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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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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空气凝滞一瞬。
刚刚那消失的怪异感再度席卷而来。
姜妩分辨不清,第一反应是,霍擎之好像生气了。
但她又不知道他是为什么生气。
姜妩思来想去。
认为霍擎之虽然长着一张国际化的脸,但思想和行为一向都比较封建。
或许是这种话在他听来过于出格。
毕竟在姜妩的成长环境中,霍廷山总是在忙工作。
而长兄如父,霍擎之的角色等同于她第二个爹。
姜妩没由来地心虚。
偏在这时,霍擎之又问,“你跟别人都是这么打招呼的?”
“没有,不是,我开玩笑的大哥。”姜妩把手里的曲奇往他唇边送了送,轻松道,“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霍擎之垂眸,看着她纤细指骨捏着曲奇喂食的举动。
好似她没有察觉到,这样的举动有多么暧昧。
就像是她进门就扑抱老三一样。
对他们一点防备都没有。
霍擎之许久没有动作,薄唇轻启之时,姜妩又轻巧地把曲奇收走,咬进了自己嘴里。
霍擎之硬是被她勾了一下。
偏偏罪魁祸首做了坏事,还笑盈盈把过错推给他,“哥哥不吃,那只能我吃了。”
姜妩拍掉指尖碎渣,背着手溜达去厨房,“妈咪今天做什么,我也去看看。”
霍擎之深吸一口气,眉目深沉地看着她离开。
路恒从屋外进来,小声跟霍擎之说着,“董事会还有十分钟开始。”
霍擎之收回视线,“知道了。”
他说完,上楼去了书房。
路恒跟在后面,打开了书房会议室的大屏。
屏幕上是集团董事会的圆桌。
霍廷山临走前叮嘱霍擎之,他们父子俩最好不要同时在董事会上出现。
明一个暗一个。
毕竟今天这个董事会非同寻常。
属于姜妩事发之后的清算会议。
董事会中已经开始罗列此次事件对于集团造成的损失和影响。
秘书处的损失评估一张一张地念。
念完之后,屋内寂静了几秒,一个中年男人倚在座位上先开了口,“董事长,这次的事情损失这么大,合作损失和未来净利润损失预估一年超50亿。”
“所有人都在看我们的笑话,你打算怎么处理?”
霍廷山坐在主位,很平静地拿出一沓文件,“今天我来,就是来告知董事会。”
“我会全额赔偿集团全部利润损失。”
“这是给总部和下属分公司的赔偿方案,各位看看。”
霍廷山这么直白痛快的开口,让原本想要兴师问罪的几人都微微噤声。
很快,他们再次找到了话头:“董事长是不是以为这是件小事?补齐亏空就可以了?”
中年男人接过话来,“是啊,这50个亿的利润是你我谁的资产都无所谓,我们不缺这点。”
“但因为这件事,集团信誉一落千丈。未来所有亏空,董事长都能填补吗?”
霍廷山嗓音沉厚,“集团亏空分为很多方面,市场经济下行,行业瓶颈,以及公司人手不力等原因。”
“三弟,你不要太急,在出这件事之前,你负责分公司去年净利润较前年下降23%。”
霍廷山看向他,“我能对我董事长任职不力的事情负责,你能对你所造成的损失负责吗?”
