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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尾声 1 ...
1946年,纽伦堡审判结束,这场漫长的战争,也终于落下了历史帷幕。
国际军事法庭最终裁定,德国国防军最高统帅部和总参谋部两个机构并非犯罪组织,这为大多数职业军人免于起诉提供了最重要的法理依据,大部分中层军官和基层官兵直接被无罪释放。
火车站台上的风很大,从破损的穹顶裂缝灌进来,带着铁锈和雨水的味道。
人们眺望着铁轨往远处延伸的方向,被战火炸过断裂的地方铺上了新枕木和石子,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像一道刚愈合的疤痕。
废墟之间野草疯长,远处的教堂尖塔只剩一半,另一半斜靠在瓦砾堆里,午后的阳光照在残垣断壁上,有一簇向日葵正开得蓬勃热烈,仰着圆圆的脸盘嬉笑,追着日光而去。
然后他们听见响亮的汽笛声,列车进站,他们欢呼着热泪盈眶,蒸汽从车轮下涌上来,模糊了车窗里攒动的人影。
阿德里安坐在车厢最后,等前面的人群离开后,他才慢慢迈下来,如释重负般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大衣,袖口磨得发白,洗得很干净,肩膀上空无一物,没有了往日繁复华美的勋章,脚步却轻快。
他瘦了很多,大衣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秋日的暖阳透过玻璃打在他脸上,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明净而通透,带着奕奕神采,是一种从容的平和。
劳拉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了他。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背景是熙熙攘攘的声响,他们隔着半个站台望见彼此,风吹动她围巾上的流苏,他们相视一笑。
阿德里安开始往前走,绕过那些在站台上逗留的乘客,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落在地上。劳拉也朝他走去,他们越走越快,最后甚至是跑了起来,风掀起她的裙摆,是一种鲜亮温暖的鹅黄色。
于是他们在站台中间相遇,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欢迎回家,阿德里安。”她用力地吻他,泣不成声。
从海德堡到柏林,从波兰到法国,从苏联到奥地利,从1933到1946,他们一路坎坷前行,历经生离死别,但今夜过后,他们永不再分离。
一切都结束了。
他紧紧抱着她,闭上眼睛:“我爱你。”
这一年秋天,海德堡漫山遍野的翠绿染成橘黄金粉,城市在战火中摧毁又重建,是非对错、新旧交替,世人来来去去,只有古老的内卡河水,仍旧亘古不变地流淌。
卡尔提奥多桥上,智慧女神雅典娜和选帝侯卡尔提奥多两座雕像矗立北南,遥遥相望,深情已逾百年。
劳拉乐此不疲地摸了摸桥头的铜鼠雕像,又拉着阿德里安的手,让他去摸摸猴子雕像的屁股,他温柔地笑起来,虽然动作有些别扭,但还是很配合地摸了摸猴子被摸得光滑锃亮的部位。
他摆好姿势,转过头认真地问她:“……是这样么?”
于是两人一边一只手搭在猴子屁股上,像是某种滑稽搞怪的游客行为,转头对视一眼,配上他英俊得一本正经的面孔,劳拉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几乎要笑倒在他身上。
“噢,阿德里安,”她搂着他的脖子,撅起嘴吻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我好爱你啊,你为什么这么可爱?”
“嗯。”他点了点头,很快便接受了这个看起来和他不太匹配的形容词,顺势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揽得更近了一些。
“嗯是什么意思?”劳拉不依不饶。
“是承认我很可爱的意思。”
他说着揽着她转过身,把她抱起来一点,抵在了桥边的栏杆上,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然后抬起脸看她,“我还有更可爱的,你要试一试么?”
