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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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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不在的日子里,武翩总是索然无味。当然了,即使邻居在,对方也不太乐意和她亲近。不过武翩还是想找个机会,和她说说话。
于是某天,她向花园里那位女士询问对方的下落。
“她去上学了?”
“是的。”
武翩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有点像自言自语:“她竟然还在上学吗?”
花园里的女士听到了,就回她:“她才刚上大学呢。”
之前靠太近吓到人,武翩一直不太好意思;现在得知对方刚上大学,良知让她感到了愧疚,她只好尽量避免打扰人家。
但日常生活一下就扁平起来。
她又画了一幅画。
这次来取画的女生,和以往的那些女生不同。武翩刚出门的时候,对方那种明媚,就直接闯入她的眼帘。
明媚得完全不像受过伤的人。
武翩怔了片刻。
“你好,朋友推荐我来的,她说你的画很治愈人。还说,你也有一样的经历。”
“……”武翩笑一笑,把女生请进门,带她去看属于对方的那幅画。
她们站在画前。
油画的笔触很细腻、精美,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像出自宫廷画家的手笔,色彩一半真切一半虚幻。
真切的是一池浅水,以及水里浑身缠着柔纱的女孩;虚幻的是那一层又一层的纱,纱上的花瓣,还有最外层的朦胧光晕。
取画的女生看不够,又去看画室里别的画,最后看向武翩,明艳地笑着,说:“你的画真的好温柔,把我画得好漂亮。这些画一定帮了很多人。”
武翩不好意思被夸,没说话。
忽然,女生话锋一转:“但是不是都有点悲伤?”
紧接着又说:“你没发现,你画里的女孩子,没有人是站着的吗?”
武翩愣住,去看自己的画。
每幅画上都是一个女孩,但要么躺着,要么坐着,要么趴着。无一例外,没有人把眼睛睁开。
她欲言又止,移开视线,不再看画。
“……”
站在她对面的女生,放柔语气,向她发出邀约:“我建立了一个互助圈。因为我希望,我们这样的人最终都能走出阴霾,不再被伤痛绊住。如果你有空,可以过来和大家说说话——对了,里面可不止有女孩子。”
“不止女孩?”
看出武翩的诧异,女生笑了笑,亲手包起画。出门时,表示很期待她参加互助圈的下一次聚会。
聚会到来之前,武翩再也没有碰过画笔。
深夜拿酒喝,她走到一间平时用不上的房间,走到窗前,看向对面漆黑一片的窗户。看了几眼,收回视线,带着酒转身离开。
她还是去了聚会。
意外的是,聚会上竟然有她认识的人。是某一次来找她取画的女生。
如果互助圈是像织网一样,把有相似经历的人连起来,那她给女孩们送画,更像水里漂浮的微生藻类。
——没什么目标地飘着,遇上了,就给人画一幅画。
所以能在这里相遇,也是某种缘分。
她走过去和对方聊天,对方拉起她的手,向别人介绍她的画。
“这也太好看了,不说还以为是哪个博物馆的珍藏。”
“是吧?美得都不像我了。”
所有人轮番夸完,有人问武翩:“多少钱可以买到你的画?我也想要一幅。”
“不用买,”武翩终于没被夸了,“你要的话,直接来找我就好。”
接二连三的请求抛过来,武翩都没拒绝。给自己揽了一堆活,她提前觉得累了。刚好大家要开始讲经历、讲心事,她就坐在一旁休息,静静听着。
“我妈质问我为什么没有推开那个人——但我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
“我和你不一样,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是因为我那时候懂多少,而是因为他就是从路边冲出来的陌生人,把我拽进没有光的工地。那就是一场劫掠。”
“他说我裙子上有灰,要帮我拍一拍。”
“我有时候会忽然厌烦自己,明明那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我不痛苦,一点也不。但我没有原谅,也不打算原谅,这件事不需要被处理成温和的样子。”
“有人会说:都过去了。但我的时间好像一直停下了,从来没有过去。”
“你呢?”
武翩被人提问,这才回神,连忙摇摇头。
“没关系,”组织者宽慰她,“我们不强制你说些什么。”
转向武翩旁边的女生:“到你了。”
旁边的女生同样沉默不语,低着头,像没听到。
“亲爱的?”