那人算是霍廷山的三弟。
霍擎之他们的三叔。
“我不否认你说得对,我也没追究其他原因所造成的损失。”中年男人避而不谈这些,慢悠悠道,“就是董事长在这件事上是过错方……”
霍廷山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我是过错方。”
“按照公司章程,从明天开始,我会停职。”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话都没说完的霍廷昆仍然微张着嘴。
周围几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不就是你们今天的目的。”霍廷山示意秘书宣读他对自己的处罚协定。
霍廷山知道今天被老三叫过来开这个会,席位上一定是有超过半数老三的盟友,答应了趁机把自己拉下来。
与其让他们动手,不如他自己主动,把责任都揽下来。
然后放权给霍擎之,推他上去,算是以退为进。
这样董事会的结构还是他们家为主。
只要位置稳住,后面的账,可以慢慢算。
正好,霍廷山自认为年纪大了,也到了该退休的年纪。
“董事长严重失职,因私造成集团重大损失,除赔偿公司损失之外,需罢免部分董事职务和集团任职。具体罢免职务如下……”
会议室内的氛围紧绷,每一个人都竖着耳朵,迅速获取哪些是有利于他们的信息。
除秘书宣读声外,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霍廷山主动让权,放出了一些好处,让董事会部分人很满意。
不满之处在于,代理董事长是霍擎之。
只是老子换成了小子。
但不论是按照集团份额,还是霍擎之如今在集团的地位,的确都挑不到毛病。
他们暂时没有办法把霍擎之也一起拉下来。
处罚协定念完之后,屋内持续安静。
霍廷山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没有其他意见,那就走董事会决议程序。”
霍廷山说着要起身回家。
一旁,霍廷昆总觉得这一切好像太在霍廷山的掌控之中。
根本不想让他这么舒服地离开,冷不丁开口,“董事长考虑周到,也很有诚意,我们之前商量过的解决方案您基本都想到了,只有一个……”
“我们一致认为,董事长您还需要对公众表态,为家族正名,维持个人及集团形象,降低集团损失。”
霍廷山隐约察觉到他们是什么意思,言辞间有些阴凉,“对公众表态,为家族正名是……”
“姜妩的舆论影响力已经对集团形象造成了严重的损失。”
“请您划清集团和她的全部关系,公众表态处理干净,姜妩的集团所有持股清除上交,名下企业、地产收回,不再和集团的资金、产业存在任何关联。”
家族企业,董事会半数都是沾亲带故的自家人。
这些话换个说法更好理解——
把姜妩赶出家门。
将来哪怕有媒体报道,姜妩是姜妩,霍家是霍家。
负面影响,未来就都是姜妩自己承担。
霍廷山气笑了,“她只是个孩子。”
他以为自己主动做到这个地步,足够让他们放过姜妩,“你们这些长辈,之前见到温旎,可一个个都亲热得不得了。”
“那也得是咱自家人才值得亲近,她是吗?”
屏幕外,霍擎之一声不响地听着。
不自觉地转着小指尾戒。
*
晚饭时间霍廷山还没有回来。
姜雅萍打了一通电话,告诉大家先不等他了。
这么突然让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姜妩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怎么了?”
霍擎之把一碗香芋排骨放在姜妩面前,顺势接过话,“公司杂事而已。”
姜雅萍也风轻云淡道,“你爸不是经常这样吗。”
“怎么,想他?”
姜妩拿着勺子舀香芋,“这不是看在他这么想我回来的份上,多问问他。”
她对面霍凌一突然笑着开口,“你不是说为了回来看我。”
姜妩愣是被香芋烫了一下,抽过纸巾掩唇,“要不是他说你回来了,我哪里会让他这么快得逞。”
餐桌够大。
霍应礼坐在霍凌一旁边,用着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闲散道,“阿妩哄哄你就听着。”
“你是回来哄她的,不是跟个小狗一样讨哄的。”
霍凌一抬手给霍应礼倒水,“吃饭堵不上哥哥的嘴是不是?”
霍应礼懒得理他,拿起杯子就“啪”地一声放下,“艹。”
狗崽子,给哥哥倒开水。
这种报复心极强的小孩。
说几句不爱听的,就想烫烂他的嘴。
不远处温辞迎敏锐地嗅到了一些微妙的气氛。
抬头朝他们看过去,却又发现他们一切如常。
晚饭过后,姜雅萍叫了霍擎之一声,“过来一下。”
霍擎之停下来,周围几个人知道叫他多半是有正经事,都识趣地离开。
霍凌一叫霍应礼陪他去还车。
只剩下姜妩和温辞迎一起上电梯回房间。
温辞迎忍不住问,“你那几个哥哥……”
姜妩凑近了些,夸耀似的,“怎么样,他们都人很好吧。”
还不忘夸一下自己,“跟我一样。”
温辞迎眯起眼睛,“你觉得他们人很好?”
