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怀南殇 其四 ...
-
山田一郎，他想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
他生命中，最为恐怖，最为黑暗的一天……
那件事发生在三十几年前，他在东京的一家土屋神社里做御童，当时那家神社的神主宫司，姓土屋，是土屋神社最后一届主人。
没错，土屋神社，自从那一天晚上，就不复存在了……他是唯一一个幸存者，直到今天他想起那晚的光景仍然会不由自主的颤栗。
————
那一天，正好是土屋宫司的女儿雾美的十岁生日。
“山田！你在这里发什么愣？！今天要为雾美小姐做祈福仪式，你忘了吗？”首席御童藤本前辈突然从门外探进头来，将发呆的山田唤醒。
回过神的山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垂，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不知不觉神游天外去了。
昨晚他起夜的时候，经过大堂门外，偶然听到宫司与另一人交谈的声音。他看不见另一个人是谁，但起码晓得对方是女性。
他们谈论的内容很可怕。
“尸体……身首分离……掩埋……诅咒……”
从这断断续续，从大堂紧闭的门扉缝隙之中泄露出来的字句，山田就可以断定土屋宫司一定不是在说什么好事。而且虽然他不是很内行的人，也隐约从那谈话内容之中得知这一定是一种很可怕的诅咒，如果是普通人，甚至有可能魂飞魄散了！这是违背神灵，大逆不道的事情！
即使如此，他山田也是在神社混口饭吃的，多管闲事只会招惹麻烦，因此他索性当自己没有听到了。
可是今天早晨做例行功课的时候，他还是想起了昨晚的事情，不知不觉走神了。
到底是什么人会招致神社宫司和那个女人如此狠毒的对待呢？他不理解。
“山田！你还在发什么呆？纸垂拿过来了没有！”
“哦、哦！马上！”
山田起身，迅速朝着大殿的方向跑去，穿过门槛的时候，带起的微风吹散了桌子上的书页。
不知为何，那书页上原本的内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肃穆而冷寂的名字。
而第一个，那读作“土屋雾美”的名字，慢慢的褪去了原本的如墨般绝望的深黑，变成了鲜血的颜色。
—
接下来，一整个早晨都是异常繁忙的，至少对山田来说是这样。
一会儿去整理房间，一会儿去接待信众，一会儿去拿这个，一会儿去搬那个……
等山田有了歇一口气的时间时，已经临近正午，将到雾美小姐仪式的时间了。
“山田，你去把书房里面的那卷经文拿过来，宫司大人要用。”藤本抱着一叠工具经过他身边，“之后就可以休息了，仪式开始时到大厅就可以了。”
“好的藤本前辈。”
山田听到吩咐，急急忙忙的赶往书房，刚才他就是从这里拿了纸垂出去的。
刚刚拉开房门，突然一股异样的感觉猛的汹涌而出，吓得山田一下子跌坐到地上！
“什么……东西？”
混杂着尖叫、嘶吼与哭泣的声音，像是一阵有形的风一般冲出来，刮起一阵阴风，甚至还有血的味道。
山田静坐在地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站起来，他身体一歪，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光了一般，扶着门框重重的喘气着。
但此刻他更想知道的是，刚才那股阴风吹出来的时候，他似乎看到了一个黑影，似乎是一个……全身如乌鸦一般漆黑的男人？
“是我的错觉么？”山田百思不得其解，此刻他稍稍恢复了一些力气，便走进了书房，拿起放在桌上的那卷书。
感觉那书本跟平时他总是看着的不大一样，山田随意的翻了翻。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那书上竟然标注着满满的名字！而且每一个都是他认识的！是这个神社里面的人的名字！
甚至还有今天来观礼的客人的名字！
而且让人疑惑的是，有十几个名字是红的。特别是最上面的那个最大的“土屋雾美”四个字，红的有些可怖！
翻过一页，他惊讶的看到，藤本前辈的名字也在，而且，正在慢慢的被染红！
“这……看起来好像……”死神的死亡名单……
突然，大殿那里传来了藤本前辈凄厉的惨叫！
