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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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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澄明的月光静静地洒落群岚,轻轻地,淡淡地,于树林草丛中流动成一种浅绿色的光晕,如水亦如酒,柔亮微醺。
夜已三更。万籁俱寂。
山坡上一间小木屋中青灯依旧,人犹未寝。
白衣男子执笔静静凝视着眼前铺展开的泛黄宣纸,修长的身体被烛光拉成了更为修长的影子。
空气仿佛停滞——万般世相,同在此间之外;诸法虚空,皆非吾念之中。而微凉的夜风带起隐隐摇曳的烛火,却让这片寂静带上了些不安的意味。
上等的羊毫忽的在砚台上飞旋起来,白衣男子手腕一沉,挥毫如风,饱满的墨汁落在柔软的宣纸上,丝丝厘厘渗了开去,屋内竟一时杀气纵横。
顷刻间,一个气势逼人的“然”字出落纸上。
男子眸中黠光一闪,嘴角笑意轻漾,毛笔骤然脱手,直直向后打去。
身后被刚才的杀气所震而露了气息的红衣女子愤恨地一跺脚侧身闪过,于是那这一刻完全化身为利器的毛笔直逼她身后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散漫地扫了一眼现下情形,左手一挥,食指中指骤然发力,毛笔夹在在五指间转过一圈后稳稳落入手中。
墨汁未溅起半分。
白衣男子轩眉微挑,你也来了我却完全感觉不到,是我落下了还是你进步太快?
“祁修你个不懂怜香惜玉的变态!居然暗算我!”红衣女子身形甫定,便送上一顿大骂。
被她唤作祁修的白衣男子这才好整以暇地回过身,恶质地一笑:“宛枫你半夜三更鬼鬼祟祟溜到我屋里来还说我暗算你,‘恶人先告状’这词是专门为你而造的么?还带上浅草,他是你师弟,又不是你保姆。‘怜香惜玉’……说你是朽木天下的树都晚景堪忧。”
浅草低头微笑,大师兄永远都能这么一针见血。
宛枫却也不输:“哟,真想让死老头听听呢,他眼中沉静持重可堪大任能用一大堆褒义定语修饰的大弟子祁修其实是这么一个半夜三更摆出副杀人的样子来写破字还心胸狭窄眼神阴暗嘴巴恶毒得理不饶人的家伙呢!”
“呦,我那一向脾气暴躁一点就着四肢不发达头脑也简单以及能用一大堆贬意定语修饰的陆宛枫师妹不知不觉智商都进化到能明白当下是我占理的地步了呢!真是可喜可贺啊!”祁修边说还边拱手。
下一步代替宛枫说话的是她扬起的巴掌。
她向着祁修一巴掌扇了过去。
两人方才斗嘴时已不知不觉越靠越近,宛枫这一巴掌下来,祁修纵是早有准备,飞身后撤,还是被掌风刮得脸颊有些痛。
宛枫只有在爱扇人耳光这一点上像女人!祁修暗叹,而且这段时间剑法没什么进步耳光倒是扇得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浅草看着祁修有些挫败的样子,心想,那是因为你不停为她创造练习机会。
好吧好吧,男人和女人对峙的时候男人总是先妥协的一方。祁修决定退让:“是我嘴巴坏,宛枫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这次吧。”
事实证明,违心之言,只能怎么精简怎么说,祁修这么一段道歉的话下来,却是越说越别扭,于是很不满地又补了一句:“——不过就算这样,我才说了两句你也不至于这样吧,这巴掌扇实了我半个月也别想出门了。”
于是这句话成功激起宛枫刚平息下去的怒火:“两句?你大前天还说了我三句一个星期前五句一个月前十三句,哦不,十四句,一年前十五还是十六句,还不算上你诡异地轻蔑地瞥着我暗暗在心里骂我的话——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数数啊!”
