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清明雨落探故人 ...
-
又是一年清明时节,每到这个时候,云山镇总是细雨蒙蒙,雨引惆怅,行人断魂。
谢奚扯了扯身上的包袱,确认系好了,方才披上蓑衣,带上草帽,朝外走出。院中梧桐正值花期,紫色葳蕤,满树春色,只可惜谢奚走后,徒留满院清冷,无人欣赏。
算一算,如今是她独自居住的第六个年头了。十六年前,父亲谢长明离家寻药,六年前,魂灯灭,命牌裂,母亲燕容苦撑十年,死讯传来,终究难抵心中悲恸,两月后亦随之而去。
燕容死前嘱咐谢奚,将她遗骨送往黎城,葬在黎城最高峰,落松山。
谢长明离家时只说是去寻药,彼时谢奚尚年幼,其中内情很多她并不清楚,她只知道父亲要离开家很长一段时间,十年里,燕容也并未提起谢长明去了哪里,只是入夜时,喜欢在院中梧桐树下留一盏灯,以待长明。
谢奚想,也许谢长明最后去的地方,是黎城,所以燕容才会去那里。
院门前拴着的毛驴像是等得不耐烦了,蹄子不停踏地,谢奚将院门落锁,一跃跳上木板,毛驴圆滚滚的屁股挨了一巴掌,“小黑,走了。”
谢奚走时天色尚早,大部分人都还未起身,邻家卖早食的何娘平日起得早,见谢奚远行,便给她拿了一些吃食,木板车上包袱甚多,何娘笑道:“奚姑娘带了这么多东西,只怕小黑一会儿便不愿走了。“
小黑驴呃啊一声,显然是不满,驴蹄一扬,哒哒走了。
谢奚回头扬声道:“有何娘的包子,百事无忧!”
六年前谢奚骑着毛驴东行将燕容遗骨送往落松山峰下葬,每逢清明,她都会从云山镇到黎城祭祀母亲和父亲,这条路她和小黑走了很多次,已然是十分熟悉了,小黑虽好吃懒做,但很是机灵,这路走过一次便记住了,一路上她也不必多操心。
青石街上蹄声断续,细雨绵绵中,一人一驴越行越远,谢奚回头看了一眼,云山镇掩于黑色之中,什么也看不清,住了二十四年的地方,终究是要离开了。
斯人已逝,执守回忆,只会徒增伤感。
云山镇与黎城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小黑勤快些,则十日可至。这一趟,竟是只走了九日,看来何娘的话,是起了效用的。
城外河畔,小黑正哼哧哼哧喝着水。谢奚坐在它身侧,看着来往的行人。
往来行人各色各异,有作普通人家打扮的寻常人,亦有衣袂飘飘,束发持剑的修士,也有容貌怪异,头长耳、腰带尾的妖族。
黎城不同于云山镇,云山镇地处偏远,民风淳朴,这里多是世代为农的普通人家,而黎城不同,黎城居于人妖之界,城中人妖混居,修士众多。
她的父亲谢长明,其实也是一位人修,只是这修为如何,她是不知道的,不过乘风踏剑,聚水破石,不在话下。幼时父亲总是背着母亲,偷偷带着她出去玩闹,事后又一同被斥责罚站。
想到往事,谢奚嘴边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
她这一趟离开云山镇,来到黎城,意在修道。
凡人修道,根骨是第一道坎,须生有清灵根,方可修道,至于往后能走到什么地步,就看个人造化。
这清灵根,谢奚有,燕容没有。
修士引天地灵气锤炼已身,寿命自然不同于一般人。这些年谢奚想过很多次,若是谢长明真的寻了药回来,母亲能寿终正寝,但这于修士而言,人生不过半途。
纵使故事开头就知道结局是生离死别,也要在一起吗?