“他们也是你的哥哥,”姜妩轻松道,“你慢慢就知道他们人很好了。”
不。
温辞迎是很敏锐的人。
她能明显从那几个人身上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一个比一个心思重。
姜妩跟他们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那个,看起来最正常的老大。
姜妩下了电梯跟温辞迎打招呼离开。
她一路回到房间,来往的保姆佣人客客气气地和她打招呼。
头两个还好。
越到后面,姜妩才发现,这些保姆佣人好像换过一批。
之前那些人,全都不见了。
姜妩正要细想,却被手机上的消息提示打断了思路。
她又上了几条黑热搜。
姜妩不懂,她又不是明星,也没有对家,为什么总有这样的恶性热搜。
热搜内容和之前一样,只不过这次是指责她花高价拍了个盒子。
骂她花销奢侈。
姜妩坐在岛台边看了一会儿,刚切出画面。
Cherry转发了一条短信。
是博物馆通知她面谈的消息。
姜妩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在岛台边坐了很久。
她有点恍惚,像是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晚上。
唯一的区别就是。
她没有之前那么心惊胆战又惴惴不安。
姜妩又看了几遍手机上的消息,而后放下手机。
没有什么结果,是现在的她不能接受的。
第二天姜妩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适合面谈的长裙出门。
姜妩上车地时候,Cherry还坐在副驾,抱着手机跟网络水军激情对骂。
她瞥见后视镜才收了手机。
“早晨bb。”姜妩递给Cherry一个袋子。
里面是一整套早餐盒,Cherry一眼就看出来是霍家的米其林厨师准备的早餐,还有茶点咖啡。
做姜妩的助理算得上轻松。
姜妩事情不多,有事才叫,没事就放假休息。
有事情需要出工的每天,姜妩都包吃穿住行,且样样都是最好的。
看得Cherry又群情激奋地拿起手机,跟黑热搜水军激情对骂五分钟。
姜妩一边心不在焉地补妆,一边问她,“今天面谈都谈什么?你知道吗?”
“面谈通常是材料审核通过了,聊一聊后续而已。”Cherry安慰她,“别担心。”
姜妩没继续问,而是取了两支口红,要她帮忙选颜色。
车子很快开到了博物馆后门。
姜妩下了车进去,这会儿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奇怪。
她才不在意呢。
不远处来了两个女孩,看见姜妩碰了碰同伴,“那是不是个明星啊,我看背影好眼熟。”
同伴一听说是明星,连忙拿出手机拍了两张,“这也看不见正脸,我觉得她倒是像那个演民国高干……”
女孩话还没说完,Cherry走上前打断他们,“你好,麻烦照片删一下。”
姜妩敲开会议室的门。
馆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请进。”
姜妩推开门,而会议室里面不止馆长一个。
博物馆叫得上名号的领导都在,在姜妩对面坐了一圈。
姜妩简单打了声招呼坐下。
馆长放下她的考核表,“你的笔试面试启动了调查程序,恭喜你复核通过。”
“但在保留你职位前,我们需要对你进行一个更全面的了解和更深入的谈话。”
姜妩了解这套程序,“我明白。”
大约一个小时后,姜妩从会议室里出来。
馆长大概是想缓解下那僵硬的气氛,嗓音放缓了些,“你捐赠入馆的那件藏品,京市的国博鉴定专家袁老专程过来鉴定,是一千年前存放玉玺的文物,实际价值很高。”
“今天是第一天展出,你要不要去看看。”
姜妩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袁老师来了。”
馆长有些意外,“你认识他?”
姜妩动了动唇,“上过他的课。”
馆长了然,给她指了展厅的方向后,就继续去忙工作。
姜妩独自穿过空荡寂静的走廊。
在走廊回音之中。
满脑子都是刚才会议室里那些领导的话。
“博物馆作为文化展出场所,我们的确是需要外界流量关注,但是过满则亏。不能多到影响博物馆正常运行,以及我们内部的研究工作,这次连续多日的检举、骚扰对馆里的影响前所未有。”
“聘用你有一定的风险,我们知道这件事上,你很无辜,并且也认可你的专业能力。”
“但我们不是法院,不是知道这件事谁对谁错就好,我们需要评估自己的获利和损失。尤其我们是文保单位,需要保障自己的安全和稳定。”
“你再休息一个月吧,等这件事过去。”
这一个月是用来观察她的。
姜妩知道。
他们也没提她入职的事。
可被外界关注,从来就不是她希望的。
博物馆这会儿刚刚开门,馆里的人不多。
姜妩顺着展厅走,昏暗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映在展柜玻璃上。
她停在了那个芙蓉石描金苍龙玺印盒前出神。
直到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
姜妩回身。
梁潇玥出现在她身后,“真巧。”
姜妩很意外,“你怎么来啦?”
