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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代行职 ...


  •   午时已过,日头开始向西偏沉,从监牢的小窗里投射出一块四四方方的明亮。

      李南卿猝不及防被晃了眼。她有些迟缓地抬头,发呆似的瞧了那扇向西的小窗。

      已经是下午了。

      连日的变故让人对时间产生错觉。李南卿有些分不清自己在牢狱和梦中,究竟是度过了短短几日,还是堪堪半生。似乎从海里救起宋谦寻的那日起,生活便已悄然不同。

      正发着呆,忽然,一阵醉醺醺的吟唱和日光一起淌入监牢。

      那支小曲听不清词句,嘟嘟囔囔的,只有音调还算清澄,一时间也说不清是好听还是难听。

      只听一下,李南卿便悚然直挺了脊背。

      分明,她从未听过此调,可却是没来由的熟悉。熟悉到近乎可以立即跟着哼唱,熟悉到一听便觉得心下恸然,几欲哭泣。

      魂识似乎被短暂攫取而出,在晒人的日光下游荡,转瞬间,又跟着旋律飘转回身。

      谁,谁在唱?

      李南卿从没有这般急切地想要寻一个人。她奔至方窗下,才发现自己不够高。于是后撤一步,奋力跳将起来。

      视线跟着短暂跃出,摇晃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那个青色的身影丁零当啷,一步一响,步履踉跄地在石板街上晃荡。

      ——宋谦寻。

      李南卿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污烂的草席被砸出一个坑来。

      缠绵的曲调兜兜转转,从石板街上拐了个弯,拐进了海城县县衙,又一步一顿地拐进了后进的监牢。

      青色的身影一格一格地在牢门外显现。

      宋谦寻不唱了,清清嗓子,扶着狱门正要说话,却一个扭头先干呕了出来。

      李南卿有些嫌恶地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一个皂吏闻声赶来,扶住了一身酒气的宋谦寻,拍着他的背顺气,“宋大人,怎得喝成这样了?回府歇歇罢?”

      宋谦寻被他拍得满脸菜色,连忙摆手。

      却听此时,另一个皂班的小吏飞奔进来,在昏暗的牢内带出一阵风。

      “宋大人——”,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护城河……护城河里发现了一具男尸!是……”

      宋谦寻捂着嘴,正说不出话来。扶他的皂吏便吼,“是什么?说话啊!”

      那小吏唯唯诺诺,低头道,“是翠微楼的一个跑堂,新招来的,叫刘友全。”

      一听到“翠微楼”三个字,李南卿一双圆眼忽地抬眸,眸色深沉。

      之前自己的推论不无道理,又是假借梦境,翠微楼的人一定有嫌疑。就算宋谦寻再傻再蠢,这条新丧的人命也定然会引他留意起翠微楼与刘良案之间的关系。

      正思忖间,铁门外的宋谦寻发话了。他喝得连舌头都大了,啰里八嗦地大声道,“死……又死人了?查!本县要好好查……这个命案……嗯,是了!定然和刘良的死脱不了干系。”

      一旁的小吏见大人站都站不稳,也只得上前扶他。左右各有搀扶,宋谦寻被架在其中,对着空气比划,“翠微楼……和刘良有关……对,对!李姑娘所言极是!”

      紧接着,他发出了振聋发聩的一道令:

      “那便让李姑娘去查!”

      李南卿:??

      说罢,便见他右手抚上腰间,从一堆玲珑碎玉中摸出一块小牌子,摘了下来,隔着槛栏,投到了李南卿怀中。

      “本县……本县要去睡觉了!扶我到书房!”

      皂吏:??

      李南卿已经大致掌握了此人尿性,只是从草席上坐起,把宋谦寻刚刚扔进来的木牌对到那块方正的阳光里,抿着唇细瞧。

      这是一块方正厚润的乌木,暗香淡雅,触感如玉,是宋谦寻的官符。小小的符牌还不及手掌大小,其上用篆书刻了海城县县令的官职及小注,末了是一枚极小的章,雕刻精细,是大齐朝廷独有的方印,不可随意流通于民间。

      大齐延承前朝制度,从一品相国,到九品县令,所有官员皆须执有令牌,才能行使权力。

      宋谦寻这一扔,相当于是将整个海城县衙,都丢到了李南卿头上。

      李南卿不知道这人是玩笑还是当真。她第一次摸到如此沁润的乌木料子,指尖轻轻扫过其上刻字,抬起头,朝狱外试探,“宋大人……?”

