚相宁才起身理了理紫色龙袍来到她面前。
　　“来，让朕看看桓儿，有些日子未曾见他了。”

　　有些日子？
　　可明明也只见过一次。
　　就是在涧禾生产的那一天。

　　当时楚相宁接过孩子看了看，他看得极为仔细，每一寸轮廓都被目光描绘，好半天才点评了两个字。
　　——挺丑。

　　众人尚未来得及惶恐，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话。
　　“既然这么丑，那就册封为太子吧，好歹日后能找个不错的太子妃中和中和。”
　　？？？？
　　这什么脑回路。
　　但不管圣上是怎么想，这孩子能封为太子也是极好的，起码宁妃娘娘在宫里就有保障了。

　　刚出生的孩子皱巴巴，是挺不好看。
　　可已经过了半年，孩子的模样早已长开，细细端详有几分楚相宁少时的模样。

　　楚相宁看了一会，如今仍旧不满意孩子的长相，“还是有点丑。”
　　一点也没有随她。

　　一度被说丑的楚桓睁开了眼，像是委屈他的点评，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楚相宁少见的有些茫然，转身盯着涧禾皱眉说：“他哭了。”
　　涧禾把孩子抱过来哄了哄，然后交给奶娘让她带出去。

　　殿门关上，两人又相顾无言。
　　其实大多时候他们在一起都是沉默的，连床笫之间的欢爱也是，涧禾就算是再忍不住，最多咬在他肩头，也不想泄露一丝轻吟。

　　相识这么久，唯一一次看到她肆意说话且无所顾忌的场面，时至今日还记忆犹新。
　　-
　　五年前，她是名满京城的才女。
　　刚及笄就有无数贵族公子求亲，可她都一一婉拒，偏生态度极好，叫人不甘却又不忍强逼于她。

　　那日花灯会初见。
　　他与好友一起游玩，恰逢人听说她也在，还与一个年轻的说书人起了争执，好奇心驱使便去看看。

　　楚相宁听周遭的谈论才知道她和那个说书人争论的问题是——倘若兵败城破，主帅是逃还是不逃？

　　说书人眉清目秀，一板正经和姑娘探讨，“国君应以子民为重，百姓犹在，君怎可弃之不顾？纵是死，也得与之一同牺牲。失了民意的君主，便不可谓君。”

　　“可无畏的牺牲就是无意义，谁说丢下臣民就不是好君主？卧薪尝胆，来日卷土重来，着眼将来又有何错？”涧禾梗着脖子回答。

　　说书人皱眉，“君主若圣明，自有气节。”
　　涧禾毫不示弱，“气节并不能改变现状，好的君主自然可以不拘小节。谋大事者，方能屈能伸。”

　　说书人似乎诧异眼前小姑娘的见解，又道：“所谓能屈能伸，大多是在给自己怯于死亡而找的借口。”
　　“可为臣民赴死容易，忍受屈辱却难。死亡也许并不可怕，怕的是漫长等待一个没有希望的将来。”一双似水眼眸含着坚定，涧禾继续推翻他的论点。

　　她穿着淡蓝色的裙子，一只蝴蝶钗随意别在头上，手上戴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
　　脸颊因为争执而染上点点绯红。

　　每一个细节，都印在楚相宁的心底。

　　当时，他是真以为她是气极了才脸红的。
　　后来才知道，她那样的神情只会存于一种时候。
　　情动。

　　说书人无奈地摸了摸鼻尖，嗓音带着妥协道:“罢了罢了，天天和你这小姑娘在这边掰扯也无济于事，我们心中的理念根本不同。”
　　两人都可谓对，但都不同意对方对。

　　涧禾看他在收拾摊子，有一丝茫然，往常起码要争论一个时辰不止，今日怎么就散了？

　　她走近，迟疑开口：“那你……明天还来不来？”
　　说书人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笑笑，“来，自然要来，我还能说不赢你一个小姑娘么？”
　　涧禾唇瓣笑意加深，“好，那明日见。”
　　“明日见。”

　　可这个明日再也没有明日。

　　说书人失约了。

　　涧禾每日都去约定好的地方等候，却再也没有看见过他。
　　直到半个月后圣上一纸婚书下来，涧禾就被许配给了当时荣宠一身的太子殿下——楚相宁。

　　楚相宁在那段时间被圣上念叨不行，硬是要让他娶妻。
　　可来来回回看了那么多世家小姐，要么搔首弄姿卖弄风情，要么物欲极致，再不然就是一个个按着诗书礼仪雕刻的模子，总有些点让人无趣。

　　唯独涧禾，她站在那儿与人唇枪舌剑，眼神坚定透澈，与旁的女子都不同。
　　所以在母妃再一次问他想娶什么样的太子妃时，他懒懒地回了一句。

　　“我的太子妃自然要与之相配，城里那最有才华的姑娘就不错。”

　　最有才华的姑娘。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稍稍一打听便知道了涧禾，所以为圆儿子心意，皇后极快地去要了一道赐婚圣旨。

　　圣旨下来，楚相宁也有点措手不及，他是对那姑娘有点兴趣，但不至于这么快。
　　心思都没怎么动，大红花轿已经被抬入太子府。
　　他想，那就这样吧，至少这个小姑娘还挺让人喜欢，成为他的太子妃也不差。
　　往后，夫贤妻德也可以。

　　可是那一切，都在他挑开红色喜帕后破灭了。
　　他看到了一张红妆艳丽的脸，眼神黯淡无光，只是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
　　“殿下，臣妾来服侍吧。”

　　他忽然觉得无趣，这样一张脸，和别的女子究竟又有什么差呢。
　　她躺在他身下嘤嘤啜泣，可是双眸任他如何诱哄都不肯张开。
　　她越这样，越刺激他动作加剧。

　　为什么不睁开眼呢？
　　为什么不肯笑笑呢？
　　为什么抱着她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呢？

　　后来，他才慢慢得知，涧禾是有多不愿这桩婚事。
　　在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宛如一个泼妇般，中间借着表哥的帮忙还出逃过一次，为了是去找那个说书人。

　　那人叫叶栩承，本也是名门公子，不幸家道中落，沦为市集的说书人。
　　“我喜欢你，你带我走好不好？”
　　那是涧禾第一次勇敢地去和一个男子坦明心意。

　　叶栩承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约莫是跑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有些污迹。
　　他弯身拍了拍，痕迹变淡了，但仍旧能看见。

　　叶栩承收回手，温润的五官里藏着刺人的冷漠，“我也喜欢你，可是不能带你走，我不想将来的岁月太过颠簸，抱歉。”
　　他很诚实，没有忽视自己的感情，可他也太理智，不会去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
　　圣上赐婚，他带着未来太子妃去逃亡，这样永无宁日的将来他根本想都不敢想。

　　“所以我赢了是么？”涧禾心碎道。
　　她曾说过，死亡也许并不可怕，怕的是漫长等待一个没有希望的将来。
　　“嗯，你赢了。”
　　她是真的赢了，他不敢陪她一同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