山田身体猛地一阵，虽然知道不大好，但还是立刻甩下那本书，往大殿那里跑去。
一路上，四周静的可怕。
完全没有仪式本该有的热闹和喧哗，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常常见到的鸟都没有！
只有随着风摇摆的树影和刮过树枝的沙沙风声。
这一切都使得往常平和的神社此刻显得特别诡异。
转过一个弯，大殿近在眼前了！
此时大殿孤独的伫立在空地上，周围虽然燃烧着火把，却显得异常安静，只有噼啪的火声。
大殿门扉紧闭，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动静。
山田顾不上拖鞋，一下子跳上走廊，就要拉开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了土屋宫司的求饶声：
“不要……求求你，不要杀我！不关我的事……都是那个婆娘！对，对！都是那个婆娘叫我干的！都是陆奥久子那个贱货叫我干的！不关我的事啊！啊啊啊啊啊啊——”
山田心狠狠的震了一下！他犹豫了，不敢打开那扇平时看惯了的木门。
突然，他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低头一看——
鲜血，如潮水般不断流出的鲜血，不知道有多少的鲜血，静静的流淌着，经过他的脚边，朝外面流去。
山田愣住了。
良久，他吞咽了一口口水，悄悄的、轻轻的打开门，只够一只眼看的缝隙，他凑过去往里看去。
满大厅都是尸体，刚才还颐指气使指挥他做着做那的藤本前辈此刻跪在地上，头被转了180度，双眼瞪得几乎要把眼珠登出来，而且那双眼睛正死死的瞪着他！
山田倒吸了一口凉气，两腿一软，几乎要跌倒地上去。
藤本慢慢的倒在了地上，露出被他遮住的大殿里面的场景。
满是残肢断臂的大殿正中，站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小女孩，她脸上泛着诡异的微笑，双眼似乎因为杀戮而圆睁着，发出疯狂而兴奋的冷光。
她前面跪着的人正是土屋宫司，此刻正“啊、啊、啊”的发出不完整的呻吟。
山田不明所以，定睛一看，立刻吓得脸色煞白，一股恶心涌上来，他几乎死命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吐出来！
原来是那土屋雾美一只手从土屋宫司的身体之中穿胸而过，那只小手上还握着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那心脏还留着几根血管，不断有血从土屋宫司身上的窟窿中流出来，像是红色的瀑布。
“啊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土屋雾美发出诡异的尖笑，嘴几乎裂开到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她那只握着心脏的手似乎在轻轻的摩挲着，玩弄着那人类最为重要的器官。
“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土屋雾美低下头，笑着询问尚有一丝气息的土屋宫司：“我神通广大的宫司大人哟，被自己的亲身女儿挖出心脏的感觉怎么样啊？是不是很舒服？哦，哦，哦~你看这颗心脏，还在跳动着，多么的美丽，多么的让人着迷啊……”
她抬起手，将心脏轻轻一捏，土屋宫司立刻痛的脸都扭曲了。
“求、求、你……饶了……我……雾美……给……你……”
“这个小鬼给我？看来你最重视的不是你女儿嘛！我真是失策，怎么让她来杀你呢！早知道应该让你自己挖出心脏嘛~~~”
雾美邪邪一笑，她那种笑容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不，人类绝对不可能拥有的。
“嘛，算了。”空中传来一声叹息，从几乎可以算是血海的那遍地血泊中，突然浮起一个人影，包裹在外面的鲜血流尽了之后，露出了一个穿着红色长袍的长发女子，虽然那张脸被长长的发丝遮住只露出了一般，但山田仍然可以看得出，那是一个怎样风华绝代，美丽无双的女子！
竟然是如此美艳的女鬼！
她那身红衣与满地鲜血相映成彰，显得十分魅惑与诱人，那种危险而又绝望的美，简直是惊心动魄！