      那厢宋谦寻已经拖着两个皂吏要回书房睡觉,听见李南卿喊,回过头,很是大方地笑起来,“拿……拿此令牌,如本大人我亲临!海城县谁人敢拦姑娘?”

      说着,便拽起身旁皂吏的衣领,“还不快放人?”

      李南卿也不记得宋谦寻和那两位倒霉皂吏絮叨了多少。总而言之,最后烂醉如泥的宋大人以砍头为令,张牙舞爪,唬得那两人连连开了牢门放人,又将李南卿带到了县衙的公堂上。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有些茫然地立在衙门里。

      年长的皂吏眼睛咕噜一转,舔着牙细品宋谦寻对李南卿的微妙态度,而后一抬脚,踢了那小吏一脚,卖起了人情,“跟咱李姑娘说啊,翠微楼那个男尸,到底什么情况?”

      小吏平白受气,说得愈发委屈起来,“是……是今晨,城河边洗菜的一个妇人发现的。当时尸体在下游的淤泥里,陷得只剩个白脸儿露在外头,好生骇人……”

      年长皂吏又踢一脚,“继续啊,怎么跟个黄花姑娘似的磨蹭?”

      他一说完,瞥见一旁脸色阴沉的李南卿,顿觉不妥,只好讪讪地岔开话,“尸体呢?抬回来没有?谁指认的?当真是翠微楼的刘友全?”

      那小吏挨了两脚,揉着屁股,“抬回来了,已经在尸库停着了。那个洗菜的老嫂嫂……正好是刘友全的娘……”

      “一瞧见脸,她人就昏过去了……”

      那小吏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成了蚊蝇细语,扣着手指头默然。

      李南卿听着,攥着符牌的手指紧紧捏着,骨节都成了青白色。

      “劳烦二位,带我去尸库看看刘友全罢。”

      海城县衙门因为地方小,审人关人的和县令办公的书房尽数挤在一处,连尸房都直接设在了衙门里。沿东边的庭廊走到头,就是一间阴暗烘臭的小房间。

      为了使县令办公时不被熏晕,尸房外特地种了一圈翠竹,里三层外三层,将这方寸死地团团围住,投下一片阴凉。

      李南卿跟随两名皂吏,沿东廊走过的时候,正巧路过了县令的书房。

      打头的两人连连嘘声,示意放缓脚步,别吵着醉酒的宋大人安眠。

      李南卿侧耳,只听屋里沉沉,全然无声。

      睡得还当真安稳。

      到了尸库,小吏指了指刘友全的尸身,“李姑娘,人就停在那儿。找到的时候身上还软着,这会儿想是已经僵了。”

      “仵作可查验了?”

      “这……”

      那皂吏见年轻小吏答不出话来,眉头一拧,瞪了那不成器的一眼,随即在李南卿身侧附耳道,“我瞧姑娘年轻,想来是有所不知。咱们县城啊,二十年前,出过一位县令,那可是能文能武,十全的天才阿!”

      “那位县令在任的时候,办案亲力亲为,连勘验尸体的活儿,都是一手包揽的,得了圣上嘉奖,连连夸赞。从那之后,咱海城县的县令,就都学着那位。”

      “唉,漂亮话虽这么说,但其实,仵作在咱这小县,且不说有没有人能当……”

      说到这儿,皂吏声音又矮了半分,挤眉弄眼,手指悄摸着捏出个尖儿,搓动起来,“就算有人,咱们县衙,也无钱可聘……”

      二十年前……

      李南卿轻咬住唇,忍不住想起来。自己如今十八岁。二十年前,那是比自己出生还要早两年的岁月。

      那位天才般的县令,该是如何厉害的人物?他若在,瞧见如今在公堂上取他而代之的宋谦寻,是要痛心疾首,还是唉而叹息?

      不过,那都是上一代的人与事了,李南卿无从知晓,眼下,也无心知晓。

      她默然片刻,便请两位皂班的暂退了,只说如此便帮宋大人查验尸身,费些功夫,也就不让两位跟着麻烦。

      那皂吏眨眨眼,不明白一个渔户的姑娘家,又是怎么会验尸的。但既然是宋大人给她的令,自个儿顺承着上头,日后还能讨个笑脸,何苦当个多嘴的?

