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原》山月散人

43、挡枪 村庄虽小，

　　村庄虽小，也住了几户人家，山清水秀，十分清丽。
　　有一家只剩一老太太，带着孙女过活，钟晴给了钱，就在她家住下了。
　　老太太小脚，故大家都叫她小脚老太，小孙女儿叫二娃。
　　听说钟晴住在小脚老太家，其余各家也热情得很，一家送了个缺了口儿的陶碗卖她一块钱，另一家送来芦苇席也卖她一块钱，也有送了个箍了好几个圈儿的木盆……
　　钟晴银钱都快没了，也笑呵呵的。
　　能叫村民们添口香喷的白面吃就很值当。
　　好歹安置下来了。
　　后听老太太讲，她老伴儿和儿子被当地军阀抓去当兵，再没了消息，儿媳被另一伙儿有枪的辱了，投河死了，剩她，做点针线种些蔬菜好歹养活小孙女。
　　钟晴摸了摸小孙女的头。
　　日常也帮老太太干些活儿。
　　风平浪静之际，帮老太太放个羊。
　　老太不许她锄地拔草，嫌她干活儿慢，又笨，草和苗儿分不清，算下来，她也只能干放羊和拉风箱的活儿了。
　　有七八岁大的二娃陪着，钟晴这放羊的活儿，倒也轻松。
　　有时，随手拿树枝子在地上扒拉着，教二娃认几个字。
　　也教她背几首诗。
　　其他小子丫头们，听到了，无不过来学。
　　偶尔，也讲些故事。
　　间杂着，说几句外语。
　　没几天，村里主事的来找，希望钟晴在他们村办个学堂，教全村娃娃们识字。
　　钟晴应了。
　　因上午娃娃们都得干活儿，中晌才歇。
　　钟晴便提出，中晌娃娃们吃过午饭，就到村后头的破庙里集合，她在那边儿上课，晚上吃完晚饭，想要识字的大人们可以也到后头去，她给大人们再讲讲。
　　各家也不用花费什么，人来就行。
　　次日中晌，破庙里，就见前面围了一圈儿孩子，钟晴坐他们跟前。
　　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四五岁，只一色的男娃，除了二娃。
　　钟晴用树枝子在地上划着，教他们一笔一划慢慢认，慢慢写。
　　第一次上课，学写自己的名字。
　　一圈下来，八九个孩子里，一般的人大娃二丫，剩下一半的狗蛋鸭蛋。
　　钟晴哭笑不得，叫他们回去问问父母，起个大名，顺带提一句，家里有女孩的可以一起来。
　　当天晚上，又坐了十几个大人，都是女人，有抱着奶娃的，有捧了针线篓子来的，也有打毛衣的，看样子不像来识字，却像来集会的，叽叽喳喳东家长西家短，再顺手掀了衣襟给娃娃吃奶。
　　钟晴无奈，安静坐下听她们絮叨，并不插嘴。
　　晚上回去，老太留了碗稀饭给她，竟还有个馍。
　　二娃说，是二蛋家送来的，感谢钟晴教他家三个娃识字。
　　钟晴开心笑了笑，自己掰了几口的份儿，剩下的给了二娃，叫二娃送给老太吃。
　　晚上，二娃陪钟晴睡觉。
　　说老太说了，爹娘没的早，她不会取名，麻烦请钟晴给她取一个。
　　钟晴摸了摸二娃的脑袋：“那我好好想想。”
　　一面轻拍二娃后背，一面细想。
　　待第二日，来了十五六个孩子。
　　有的父母还跟来了，无奈地告诉钟晴，他们不识字儿，不会起名字，请钟晴帮忙起一个。
　　钟晴笑应了。
　　她问：“你知道你们爹娘的名字吗？”
　　有知道的有不知道的。
　　”知道的人，能告诉我你们爹娘叫什么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争相回答。
　　钟晴听完沉默。
　　一半翠花儿春花儿，一半二蛋阿蛋阿大阿二……
　　还有个二狗子。
　　沉吟一息后，挨个儿点名：“李自强，李自立，李自主，李自信……女生……李承德，李承守，李承继，李承载……”
　　一面说，一面在地面上写了名字教大家认，又告诉他们意思。
