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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梨姬之祸   晚归的 ...

  •   晚归的路上,天色已凉,太监禄丰在前面掌灯。一行人醉沉沉的在后面慢慢走着。
      刘英望着光枯的梢枝就着月光,将左右两旁的宫室映得扑朔迷离,好像前路也是如此。
      刘英心想,晋王心中还是有自己的,但还不足以和沈萋相提并论。郭萧二人不过早已失宠,不足为虑。王妃郭氏为人不咸不淡,只是萧妃可恨,时常挑拨,语多离间……又想着晋王在席上望着沈氏的眼神,当真十分温柔,眼颦秋水,目澄碧天也不过如此。就好像,从前予仕看着自己的样子,说起来予仕,他还好吗,楚郡呢,听说旱灾缓解了朝廷也下派赈银了,那不成器的父母可曾想到过我,他们还活着么……罢了罢了,深宫王府,多思无益,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往前看。
      又过了几日,天朗气清,只是太阳微弱不予人温暖。
      安欢陪同刘英去给王妃请安,半道却被王妃阁中的婢女逐月拦下,说是昨日内宫来报,皇后娘娘身子有些不痛快,王爷王妃后半夜就赶着入内宫侍疾去了。
      又碰上夜雨倾盆,晋王和王妃便都留宿宫中了。今日怕是要晌午才能至府,嘱咐府中姬妾免了一日晨请。
      故刘英只得返回,又因这几日安欢李怡两人争宠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于是遣散了婢子们独自闲逛这偌大的王府。
      心中念着先前之事,不由感叹自己命运不能自主,有浮萍无依之感。如今虽然得幸,可瞧着王爷最钟爱的并非自己。更何况王府期年来也不乏有同自己一样得幸的女子,但皆下场凄凉。
      刘英踏行至花圃,虽为冬日,难得三五之丛有花开的极盛,对之喃喃自语:“你就算如今开的绚烂,只怕他日也难逃凋零惨败的下场吧。”
      便折了那最盛之菊捻散,随风逝去,弥散出的刺鼻苦涩的气味似乎又让她多了两分清醒。
      目光如炬,恍惚间又看花瓣飘散之处,有几株榆树,似有似无的忽见一条小路。小路通一条窄门,进去便有一方宽广天地。只是楼阁败坏,朱漆已尽。
      入院便听悲戚之声,让这个秋日又平添灰暗。刘英朝院落中的正殿走去,登台见檐下门窗皆封,闻得声音从右边一另开的小窗传出。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呜咽不断,如丝絮不曾断绝。
      刘英慢慢靠近过去,好奇心驱使着她。她内心甚至断定里面的人便是前些日子安欢她们所说的那个梨姬,那个美若春梨的梨蕊夫人。
      待刘英跑到小窗边,忽然骤现一张迷离呆滞又病容憔悴的脸,那人面无血色,五官都快要被浆白的肤色淡化了。
      刘英自是被吓了一跳,鼓气说道:“梨姬?你是梨姬吗?”
      那人只是痴痴的看着她也不说话,因见她可怜刘英晌午见过了王爷王妃,便取来些吃食给她。并又从安欢李怡儿那两个长舌丫头那里得知她就是“梨姬”。
      一个曾经或许和自己一样受宠的美姬,如今容颜尽失,过得连下人们都不如。倒也还谈不上“曾经”,只是一两年前,她还和自己一样风光。
      刘英便觉得梨姬就像自己适才把玩的那朵菊花,那样渺小无依,又心思自己何尝不是呢。
      王府里的女人就如同花园中的繁花,自己只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朵罢了。王侯府邸,即使秋菊凋谢,时移势易也自会有冬梅绽放。花朵们争夺着花园里面的醒目权,彼此间的更迭是这样迅速、妥帖。谁也别想能花红白日。
      接下来几日,刘英依旧给她送着吃食。梨姬仍然不说话,但刘英总觉得她并非人人口中的疯子。她眼中经常泪光莹莹,纵使刘英心中有无数个疑问也再难开口。
      雍容华贵的沈良娣正斜卧在暖塌之上,香炉中的袅袅熏香让整个宫室恬静。
      一侍女连忙入内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如几声蚊咬,沈良娣便目光一炯,立即坐了起来道:“这个贱人,还不死心,必不能再让她寻了机会逃出来。”
      那侍女更是补充说:“刘孺子也在一旁,鬼鬼祟祟。”
      沈良娣大惊:“刘氏她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前些天在我的生辰夜宴上就瞧着她不安分,难不成她还有更深重的心思?”