女生如同惊弓之鸟,“唰”地站起来,转身走向远处的角落,低着头,背影试图躲进暗处。
武翩离她最近,第一个跟了上去。
听见脚步声,女生回头,看见有人来,连忙拉开身体距离,“对不起……我……即使是女孩,我也有点……”
武翩没过去了,笑着对她说:“我给你画一幅画吧。”
对方希望有自己的空间缓一会儿,连连点头。
这下武翩不好再留,脚步犹豫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那个说要和我玩一个游戏的,也是个女孩。”
说话的声音和语气,就像她那些画里的光晕,平淡柔和,却又夺目。
女生眼中错愕,眼泪都来不及掉。
武翩转身的前一秒,女生终于对她说:“是我的妈妈……她亲手把我的头发和手腕绑在护栏上,离开房间,让他进来……”
听见后,武翩笑着说:“记得来拿画。我身体不太好,赶路什么的,有点费劲——想要的时候就来,我不会画得太快。”
聚会那边的人也接二连三过来,在那个女孩的外围关照她,她却只说“没关系”、“我一个人待着就好”。
逆着人流走出人群,武翩顺手拿了瓶酒,走出大门。
喝完那瓶酒,回到屋里,聚会也重回正轨。而她只是和组织者打个招呼,表明自己要先离开。
“要离开了?”组织者惊异她这么早离开,“我们刚刚还提到你呢。”
武翩疑惑:“提到我什么?”
“说我们这里的大部分人,虽然已经和自己和解了,没有再把不幸归结于自己身上,但恐怕都很难做到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
“你不会遮掩你的身体。”
武翩这才注意到大家的视线。
都看向她没穿内衣的胸膛。
总的来说,这些女生的视线没有恶意,也没有恶趣味的打量。说是欣赏,也更像欣赏武翩本人的“气魄”。唯一一个异性,也一直移开目光。
“啊,这个……”
武翩解释不了。
大家也并不是要她一个解释,没有继续聊这个话题;她要走,就一一向她道别。
送她出门的组织者提醒她:“要记得,试着站起来。”
上车时,接她的司机递给她晕车药,让她先睡了半小时,才把她送回家。
一回家,武翩倒头就睡,睁眼了就慢悠悠起来。摸黑到餐厅找点面包,夹上保姆切好的火腿,一边吃着一边开灯去画室。
她不该一时答应那么多张画,现在她一张也不想画了。
最后一盏灯打开,三明治还差两口吃完,她继续吃着,又走向一幅被盖住的画,一手掀开了布。
一具睡在地上的、赤身的、黑发散开的躯体,一半腐烂、一半新生的青苔,从裂开的腹部爬出来。
像蓝又像绿。
吃完薄薄的火腿,她就坐在画前,吃最后一口没有咸味的面包。
这幅画很早之前就画好了,只是在女孩们来取画的时候,她会把它盖起来。
深夜里吃完早餐,武翩擦干净手,开始画画。
直到某天清晨,她画完最后一幅,抱着干净的垫子和毯子,走出门,放在躺椅上,自己也倒着躺上去,无所事事。
然后视线悠悠地飘着、飘着,一下就落在了围栏外的邻居身上。
“你在找我吗?”
坐正后,武翩眼前发黑得一下站不起来,就把自己嵌在椅背里,晕着视野说:“你进来吧。”
柯莓只站在外面。
能看清人后,武翩就隔着围栏,对这个不走的邻居说:“你的妈妈说你上学去了——你竟然才18岁。”
一提到这个,围栏外的柯莓就想起那次近乎调情的靠近,一阵羞恼漫上来。
身体又好了点,武翩站起身,双手绕到头发后面,拉伸拉伸,“你生我的气了?可是为什么?”
柯莓之前就没有掩饰那份生气,甚至在武翩明说之后,她更理所当然地生气。不过她也在试着找生气原因。
原因没找到,只想到这个苍白得一吹就倒、病怏怏的人,穿着绿色的吊带裙,给别人送了一幅画。
——其实那条裙子衬得她气色不错。
到最后,柯莓只想到一句:“因为你总是不穿内衣。”
武翩一愣,了然一笑,转而向柯莓解释:“穿着太不舒服了,我一直都不怎么喜欢穿。”
低头看看自己,认真地说:“大小也没到必须要内衣支撑的程度吧。”
柯莓:“……”
“对了,”武翩笑着抬起头,“上次的道歉——那幅画——我已经画好了,你还要不要?”
柯莓先看了一眼手表,三分钟后,她才说:“好吧,我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