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原》山月散人

36、前路 付忠国：“

　　付忠国：“钟小姐？”
　　钟晴回神，笑道：“易先生说与不说，自有他的考量，我何必问？再给易先生平添烦恼。”
　　付忠国咋舌：“钟小姐果然与众不同，和庆城里的那些大小姐们完全不一样啊。”
　　想起那些大小姐们如狂蜂浪蝶般往将军身边蜂蛹，叽叽喳喳热情似火的疯狂样子，付忠国心有余悸。
　　钟晴笑了笑，无言。
　　垂眸盯着指尖。
　　易谨长得英俊倜傥，身材高大劲挺，气质斐然。
　　尤其一双眼，温柔多情，浑身又有一股子江南水乡浸润的书生温润气息，偏深邃的眸里时而透出凛冽的杀意。
　　书生和刺客。
　　编辑和将军。
　　两种矛盾气质造就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易谨。
　　他就是一个浩浩汤汤的漩涡。
　　搅的人不由自主被吸引进去。
　　粉身碎骨。
　　她，只是一个小小□□。
　　既不是贵族世家出身，也没能成长为巨匠名人。
　　还离过婚。
　　车开了一天，傍晚时分，找旅店住宿休息。
　　离到安城还有半天时间。
　　若不是轰炸机炸了主干道，他们只能取道小径，现在也能追上了。
　　想必，上城大学的师生们也快到安城了。
　　钟晴睡在木板床上，听着隔壁震天响的呼噜声。
　　今日路上所见，触目惊心。
　　本付忠国还在和她不着边际地闲聊着，见着道路两旁的人群，渐渐的，面色肃穆凝重起来，后来，一路的寂静。
　　车子两侧的人群。
　　衣衫褴褛，不能蔽体。
　　蓬头垢面，蚊蝇环绕。
　　眼珠子黑黢黢的。
　　无一丝亮光。
　　麻木。
　　呆板。
　　死气沉沉。
　　逃难的人群里，有一个女孩子。
　　梳着羊角辫，眉心点朱砂，身着鲜红嫁衣，脚上红帮金丝男女同偕图的尖口鞋。
　　侧坐在驴子上。
　　前后七八个瘦骨嶙峋的汉子吹着唢呐。
　　女孩子蜡黄的脸上画着浓妆，神情麻木，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
　　嫁衣宽宽大大，像只麻袋，套住女孩儿。
　　付忠国咦了一声：“那鞋怎么那么点儿？”
　　钟晴怔怔道：“那是缠足女子穿的弓鞋。”
　　她曾在洪老夫人房里见过多回。
　　官太太们也是，日常也会讨论谁缠的足漂亮小巧，谁又得了绣了精致花样的尖口弓鞋。
　　付忠国啊了一声。
　　他家虽没有姊妹，没见过缠足，却也知道缠足之风废除久矣。
　　“怎现今还有缠足？”付忠国不解。
　　又问：“这小孩儿才多大？”
　　钟晴笑得悲怆：“再小也是个女子，是女子就能拿来卖钱，哪管她多大。”
　　付忠国不可思议。
　　钟晴悲叹：“世道如此。”
　　车子渐近一个小镇。
　　只见道路两旁，又多了些跪地哀哀苦求的人们。
　　不约而同的。
　　这些人的身前，都跪着一个或者多个头插草标的孩子。
　　付忠国眼神沉重。
　　“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谁愿意卖儿鬻女？！倭寇该杀！”
　　那些孩子，有的神情麻木，有的哀哀哭泣，有的面色平静……
　　只，眸里都没有光。
　　黑暗的。
　　压抑的。
　　绝望的。
　　看不到活的希望。
　　“是的，倭寇，该杀。”
　　钟晴心下决定。
　　她要用故事，用演绎，让这些孩子，让这些人，眸里有光，让这些人，能期待未来，能够期待拥有希望与光明的未来。
　　正像那些志士仁人，那些革命勇士，是这些英雄前辈们，撒下了激励她前进的光。
　　她虽不能像他们一样拥有巨大的影响力与号召力，拥有强烈的勇气和战斗的能力。
　　虽然她的力量很微小。
　　但她有着和他们一样的志向。
　　她有她的学生，她的同事。
　　她有她的岗位。
　　她有她能发光，能发热的地方。
　　即使微末。
　　即使微小。
　　但，聚沙成塔，积流成河。
　　上城大学的力量微小没关系，还有上城所有的高职院校。
　　还有这块大地上，千千万万个深爱着她的人们。
　　夜半，屋外虫声啾啾，蛙声鼓噪。
　　钟晴爬起来，点燃蜡烛，将胸膛里的一腔澎湃冲撞的激情化作笔端的文字流泻而出。
　　一首现代诗——《致我深爱的你》。
　　写罢，意犹未尽，一股强烈的情感要冲破□□的束缚，喷涌而出。
　　于是接连创作系列小短剧《战争》、《斗争》、《和平》、《未来》。
　　待付忠国敲门提醒，钟晴才恍然发觉，天色既白，该出发了。
　　起身，揉了揉坐了一夜的僵硬腰背。
　　钟晴洗漱，收拾了稿子行李，用了早饭，将所写的东西寄去《小说月刊》编辑部，又出发。
　　只因昨儿夜书桌前坐了一夜，今日又车上坐了半日。
　　总忍不住伸手轻按腰背。
　　付忠国见了忙从箱子里掏了个靠背：“钟小姐，您用，这是新的。”
　　原是他见钟晴不舒服，才刚买的。
　　钟晴谢绝。
　　付忠国笑道：“钟小姐，体谅体谅，若让我们老大我们没照顾好钟小姐，让钟小姐受委屈，他要收拾我们的。”
　　钟晴闻言垂眸，耳尖微红，轻轻嗯了一声，接了靠背：“多谢。”
　　付忠国见她将靠背放腰背处垫着，心下得意，可以凭这靠背讨赏了。
　　还剩不到一个时辰的路就能赶上，
　　付忠国心下也轻松了些，不禁嘴碎起来，笑道：“小姐觉得我家将军如何？”
　　不等钟晴说话，付忠国又笑道：“我家将军出身名门，外祖是旧朝禁军统领，现是庆城司令，和中央那位关系密切，父亲现在中央教育部，家里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两个哥哥也在庆城政府做官，妹妹现今在南洋留学。他自个儿十几出国留学，三年即回，现今未至而立，在军中已是上将，那可是青年将相，前途不可限量啊。”
　　钟晴垂眸，嗯了一声。
　　付忠国又叹道：“虽说年轻，也确实厉害，否则您说，下面那些中将少将上校的，哪个吃素的？且又是情种一个。”
　　钟晴盯着指尖。
　　付忠国转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您知道不，我家将军出国，可是追着他心上人去的。”
　　钟晴垂眸，摇头。
　　付忠国低声笑道：“将军少年时期那可是个刺头的叛逆小子，逃婚打架惹事进局子的事儿没少干，后不知怎的，一劲儿闹着要出国，家里没法子，好歹出国留学比留在国内瞎混来的强，就让他去了。后来听说啊，是他心仪之人出国了，他追过去的。”
　　钟晴低低哦了一声
　　心底沉沉的。
　　情绪低落。
　　不明白付忠国为什么要说这些。
　　付忠国还要说。
　　一路开车沉默无言的小兵干咳了一声。
　　付忠国瞅他一眼：“回去不许说，不然我揍死你。”
　　小兵笑道：“付哥，您这样在背后编排老大，不怕老大练死你？”
　　付忠国瞥了眼垫在钟晴身后的靠背，轻哼，老大得求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