      这时芳云也半将半疑的说:“若不是刘氏心思缜密,那萧侧妃之前又为何会那般弹压她呢?奴婢想萧侧妃也必定察觉了她是个有手段的。”
      沈良娣越想越不妙,芳云便又大胆的说道:“更让人费解的是,最后反倒是萧侧妃自己吃了哑巴亏,可见刘氏的手段有多厉害。倘若梨姬之事被她捅破,依王爷宽容多情的心性,恐怕会再迎回梨姬呢,到时候您……”
      沈萋脸色更加难看,想到东窗事发,晋王实有可能废弃自己,并终将失去恩宠就几近发狂。
      只道:“自那刘氏入府我就常常心痛不安,第一次与她照面就知道她肯定是个天生的狐媚子。我从没见过王爷这样独宠过哪个新人……果然不错,眼下既已打定主意,便需一击即中,教她不得翻身。”
      又心想:之前王爷劝我不要生事,我照做了,这次可是你刘英自寻死路。
      便立刻整装一番,只带了贴身婢女和两个使役朝梨院风风火火地赶去了。自梨院被废弃后,一向寥无人烟,今日倒是热闹了。
      沈良娣到了梨院,正看见刘英从合窗中递食物给梨姬,惊慌二人勾结指着怒道:“大胆!”
      连忙上前,劈头盖脸便给刘英一记耳光,怒嗔:“你竟敢勾结罪妇?!”沈氏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和他人的脸面。
      梨姬忙吓得退了回去,匍匐朝内滚去,连同糕饼也打翻一地。刘英吃痛,还未反应过来由不得辩解,便只听良娣呵道:“给我带走!”
      那两个使役便将刘孺子生拉活拽往王妃的鸾翔阁去。沈氏微微退后,朝芳云递出神色,瞥了眼身后的殿阁,轻声道:“不能教她再开口。”芳云得令进屋,沈氏才缓缓往王妃处挪去。
      沈萋跋扈,又自恃宠爱,自然不将刘英放在眼中,王妃素来纵容却也见不得她如此失态之举。
      刘英从小命途多舛磕磕绊绊,非寻常娇柔舞姬,随即挣脱沈氏之仆,自理衣装。道一声“放开!”,长袖款摆便给左右二人各一个耳刮子。
      沈良娣杞人忧天,行恶多思。打定刘英不怀好意与梨姬合谋意图扳倒自己,又顾忌其恩宠,心中忐忑之下竟又想掌嘴刘英。
      先前一掌是刘英不察,可她也不是任人践踏的软柿子,一个侧身便躲开,反而使得沈良娣一个龃龉。
      “放肆!”郭妃喝道,十分惊讶的望着沈良娣。
      沈良娣这才将手收回,沈刘两人始站在丹陛台阶之下渭泾分明起来。
      郭清仪依旧是一副处变不惊,高高在上的样子,即便是方才扰喝,头上的鸾钗吐珠也不见扰动。好像越是这种情况之下越发要体现自己与沈氏这种人的不同。
      对她而言,事情事实究竟如何并不关心,重要的是她能从中获得什么又或是能展现自己的气度。王妃的位置不好坐,没有气度来提,就不伦不类了。在她来看,这才是大家闺秀,豪门望族持有的另俗人望尘莫及的底蕴。
      沈良娣回过神来,向郭妃行礼示歉,道:“王妃不知,这个贱婢居然与梨姬勾结意图不轨,妾身看她恐怕也是宫里安插进来的人!”
      宫中徐皇后与司马贵妃势如水火,晋王和齐王也是分帮分派,哪怕是在平头小巷中都已不是秘密。
      郭妃一惊,先是命奴仆退下,后又振作其词:“沈良娣,你可有证据?如若胆敢妄言本妃必定不饶!再者,刘氏她好歹也是王爷的孺子,你一口一个‘贱婢’,是不将王爷和本妃放在眼里么?”
      刘英此刻才放松了不少。
      沈良娣心知王妃素来羸弱,必不能明辨是非,只是空有口头上的绣花功夫罢了。只匆匆道了句“妾身失言。”后又紧奔其旨:“臣妾看她与梨姬曾多次交谈,举止亲昵,言谈好似早已相熟一般。所以早早命人观察以等待时机,一举擒获。还望王妃立即处置,以正视听!”沈良娣说的像言辞凿凿,其实经不起推敲。
      刘英再好性子此刻也听不下去,申辩说道:“望王妃明查,妾身只是感梨姬悲戚才怜悯一二,绝非沈良娣口中的贵妃之人!况且捉贼拿赃,再者妾身若确为细作,又何必在这青天白日里招摇,岂非惹人注目,自寻死路?”