　　“民贵自强自立，民心贵自信自如，国贵自主，为子为民，要承袭德行，承守道义，承继命脉，承载沿革……所谓民贵自强自立，讲的是……”
　　看着这十几双明亮而懵懂的眼睛，钟晴心想，望他们长大后，能如他们名字般，对国有所奉献，对家有所作为。
　　一个月过，女人们抱着奶娃娃拿着针线篓子听钟晴上课也听得认真。
　　男人们闲暇时坐门槛儿上也听两句。
　　这日，屋外风雪正紧。
　　二娃，又叫李承德，发起了烧。
　　烧得厉害，浑身颤抖，四肢抽搐，唇角溢沫儿。
　　小脚老太摸了摸二娃的脑袋，眼里淌着泪：“她娘叫她去了……”
　　说着支愣着小脚，摇摇晃晃去找干净衣服。
　　钟晴看着这孩子，这着凉发烧的，一贴退烧药就行。
　　便阻止她：“大娘，先不急，用布巾包了雪给她擦身，等我回来。”
　　一面说，一面裹了三角头巾和棉袄，一头扎进风雪里。
　　镇子离这小村庄不远，下了半山腰，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
　　但今日风雪大，路滑难行。
　　走了没几步，便要摔趴下。
　　钟晴索性把棉鞋脱了揣怀里，赤着脚，在脚上多绑了几道粗布，在风雪天里顶风跑着。
　　待走到镇里，终找到一家药房，敲门给钱拿了药，脚早已冻得没知觉，钟晴也不在意，忙急冲冲要往回跑。
　　谁知往回走时，不知哪儿传来一声枪响。
　　镇子里的人家立门窗严锁。
　　千丝万绕的小巷子里，只剩下钟晴一人。
　　钟晴干咽了口唾沫。
　　心提到嗓子眼儿。
　　揣紧了怀里的药，走小道，快速跑着。
　　风愈发大了。
　　卷得雪花打人脸上生疼。
　　没头没脸打下来，冰珠子似的，叫人睁不开眼。
　　耳边只听得自己的喘息声。
　　跑到十字巷子口处，一高大人影窜了出来。
　　猛相撞，她被撞翻在地。
　　“钟晴！”
　　是易谨的声音，十分惊讶。
　　钟晴一时被撞懵了，还未反应过来，就见迎面一人端着枪，枪口指着易谨，身体里不知从哪儿涌出的力量，迅疾起身猛撞开易谨。
　　力道之大，速度之快，竟将高大劲挺的易谨撞回巷子里去。
　　同时枪响。
　　易谨立举枪回射，另一手迅速将钟晴拉进自个儿怀里护住。
　　又几声枪响声在巷子里回荡。
　　巷子里才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雪的沙沙声。
　　还有钟晴的喘息声。
　　易谨单膝跪地，仔细钟晴伤处。
　　付忠国不知从哪儿也冒了出来：“老大！你没事吧！”
　　见到钟晴，惊呼一声：“钟小姐！怎么回事！！”
　　钟晴眼看易谨红了眼眶，忙笑道：“我应是不要紧的。”
　　身下的白雪已被鲜血染红，声音虚弱无力。
　　说着掏出护在怀里毫无损坏的药，交给易谨：“烦易先生帮忙，请快快送去西边儿半山腰村上小脚老太家，她家孩子发着高烧，等着药呢，请您一定帮忙。”
　　易谨点头嗯了一声。
　　付忠国接了药：“我现在就去，钟小姐放心，我腿脚快，很快能就到。”
　　说罢，揣了药忙不迭跑走。
　　很快看不见踪影。
　　易谨已将她抱了起来，心里急得很，却只大跨步稳步走着，怕动到她伤口。
　　“放心，忠国的脚力，半刻钟就能到，你先别说话，别睡，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钟晴低低嗯了一声，倚在易谨胸膛，隔着黑大衣听着易谨如疾擂鼓的心跳声，闭上眼，笑容温暖。
　　何其有幸，能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心脏的声音，死去。
　　钟晴心想。
　　她，大概是爱他的。
　　她最后的记忆，便是易谨那温暖有力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