“嗯——”劳拉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缠着他的头发摸了摸,咬着嘴唇,像是在认真思索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等了好一会儿,见她没有回应,阿德里安倒先等不及了,他仰头迫不及待地吻上她的唇,稍微分开一点,听见了她的笑声,于是他又带着些恼羞成怒的意味,重重地吻了下去。
风从四面八方来,掀起他们的衣角,夕阳把红砂岩染成蜜色,河面上浮着一层碎金,在海德堡,在偷心之城,爱人依偎相拥,度过往后每个宁静的黄昏。
他们走下桥,沿着内卡河往墓园的方向走去,两侧秋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所爱的人亦沉睡在这片土地里。
莱文坟前的草籽已发芽,在秋日里也不见枯黄萧索,粉紫色的秋水仙开得热烈,一如那个高傲俊美的男人,一生都在追逐着美与光明,将生命淋漓尽致地燃烧,日落西沉后,死亡亦是一种解脱。
冬青和月桂树下,海因茨和威尔曼的墓碑已经长满了爬墙虎,叶片由绿变红,像是记忆里布达佩斯燃烧的火焰,他们相拥着死去,未能宣之于口的爱意于死亡中获得永恒。
死亡只是世人所看到的表象,而于亡者而言,他们只是在无可逃避的命运中选择了最好的结局。
离开墓园后,沿着曲折的山道往下,不远处传来犬吠声,埃里希骑着自行车刚从集市上回来,正朝他们招手。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已经长大,有着青年般的挺拔轮廓,不再是劳拉最初记忆里那个还只会哭闹要哄要糖吃的孩子,只是他的面容仍旧青涩,还有些腼腆,一如威尔曼当年。
他驻足停下,一只活泼亲人的德牧撒欢地跟在他身后跑,兴奋地摇着尾巴——这是阿诺德四世,是从前陪伴迪特里希一家的那只德牧的孩子,不过它的父亲阿诺德三世早已衰老死去。
狗狗的寿命再漫长,也抵不过人类的。为了纪念它们的存在,于是迪特里希家便把每一只德牧都叫做阿诺德,只是在名字后缀上加以区分,像是爱从未消失过。
“看起来似乎要下雨了,”埃里希笑着对劳拉和阿德里安说道,“我们快些回家吧,母亲和迪特里希夫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她们在等着我们回去了。”
在回家路上,他们碰巧遇见了赫尔曼。
1943年斯大林格勒一战败退后,阿德里安的这位老朋友因伤退役,在失去一条腿之后,他学会了把车开得像坦克一样横冲直撞。
弗朗克坐在一旁,一边探出头同他们打招呼,一边猛踹赫尔曼的屁股,让他开慢点,问他是不是剩下那条腿没什么用,连刹车都不会踩,不如以后出门都让人背着算了。
第三装甲师的荣耀不复存在,但他们还活着,一路骂骂咧咧、吵吵闹闹,偶尔对视一眼,又捧腹大笑起来。
贝拉去世之后,弗朗克再也没有回到柏林,他原本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只是会每一年在那一日,在她的坟前放下一束百合花。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百合般少女的面孔仍旧鲜活生动。
只是亡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前行,于是他们又重新聚在了一起,为了明天。
此刻他们又像很多年前在柏林军事学院那样,开始互相对轰起来,然后整个车身一震,撞到了一棵树上,轮胎迅速瘪了下去,汽车引擎盖里冒出白烟。
劳拉凑过去看了一眼,惊讶道:“见过车震,没见过你们那么激烈的。”
三人:“……”
暮色四合,一盏盏灯次第亮起。
男人们在门前叮叮当当地捣鼓着汽车,像是专业的汽车修理工,引擎盖掀起,阿德里安看着被撞得凹陷下去的机头,突然想起来问了赫尔曼一句:“你是不是没有汽车驾照?”
赫尔曼想了想,这个退伍的坦克指挥官道:“我有坦克驾驶证。”
阿德里安:“……”
好不容易修好,赫尔曼试图倒车时又差点把车开进邻居家的院子,弗朗克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厨房里窜梭着女人们忙碌的身影,莫嘉娜端着热气腾腾的汤锅走过,她身侧的迪特里希夫人伸手替她扶了一下桌角,两人相视一笑。
或许她们都深深爱着的那个男人已离去,但他的曾经存在,却把两个陌生的女人联系成一个家。
劳拉在厨艺上的造诣远不如她在医学上的,只好带着诺诺在后院玩耍。
小孩子正把玩着埃里希刚从集市上给他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快活得不行,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小叔叔海因茨,只在照片和奶奶的讲述里听说过他的故事,却喜欢缠着埃里希给他讲故事。
他仍旧不爱说话,是一个安静的孩子,却很好学。
劳拉摸着他圆圆的小脑袋,心想莫嘉娜把他教得很好,柏林迪特里希家世代从军的莽夫里,终于也要出个法国大文豪了——他可以选择成为他任何想要成为的人,除了士兵。
晚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母亲呼唤他们的声音从室内传来,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一片暖融融。
烛光之下,德国人的儿子,法国人的女儿,他们今夜此刻并肩坐在同一个餐桌上,享用同一顿晚餐,庆祝同一个未来。
晚风吹动树梢,卷起树叶穿堂而过,壁炉上摆放着时令鲜花,掩映着几张黑白旧照,照片里几个年轻男人笑容灿烂,俊美无俦。
或许在百年之后,在下一个纪元,在某一天仍旧会有一个陌生的女子,在偶然间走进那栋海德堡的公寓,然后碰见一位老人,看到这些旧日的照片。
在老人的叙述里,故事关于一个名叫劳拉的女人,她的传奇从海德堡开始……
有多少人到此后不可自拔爱上这里?
又有多少人把心遗失在了海德堡?
在一个温暖仲夏夜,我的心遗失在了海德堡。
她的嘴唇似含笑玫瑰,让我耳朵里充满爱情。
我无法忘却那最后一吻,在大门前告别的时刻。
我把心遗失给了海德堡,我的心在内卡河畔跳动。
(正文完)
正!文!完!结!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写了两年多快三年,这篇文也是和大家谈起赛博网恋长跑了(不是)
但是全文还没有完结,先不着急发表完结感言嘿嘿
后面还有几个番外,掰着手指头数一下:1个、2个、3个……话说有人恐婚恐育或者是丁克吗?那种看见育儿情节就想弃文的程度(不要啊——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就不写了哈哈哈)
圣诞节番外里劳拉belike:“是的,我和阿德里安之间有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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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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