      刘英句句铿锵,沈氏语塞,不想她竟如此伶俐。
      沈良娣又恨自己因怕梨姬之事泄露牵扯出自己,方才早已经下令命人将梨姬暗算让她口不能言,此刻好像确实没有证据能佐证刘氏是细作。
      王妃见沈氏旗靡的样子,便猜到多半是她嫉妒生事,又因梨姬之事从前已牵连不少人,早已不愿再提,便道:“刘孺子是王爷亲自带回府的人,沈良娣你若没有确凿证据就不可信口开河。伤了彼此情分是小,眼下是什么关节你不清楚么?陛下身恙,诸子蠢蠢欲动……近来宫里事多,母后身子又欠安,这件事就在本宫这里了结了,可不许任何人传到王爷耳中。”
      王妃口吻轻松,就如同拉开两个叫骂的泼妇一样简单。粉饰太平,各不得罪也是她多年的打理府宅事物的准则。
      沈良娣惊讶无比欲复言,王妃才欲退内见她还似有话仍无休止,目光暗沉道:“沈良娣,你也不要失了分寸。”又转头对刘英道:“刘孺子,本宫待会会命人送上好的药膏给你。此事不必教王爷知晓,恐惹君伤。”
      刘英允诺不提。饶是刘英得宠些,若是换做他人,郭妃绝计不会如此细腻。
      沈氏此计确非万全,一则是自己害怕到了极致行事难免不周全,二则是从她手里这般被陷害打发出的人不少。原以为刘氏微贱,王妃好说话,只要借王妃之命能先将刘英关押起来或是圈在自己阁中,她都能有手段教刘英死无葬身之地。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既然除不去刘孺子,如今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要奚落一个人时从来不需要什么理由,只因你是弱者,旁人对你的态度也只能是奚落。或打或骂,或是在危机关头不施以援手反而落井下石,让你如置雪天又平添寒霜。
      好在,此时此刻在这鸾翔阁,刘英不是弱者,恩宠傍身,郭清仪总是有这个分寸的。

      秋色颓晚,刘英回到阁中已是傍晚。
      她未曾想好心没好报,还差点就成细作了,不免心惊胆战一番。想到才入府几个月,就有萧妃沈良娣频频发难……犹是这沈氏,今日分明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好在,王妃郭氏性子极好,公正严明。
      我绝不能坐以待毙,沈良娣陷害我这事必不能就此轻松揭过。心下便萌生出主意:得教王爷得知我受了委屈。转念又觉不可,一来沈萧二人注定同我不睦,女眷中只有王妃能帮衬我一二,若是王爷知道后恼火起来传扬出去,无论如何王妃都会厌嫌我,到时候我便再无援手。
      二来事涉梨姬,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呢?令府中诸人谈之色变。往事不可追查,只是间涉“细作”,牵扯的恐不止府中之事,且观今日郭沈之态,王爷似乎对此事深恶痛绝。我必不能再提,只能作壁上观。如此,只能白白挨这一巴掌了,将这口气咽下……沈良娣,走着瞧吧,这一巴掌我早晚还给你。
      安欢李怡儿二人得知也吓坏了,忙的问出了何事。刘英不答向菱菱宫窗外投去,见层层叠叠的楼台,弄墨重彩的宫墙,反而心思更沉重起来。
      今晚,去见梨姬最后一次吧。刘英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没有理由好像又有什么奇怪的引力,就像有陈年往事必须让她去发掘。
      人往往在比较危急的关头,越能有超乎平常的无畏;往往被置之死地,才能重生。
      掌灯时分,刘英又躲开侍女顶着斗篷行至梨院。还未入院,便瞧见沈良娣的贴身丫头芳云慌慌张张的逃了出来。
      刘英暗道不好,随即冲到宫室窗台旁,纵使周围再暗,但她依旧能凭着幽深的月光看清梨姬。她吐着鲜血倒地,衣鬓散乱。
      梨姬见她来,尽全力爬到窗台边,想要开口对刘英说话。但却不曾听见什么声音,只能凭借微弱的月光,看到刘英对面那人轻启贝齿,薄唇微张,露出半截僵直的舌头出来。刀口处尚在喋血,刘英怔大双眸,吓得忙掩住口鼻。
      远处传来两声布谷鸟叫,不一会梨姬便弃世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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