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原》山月散人

38、高山 陈清秋站起

　　陈清秋站起身来，理了理长衫下摆，起范，开腔。
　　钟晴恨不得自己两只眼睛化作相机，将眼前一幕永远定格。
　　她毕生都忘不了这样的画面。
　　参天古树下，如冠浓荫里，夏虫之音为伴奏，披月光为白练，萤火萦绕。
　　陈清秋只一身青衫，一张素面。
　　但起范的那一瞬间，一举手一抬足，一回眸一流转，无不令人为之心折。
　　口一张，未见怎么动，却听得这腔，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秋雨绵绵，时而又似冬雪萧萧……
　　委婉动听，扣人心弦。
　　钟晴一时听痴了。
　　感情在流动，在激涌，在澎湃，在撞击着她的胸腔。
　　待回过神来，已泪流满面。
　　陈清秋递了帕子给她，钟晴接了帕子，道了谢。
　　陈清秋坐她身旁，细细讲解才刚的唱腔。
　　钟晴认真听，细细记，不懂模糊的及时问。
　　次日清晨。
　　老祭司早早醒来巡林时，便发现这参天古树下的二人。
　　钟晴裹着毯子倚靠古树睡着。
　　陈清秋站她身侧，拿着扇子，仰头看向远方雪山。
　　听见动静，陈清秋侧首，见是她，笑了笑。
　　像老祭司行了礼。
　　老婆婆道：“你这小子不老实。”
　　陈清秋笑了：“婆婆说的哪里的话，只是志趣相投的知己罢了，比我小很多呢，妹妹似的，且您知道我的。”
　　开口竟也是土话，而非官话。
　　婆婆拍了拍身边一直跟着的老虎。
　　老虎走过去，环绕钟晴趴在，似要给她保暖似的。
　　老婆婆拍了拍他的手臂：“今年，她还是没有下来。”
　　陈清秋嗯了一声：“我等她。”
　　婆婆叹了口气：“你还要等多久呢？”
　　陈清秋抬头，看向远处高山。
　　山顶雪白，高耸入云，一时分不清那是云还是雪。
　　“她有她的坚持信仰，我也有我的执念难忘。我懂她，等到雪顶融化，满山绿意的那天，我也会等。”
　　婆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山，万万年如此。
　　不论山下远外朝代如何更迭，战火如何纷乱，这山，始终屹立于此，静静的。
　　水从山上绵延而下，流动万年；草树动物生死轮回，延续万年。
　　只这雪顶，始终在那儿。
　　冰冷的，洁白的，晶莹的。
　　却也是稳定的，平静的，安详的，心灵的归宿。
　　走近，凑近钟晴，大老虎让开，绕在婆婆身边。
　　婆婆轻拍了拍钟晴的肩膀，钟晴睁眼。
　　昨夜不知和四哥聊了多久，迷迷糊糊的也不知何时睡着的。
　　起身，向婆婆行礼道谢。
　　见婆婆身边的大老虎也不害怕，蹲下身子，摸了摸大老虎的脑袋：“多谢。”
　　难怪才刚身上暖融融的，似掉进毛绒堆里似的。
　　踩着清晨的露珠，钟晴跟随他们回了屋子。
　　用过早饭，陈清秋晒草药山珍。
　　婆婆坐门槛上，钟晴等人坐台阶上，一面晒着太阳，一面经向导的翻译，继续闲聊着。
　　临行之际，向导翻译了老祭司的最后一句话：看在你是小四朋友的份上，可以常上来找她聊天闲话。
　　单广和杨芳懵了瞬息。
　　钟晴倒是知道这小四说的是谁，见一身长衫，弯腰抱起草药蘑菇簸箕往架子上放的陈清秋，捂唇干咳了声，惹得陈清秋回头看了她一眼。
　　下山时，陈清秋送他们下来。
　　“我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要过来住段日子，婆婆既这么说了，那你这些日子里，尽可以过来，有我在，向导也不用请，说话也更便宜。”
　　钟晴谢过他。
　　自此，偶有闲暇就爬山去，钻进深山里去寻老祭司。
　　有时老祭司在，陈清秋从中翻译，闲聊一会儿。
　　偶尔来得不凑巧，老祭司巡山去，就和陈清秋多聊一会儿。
　　聊得深入，越发觉和陈清秋志趣相投，互为知己。
　　也好奇陈清秋一上城梨园老板为何在此小住。
　　这日，陈清秋送钟晴下山，说他快要回去了。
　　钟晴终问了出来。
　　陈清秋一面送她下山，一面缓缓诉说他的故事。
　　幼时，他们戏曲班里有个小丫头，他们叫她二丫。
　　他和二丫同病相怜，都是七八岁上下被卖进来的。
　　不同的是，他是他爹赌钱赌输了卖进来的，二丫却是被拐子拐了的。