      于是连连点头,带着小吏一同阖门走了,只留李南卿一人在尸房内。

      白布森森,笼出数具人形。李南卿走到方才小吏指的石床边。她不愿掀开布帘去瞧。

      亡逝之人的脸,总是不好看的。

      于是,她依据人形,估着尸身位置,将白布一侧轻轻挑起。一截满是污泥的手指赫然出现在石床上,毫无生机。

      三呼三吸之后,李南卿理好心绪,将指尖轻轻负在了那一小节手指上……

      ……

      晨风湿凉,裹挟着阵阵馄饨和干丝的香气,平白叫人觉得清醒。

      海城县的一天,日出而始,总是这般充盈着劳动之人的干劲。

      微风拂过李南卿的发梢,沾上海水的咸气。李南卿缓缓睁眼,发现自己正立于城南早市的街头。绿油油的布篷之下,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裹上锅里咕嘟嘟的声响,格外好听。

      这次的梦,似乎全然不同。

      时间如流水淌过,缓慢得令人出神。良久,李南卿才意识到自己久立于原地,一动不动,恍若一尊雕像。

      她试图移目,却发现在梦里极难转动眼神,只能费力瞥见这副身躯的一角,粗麻的衣衫正随海风而飘动。

      而视线的大部分,全都被城南早市摊占据。一溜街的早市铺子,都在石板街上滚起热气来。

      光着膀子的男人用完饭,八着脚步走了,视线里便再也瞧不见。只有那些妇人,从地上拎起菜盆或衣篮,三三两两,走上桥堤。

      视线跟着她们上了桥堤,再沿石阶下去,移到河面。前些天的暴雨让护城河的水涨了不少,有妇人踩着水嬉笑怒骂,又弯下腰去,洗菜,捣衣。

      视线就这么又停留了足足一刻。

      眼前的情景几乎要被拓印到脑海里,无聊到近乎麻木。

      刘友全到底在看什么?

      李南卿不解。

      却听此时,一阵呜咽隐隐传来,夹杂着哀叹,好像还有一声狂怒的呼喊。

      等到哭声散去,眼前清明一片。李南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踩在了淤泥里。

      这是护城河下游专门养殖菱角的淤泥,此时菱角未生,只有厚厚的泥土,将自己一点点吞噬。

      下一刻,视线的一角出现了一个食指大小的葫芦瓶。几乎是以迅雷之势,李南卿看见那小瓶被扒开盖子,梦中的自己仰头就灌。

      几乎是瞬间,胃里爆开剧痛。

      开始有阴凉、黏腻的感觉,最先是嘴角,然后是鼻下、眼角,最后连耳朵内都开始滴滴答答。

      一滴滴殷红血液坠入淤泥,转瞬而逝。

      身着粗麻的躯体,轰然倒塌……

      …………

      “阿!”李南卿轻叫一声,从梦里醒来。

      四周昏黑,只有角落里的三根残烛,摇晃着黯淡光明。

      一屋子雪白凸起的人形,在明灭烛光中,将李南卿衬得影影绰绰。

      李南卿从地上踉跄着爬起来,缓过片刻,将这一方小小的尸库大门由内打开。竹荫清凉,将她从方才充斥着死亡气息的梦里拽回现实。

      她一路小跑,从东廊尽头回到衙门前堂。“能不能,能不能带我去发现尸体的地方找找?”

      “姑娘要找什么?”皂吏正搬着小竹椅,蹲坐在阳光里,瞥了眼这个多事的少女。

      “找……找一个,食指一般大小的葫芦瓶子,青绿色的。”李南卿还有些喘,一双眸子却是清亮得紧,忽闪着,看得那皂吏竟生出一丝怜意,“应当就在刘友全躺过的那片淤泥里。”

      “……姑娘,但是咱今儿人手就我们三个。”

      皂吏扫了一眼堂上,屁股没挪开凳子。

      “我……我去求宋大人给你们加赏!”

      李南卿担心去得愈晚,找到那瓶药的可能就越小,于是心里一横,说出了这句后来令她万分后悔的话。

      很快,三人不成一队地又踏入了那片淤泥。

      半个钟头过去,李南卿的腰已经酸到麻木。

      ——终于,她在肮脏烂泥中,摸到了那个只有手指大小的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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