谢长明走后,燕容常对她说,不要修道,修道太苦太苦。有时候活得太久,也并非幸事。
唯愿我的奚儿,余生平安喜乐,无忧无惧。
可是母亲,如今谢奚孑然一身,何忧何惧。
“小黑,走吧。”
毛驴长长地呃啊了一声,用力甩了甩头,将水甩到了谢奚脸上,谢奚面无表情伸手一抹,趁小黑得意之时,手出其不意换了方向,又给了那屁股一巴掌,随后头也不回就走了。
毛驴呃啊呃啊地叫唤着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谢奚每次来黎城,只是祭奠,也没有多逗留,虽说来了许多次,却是十分不熟悉。唯一熟悉的,也就是这条去往落松山的小路。
落松山腰间,有一间小庙,当年谢奚来下葬时,大雨倾盆,庙中和尚怜她孝心,收留了她,后来她每年来时,都会去探望一番。
眼下天色将晚,也只好厚着脸皮叨扰了。
落松山属黎城地界,但并不在城中,而在城外三里处,谢奚到山脚时,天已黑透,所幸今夜月明,还能勉强识路。正是这时,一道银光如流星闪过,他身后数道流星紧跟而至。
应是修士御剑而行,谢奚看着银光远去,心中忽生羡意,不由想,她如今开始修道,何时才能如此逍遥,肆意人间。
修道之路漫漫矣。
但若是不久后的谢奚知道这几位潇洒的修士将给她引来大祸,使她囚困于妖界十年,不知是否还会赞其洒脱。
“小黑,快些上山,到了给你吃包子。”
落松山高,路也陡,但谢奚这样一催,茫茫夜色中,小黑却一步也没踏错,真乃神兽也。
山间,一座小庙掩于夜色中,庙前两盏暖灯轻晃,方知这里还有人家。
咚咚咚。
净心披衣起身,点燃油灯,清明将至,故人来访。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
谢奚行了一礼,笑着说:“净心师傅,许久不见,一切可好?”
毛驴也跟着她一拜。
净心呵呵一笑,牵过毛驴,侧身让开,“奚姑娘,许久不见,老夫一切都好,夜里风大,快进来吧。”
谢奚从包袱中掏出最后两个包子喂给小黑,然后随着净心到屋中坐下。
“本应过几日才到,没想到小黑良心发现,走得快了些,深夜来访,多有叨扰,只好以茶赔罪,还望净心师傅多多包涵。”
往年谢奚来,都会带些东西聊表谢意,这一次迁至黎城,她将家中压箱底的茶啊,酒啊什么的,都带来了。
净心接过茶,取了一些出来泡,“刚好,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雾气袅袅而上,净心凑近嗅了嗅,问:“奚姑娘,这可是云山青叶?”
谢奚惊讶:“正是云山青叶,净心师傅知道?”
“许多年前尝过,记忆犹深。”
谢奚握着茶杯,暖意自手中传来,竟是如此巧合。
“这茶,是我父亲谢长明多年前采云山峰顶的茶叶所制,多年前他外出为我母亲寻药,可惜并无结果,六年前已过世了。”
“六年前我初遇净心师傅时遵循我母亲遗愿,将她葬在此处,我父亲最后也未能和她见上一面,我便一起在落松山为他立了衣冠冢。”
“如今看来,我父亲确实来过黎城,还与净心师傅有一茶之缘,我又受净心师傅之恩,也实在是缘分。”
“是净心的不是,挑起奚姑娘的伤心事。”
“往事已逝,谢奚心中早已放下了,我这一次来,不打算回云山镇了,我打算在黎城修道。”
谢奚语气轻快,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显得分外明亮。
净心又给她添了茶,“奚姑娘心有所向是好事,只是修道不易,恐有波折,奚姑娘心意既定,净心便祝姑娘得偿所愿,往后在黎城,可要多来看看我这孤寡老头。”
“你如今刚来,不如就在我这寒舍暂住一段时间,待一切安置好了,再做打算。”
谢奚抬手作揖,“那就多谢净心师傅,谢奚就不客气了。”
“奚姑娘无须客气,赶了这么多天路想必也累了,不若早些歇息。”
“是有些累了,从未见小黑跑得这样快,想来是想净心师傅的素包子了。”
净心哈哈大笑,“小黑当真聪明,知晓我今日刚做了素包子。”
二人一路说笑着走到东面的小屋,往年谢奚也是在这借住,净心将门推开,屋中却是十分整洁,就连床褥都铺好了。
净心道:“净心今日在堂前卜算,说有故客来访,特意提前收拾迎客。”
“净心师傅有心了。”
“奚姑娘言重,不知奚姑娘今年也是四月初四去祭奠吗?”
“是四月初四,净心师傅是否有事需要谢奚帮忙?”
“净心明日需下山一趟,我与你父亲也有一茶之缘,四月初四那天不如净心陪你同去,也好祭奠一二。”
“这自然是好,想来父亲看到故人,在九泉之下也是开心的。”
“届时劳奚姑娘等我一等,净心便不叨扰了,奚姑娘早些歇息。”
“自然,净心师傅慢走。”
谢奚目送他回到屋中,方才合上门,她心中隐约知觉,净心师傅并非寻常人,她与净心因缘相会,以诚相交,他不愿表露的,她亦不会去探寻。
在这山间小庙中,与父母魂灵安睡于同一处山峰,仿佛他们犹在身侧,谢奚心中一片宁静。
父亲,母亲,奚儿在这世间纵使茕茕孑立,也会一直向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