　　二丫因被班主酒后发怒打折了腿，且长相与中原人不同，便不能唱戏，只在戏班里打杂。
　　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活得不如一只看门狗。
　　他呢，被压着练功。
　　因长相温和，身体瘦弱，常被师兄们欺凌。
　　这时，二丫就拿着烧得通红的火钳子站他身前护着他。
　　一次，班主不在。
　　那些畜生围住二丫，扒了她的衣服，嘲笑她的跛腿和干瘪的身体。
　　甚至按住他，掐着他的脖子逼他抬头看，看二丫是怎么被欺凌，怎么被侮辱的。
　　二丫血红的眼睛盯着他，似乎也在说：快成角吧，快些吧。
　　他心里发誓，定要成角。
　　成角后，护住二丫。
　　那些日子了，他和二丫互舔伤口，互相取暖。
　　若没有二丫，那些个冷冰冰的煎熬日子都不知怎么捱过来。
　　待他大了些，也稍有了些名气，众人对他客气了些。
　　他便找了班主将二丫要了过来，只说缺一个服侍的小丫头。
　　班主淫邪的目光从他和二丫身上扫过：“小子，你毛长齐了吗？怎看上这么个东西？”
　　在这些人眼里，他们连个人都不是。
　　再大些，他开始攒钱，准备给二丫和自己赎身。
　　偶然一次，他们在疆城附近唱戏。
　　回了屋子后，二丫告诉他，她今天看见她阿婆了，她确信，阿婆也看见她了。
　　阿婆告诉她，等着。
　　阿婆是族里很厉害的人，既然说等着，就一定能帮他们逃出去。
　　陈清秋笑着，静静看着灯光下的二丫兴奋地计划未来。
　　二丫说，回乡后，先盖个木屋，她会盖的，幼时她帮着阿父一起盖过。
　　然后，在山里再种些蔬菜瓜果，若一时不会，也不用急，总之饿不到。
　　山里的野鸡她也会抓的，蘑菇之类的山珍她也辨得。
　　只要自由了，就能过上安稳日子。
　　待成年，就让阿婆出面主持，他俩结婚。
　　陈清秋心里泛滥着水一般的柔情。
　　却也有隐隐的忧虑。
　　他听说，有些民族是十分排外的，非本民族的人，不允许进入自己的领地。
　　……
　　果不其然，未出两日。
　　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婆婆，头戴兽角，穿着异族服饰，背着猎枪，带着五只大老虎，进了戏曲班临时租的院子。
　　一院子的人骇得两股战战，惊恐万分，生怕那五只大老虎扑上去吃了他们。
　　”就是老婆婆吗？”钟晴问。
　　陈清秋点了点头。
　　就是现在的老婆婆，当年的祭司。
　　二丫见了阿婆，开心得冲了上去抱住。
　　五只大老虎以护佑之势，将二丫围在中心。
　　二丫眉飞色舞，对着阿婆一面说些别人听不懂的土话，一面指向他。
　　但阿婆只看了他一眼，便皱紧眉头，摇了摇头，带着五只老虎转身走了。
　　任由二丫如何哭闹，阿婆只冷冷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大老虎的脑袋。
　　一只大老虎脑袋一顶，将二丫顶在自己后背上，其他四只左右环佑。
　　他大概明白，这几只老虎既是威吓他人，也是威吓二丫，不允二丫乱跑。
　　那时，他追了出去。
　　一直跟在二丫身后。
　　二丫坐在老虎身上，回头看他，呜呜的哭。
　　他一直念着：“我和你一起走，我什么都不要，跟你一起。”
　　一面跌跌撞撞走着。
　　其中一只老虎坠在后面，好似在防着他。
　　城里其他人概也知道老婆婆的身份，都敬而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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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走出几米远，班主等人回过了神。
　　一群人跑出来，见他跟人走，猛地冲将过来，将他压在地上，衣服扯烂了，手指箍紫了，不允许他往前再爬半分。
　　二丫想要下来，冲回来，只四只老虎紧紧簇拥着她。
　　阿婆只不紧不慢往前走着，身后之事，她毫不关心。
　　再后来，班主连夜收拾，率队离开了疆城。
　　他手脚被铁链子锁着，关在笼子里，四五个汉子看守，上厕所都不得。
　　自此，便和二丫失去了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