“既然如此，那这个玩具我也不要了。”那女子抬起衣袖甩了甩，土屋雾美立刻脑袋转了一整圈，鲜血从脖颈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土屋宫司正对着他女儿的脸。
而令人震惊的是，即使土屋雾美的身体死去了，她倒在了父亲面前，可那只手依然固执的高举着，捧着那颗心脏。
“雾……美……”土屋宫司的脸很扭曲，只断断续续的念着他女儿名字。
“恩……太无聊了，我们干脆玩一玩吧！恩，正好今天是祭祀呢，不如就把这场祭祀做完如何？”
那女鬼说着，欢快的在场中转了一圈，口中哼着山田从未听过的曲调。
随着歌声，那些尸体应声而起，竟像是活人一般，手牵着手围绕着正中间“互相依偎”的父女转着圈。
“啦啦啦啦啦——”女鬼越来越高兴，连着转了好多圈。
突然，她猛地停下来，原本笑意盎然的脸一下子恢复冰冷，正在摇摆的双手也倏地放下。
就在她停止动作的那一刻，土屋雾美的手垂了下去，连着土屋宫司心脏的血管被拉断，土屋宫司连惨叫都来不及，就立刻惨死，倒在了自己女儿的身上。
而周围原本跳着的尸体，也全部倒了下去，一个叠着一个，正好将中间那两人的尸体围成了一圈。
女鬼在尸体之中轻轻扫视了一遍，突然从叠成小山一般的尸体中拉出一具男尸。山田立刻就认出来，那个人是最近很出名的，因为贿赂被革职的前内阁大臣陆奥广忠的儿子陆奥佑青。
“没想到今儿你也来了呢，我本来想单独为你准备一场盛宴的，好歹你也是我的……”女鬼在那具尸体耳边轻语着，山田听不到，但他也可以猜得出，女鬼一定和陆奥家有着很深的关联。
“算了，就把你当做礼物送回去吧！”女鬼脸上无奈的一笑，随即伸出手轻轻一挥。
山田看到那场景，吓得又要吐了：女鬼竟然将陆奥佑青的尸体一块、一块的切割开来，她切得及其认真，似乎是在做一道上好的料理一样。
最后，她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个盒子，将那些肉块一块一块放进去，最后再将被切成完全对称的两半的头颅也放进去……
“呕……呕……”山田再也支持不下去了，他拼命的跳下走廊，扶着院子的一棵大树猛吐。
那种场景，就算是做恶梦都不曾见到过，如今真实的发生在他眼前，怎能不恐惧，不害怕，不恶心！！！
山田吐得直到只剩下苦胆，只剩下干呕。
突然，一直软如无骨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帮他缓了一口气。
即使不转过头去，山田也知道手的主人是谁。
他恐惧的双腿打颤，上下牙碰撞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饶……饶……饶……”
“哎……”在他身后的女鬼轻轻的叹了口气，“你怎么说句话也说不好？算了，转过来让我看看。”
山田只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猛的一转，就转了个身子，直直的面对着那个女鬼。
即使看到女鬼那么血腥与恐怖的一面，他仍然承认，这种环境下依旧被女鬼绝色的容颜给摄住了魂。
毕竟——她长得实在太美了。
此刻，大殿的门大开着，可以清晰的看到里面的惨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美丽的人，就是里面修罗地狱的铸造者？
山田眼睛几乎要瞪直了，他看到从大殿里飘出了许许多多绿色的光点，不断的汇聚到女鬼身上。
她仿佛被萤火虫包围一般，荧光照亮了她凄冷的眼眸，点亮了她苍白的几乎。
山田知道，那是那些惨死的人的魂魄。
这只女鬼不仅杀了那些人，还把那些人的魂魄都毫不犹豫的吃掉。
只不过，其中被女鬼特意跳出的两只魂魄，却没有仅仅被吃掉那么好运了。
女鬼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一种嫌恶的表情，好像吃着美食的时候发现饭里面混着一只苍蝇一般恶心。
她伸出美丽的手，那只刚刚残忍的杀人、分尸的手甚至连半点血腥都没有！
只见那两个魂魄乖乖的飘到了她的手心，她使劲一握，将它们捏的粉碎！
“被我杀的人，怎么能有重生的机会呢，你说是不是？”女鬼笑着，一手抚上山田的脸颊，笑的特别温柔。
山田冷汗涔涔，背部几乎要完全湿透了。他能做的只有不断的点头，只求渺小的他能在那女鬼的手下逃过一劫。