“听说我的玺印盒今天展出,来看看。”梁潇玥隔着玻璃看里面的藏品和介绍,啧啧两声,“还真是唐代的啊。”
这个海外回流文物,来自一个华裔收藏家,拍卖行文物鉴定了半天说是明清文物。
但当时梁潇玥看姜妩一直竞拍就觉得应该不止。
姜妩从小喜欢的东西都漂亮且贵。
一眼看过去就是天价的蓝钻和霍老爷子书房里低调的白玉古董镇尺,她都喜欢。
她的天赋最初只被大家认为是妹妹仔爱美。
直到姜妩九岁的时候被霍廷山带去拍卖会,她盯着一件成色很杂的高古玉,霍廷山知道她喜欢就拍了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不看好,所以没有人竞拍。
起底五十万拍下。
后来验过发现,那是一件历时两千年的玉琮王。
价值过亿。
价值还是小事,这件事给霍氏集团带来了无比巨大的正面影响。
毕竟眼光是一个商人最重要商业品质。
那时候都说霍家的小公主是他们家的福星。
梁潇玥忍不住道,“你花大价钱拍下来的,怎么还送给博物馆了。”
“送港博的见面礼而已。”
梁潇玥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它,你今天又在网上被人骂了一天?”
姜妩没说话,看着展品下方介绍里,有一串小字。
【捐赠人:姜妩】
姜妩回家路上,放斜了椅背闭目养神。
到了家姜妩随口问着,“爹地还没回来吗?”
佣人接过她的包,“回来了,在书房呢。”
姜妩来了一点精神,“那我去看看。”
“等等小小姐。”
姜妩停下来,回头看见佣人的脸色有些异样。
但佣人还是陪着笑脸,尽量不让她看出来,“先生还在商量正事,您不然先回去休息,等好了,我们叫您。”
姜妩了然,“这样啊。”
“我知道了。”
姜妩转身上楼,电梯内一片死寂。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
她的房间在三楼。
而她按下的是二楼。
书房的位置。
姜妩能猜到,霍廷山出去的一整天,处理的事跟她有关。
果然她还没有走到书房就听到了争吵声。
是三哥霍凌一的声音,“现在觉得她影响集团声誉了?”
“集团靠她吃流量红利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清除股份,上交信托,赶她走。”
纵使姜妩有心理准备,她还是反应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是一阵蜂拥而至的耳鸣。
吵得四下一切声音都模糊不清。
只剩下那句“赶她走”。
霍凌一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霍廷山的声音传来,“董事会决议,超半数以上认可就算提案通过。”
“这件事,不是我想怎么样就会怎么样。”
“那你默许了?”
霍廷山听得头疼,“如果你真的有意见,请你先拿到董事会上投票的资格。”
“而不是在这里说没用的话。”
“那我就说些有用的。”
“赶她走也没关系,你们那群人想怎么决定都好。”霍凌一早就打算好了,“等你们赶她出门,我就会把我的股份、信托、资产全给她。”
“然后跟她一起,永远离开这里。”
霍廷山厉声呵斥,“胡闹!”
姜妩被他们吵得心烦,越来越重的耳鸣声覆盖了她所有感官。
霍廷山在骂霍凌一什么她有点听不清。
姜妩转过身想往外走,却正好碰见从楼下上来的霍擎之。
姜妩别开视线,与他擦肩而过,小跑下楼。
霍擎之站在原地,能感觉到她的发尾刮过他的臂膀。
耳边是屋内传出霍廷山震怒的声音,“你以为我不想给?我怎么给?”
“你呢?你又以什么名义给?你们什么关系就给?”
“不是父女不是兄妹不是夫妻,没名没分的股权转让一样需要股东表决。”
“如果你敢藐视董事会决议,连你的股份都能一起收走!”
霍擎之不动声色地抬眼。
鼻梁上架着的金丝镜片深处映着不透日光的阴暗回廊,看向走廊尽头的书房大门。
霍廷山震怒之下,霍凌一却显得异常平静,“我试试看?”
屋外霍擎之明白。
他们在想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