祁修满脸黑线,“你真的数过啊——还有,拜托,不要在一本正经地说三的时候伸出四个指头。”
浅草耸耸肩,“何止,她根本就是在墙上画‘正’字记过。”
祁修彻底无语。
所谓江湖,就是由无数个体和群体组成的一个大集合。那些个体便是通常所称的游侠或还称不上“侠”的行客,而那些群体,便是人们常说的门派了。人总归是容易被收编而且渴望收编别人的动物,所以游侠与行客们似乎越来越少,而各门派的弟子群却越来越庞大了。
当然总有例外。
歧延门。
每个时代的江湖里都会有几个特别强大的门派,虽然千载之后它们的名字早已失落在历史中,不复被提及。但不可否认,当时的人们说起这些门派时总是不停地将它们神化再加上一脸的崇仰。
在这个时代被崇仰的四大门派——云山派、歧延门、回风山庄、君子堂——之一的歧延门,自报门人数量时总不免被外行人讥笑为人丁不兴。
四个。
而刚刚那深夜不宿,聚在小屋里无语的无语发飙的发飙看热闹的看热闹的的三位便是这四分之三。
大弟子祁修,二弟子陆宛枫,三弟子浅草。
再加一个宛枫口中的死老头——歧延门立派者兼现任掌门陆千秋,也是陆宛枫的老爹。
歧延门自立派以来便只有这四人,十五年过去了也还是这样。
祁修也曾很负责任地提议应该发展弟子门人以便本派薪尽火传生生不息,但被陆千秋以“我在派在,我亡派亡”给驳回了。
牧祁修和浅草恶寒。
陆宛枫骂了一句“死老头”。
陆千秋立刻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如有一日宛枫唤我作爹,我是不是就该送她去看大夫了?”
然后又是刀光剑影鸡飞狗跳一片混乱。
“好啦好啦,”浅草拍拍手,“游戏到此结束。宛枫师姐,别忘了我们是来找祁修师兄喝酒的,不是来掀屋揭瓦的。”
陆宛枫一见浅草那看似平和实则颇有深意的笑,立刻想起了原计划。刚刚那杀气腾腾的脸一下子变得笑意盈盈,语气也温柔得令人发毛,虽然怎么听都还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祁修大师兄,死老头说云山派今天送来拜帖,半个月后是云山派的掌门田老头的七十大寿,让我和浅草去给他贺寿,明天出发。做师兄的不该给我们饯行吗?”
“呃?这里离云山这么远,半个月后的七十大寿今天才送来拜帖,太仓促了吧?”
“呸,你听那个死老头胡说!说不定半年前就送来了,只是他那浆糊脑袋不知整天胡思乱想什么给忘了,今天才想起来!”
即使如此,虽然师父发过誓绝不再踏入云山半步,自然不会亲自去贺什么寿,但连大弟子也不出席有点说不过去吧?还是——这次轮到这两只被耍了吗?这样的话,以他们的性格知道真相后指不定会干出什么来呢。祁修思忖着。
“师傅说主要是他最近自创剑法很没灵感了,希望我们这趟能顺便捎回云山派的‘齐云谱’给他参阅参阅补充一下灵感。”浅草立刻补充道。
“呵呵,”祁修干笑了两声,“果然。”
“切!齐云谱是云山派的最高绝学秘籍,那么个大派几百号人都没几个见过,我们怎么可能‘顺便’捎回来!死老头!还说我们不用内疚,他送的贺礼也很值钱,他们云山派不吃亏——就他那破萝卜根还想假冒人参,当云山派都是瞎子么?还是他早打好主意万一被拆穿就赖是我俩半路偷吃了?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好!”
“成本已经缩减到萝卜根了吗?师傅不愧是‘歧延’门的掌门啊!”祁修一脸佩服地赞道。
浅草一壶酒抛了过来,“祁修师兄,这可不是一个门派的大弟子该说的话哦!”
“少装了,只怕背地里你骂得不比我少。”摇摇手中的酒,祁修笑笑,“你们这两个没底的酒桶,怎么灌都不醉的。现在想起要欺负我这个酒量不好的师兄了?不过这次就当给你们饯行,喝上一场吧!”顺便提前为你们默哀一下。
“干!”
酒过三巡。
祁修已是醉眼朦胧了,晕晕乎乎却觉得宛枫和浅草依旧异常清醒而且盯着他笑得颇为诡异。心里大叫不好,却觉不出是哪里不对了。只好随口问道:“这酒真好,哪来的?”
浅草微笑着拍拍他的肩,“我们明天就要启程了,所以师傅深夜被迷香弄晕同时放在床底下他最珍爱的发誓‘偷者必死’的四十几年的女儿红的失踪事件就麻烦大师兄你去解释了。”
宛枫在一旁眼神真诚笑容温婉地点头。
“啊!好哇!你们两个居然算计我,把这种烂摊子留给我!——浅草,这种主意一定只有你这种貌似人畜无害其实祸国殃民的人才想得出来!”
“今天的月光真亮啊——”宛枫和浅草一齐把目光投向窗外,说得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