“放心吧，我不杀你。”女鬼轻飘飘、笑眯眯的说。
山田愣了一下，听到自己逃过了一劫，心底涌上了一层狂喜！他不用死了，不用被吃了，不用魂飞魄散了！
“不过，你要帮我做两件事哦！可以吗？”女鬼那只摩挲着他脸颊的手动了动。
山田忙不迭的点头，做两件事？就算让他去杀人放火都可以，只要能让他活着！
“呵呵，真是乖孩子。”
“第一件事呢，就是麻烦你把这个盒子送到陆奥公馆去吧！”女鬼将一个盒子放在了山田手上。
那沉重的盒子让山田猛的呼吸一滞，他知道这盒子就是刚才女鬼装殓陆奥佑青尸体的盒子。此刻盒子不仅被包装的很漂亮，甚至在上面还有一张写着“贺”字的卡片。
他能够拒绝吗？即使再害怕都要去送！因为他想活着！想要继续活下去！活下去娶妻、生子、直到生命的尽头！
山田连忙点点头。
“呵呵，真乖。”女鬼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脸颊，然后举起食指在美丽的红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第二件事，就是你要保密，对谁——也不要说哦！”
山田紧张的点点头，这件事即使说出去也没人信，他当然不会说，即使说了也会被当成疯子！
“呵呵呵呵，真听话。”女鬼对他莞尔一笑。
那笑容宛如罂粟花，能够让人失了神志，没了心志。山田立马沉浸在那美丽而魅惑的笑容之下，双眼发直，浑身僵硬。
直到那女鬼的笑声越来越小，身影越来越模糊，他才逐渐清醒，意识到那人走了。
劫后余生的他，浑身一软，跌坐到了地上。
——————
当天晚上，他就偷偷的将那盒子送到了陆奥公馆的大门前，放下礼盒，敲了敲门就迅速躲到了暗处。
门房将礼物拿了进去，片刻之后，里面就传来了陆奥夫人凄厉的惨叫和痛哭。
山田听到那声音猛的一愣，那陆奥夫人的声音，不就是昨晚和土屋宫司密谈的声音吗？
看来他们针对的人，要诅咒的人，就是今天的那个连阳光和神像都不怕的女鬼！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山田连忙趁着夜色逃进了黑暗之中。
之后，神社的案件并没有造成轰动，似乎是上头有意将这件事隐瞒了下去。
而唯一逃过一劫的山田虽然并没有被怀疑成凶手——毕竟要杀那么多人实在太难了——可依旧陷入了一大堆麻烦里。
后来，他一直关注着陆奥公馆，他知道那女鬼一定会去找他们。
果不其然，三个月后，现任当家陆奥广忠在吉原嫖妓的时候被土匪乱刀砍死，双眼、心脏被挖，尸体被示众三日。
陆奥久子在这之后的半个月后突然发疯，裸体在街上狂奔了一整天，口里一直念叨着“原谅我”，然后从桥上跳下，摔在铁轨上又被火车碾过，尸骨无存。
这一年，是1915年。
而早在十年前，原来的陆奥家当家陆奥宗光因不明原因猝死，八年前女儿静子和女婿慎一郎离家出走不知所踪。
陆奥一家的惨剧成为日本社会议论纷纷的话题，很多人都说他们是做了触怒天神的事情被神罚才到如此悲惨境地。
整个陆奥家只剩下二儿子一人，他辞掉了工作，带着剩下的家仆，灰溜溜的搬出了陆奥公馆，去了乡下。
其后三十年来，他一直暗中关注着陆奥家，也知道，那家人后来几乎死绝了，只剩下依旧不知所踪的女儿女婿……
—
这一年，他已经五十几岁了。
虽然身体依旧健朗，可毕竟是一脚跨进棺材的人。
随着岁月流逝，他已经不再惧怕当年的事情。
甚至，每当随着噩梦一来，他进入到那曾经让自己恐惧了几十年的场景时，还会异常兴奋。想着，啊，又能见到她了。
这一日，山田躺在床上，将儿子儿媳赶出了房间。
他百无聊赖的看着天花板，想着在记忆中经过几十年，依旧清晰的绝色容颜。
“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呢？”他深深的叹息着。
“呵呵，这么想见我？”
听到熟悉的美丽声音，山田猛的坐起身，看到和室的门外，依靠在走廊上看着院内风景的女子。
几十年过去了，她依旧美丽如昔，正如记忆中、梦中见到的一样，完美而妖娆。
“你终于来了。”山田一点都不意外自己竟然能够这么冷静。
因为，他终于能够体会那，绝望、黑暗，甚至是疯狂的——死亡之舞……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怀南殇 其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