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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醒   然后我 ...

  •   然后我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疼醒的。疼从后脑勺开始,像一根针,从枕骨下缘刺进去,沿着脊柱往下走,走到颈椎,走到胸椎,走到腰椎,走到骶椎。针在每一节椎骨之间停一下,刺一下,疼一下。疼不是锐痛,是钝痛。钝痛是“被挖空了”的痛。我的身体被挖空了。八个副本把能挖的都挖走了,肌肉、脂肪、糖原、电解质、维生素、矿物质。所有的能量储备都是零。零不是“没有”,零是“刚好够活着”。活着的心跳是五十,呼吸是八,血压是九十。九十是下限,再低就会晕倒。我没有晕倒。我在D-7的床上,在灰色的毯子下面,在白色的枕头上面。我的眼睛睁开了。
      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纯白,是那种被灯光和时间和无数个人的视线染过的、泛黄的、像旧书的页面一样的白。天花板的中央有一盏灯,圆形的,乳白色的玻璃灯罩,灯罩的中央有一个黑色的点。不是原点,是灯泡的阴影。灯泡在灯罩里面,灯罩把光散射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但灯泡本身挡住了光在正上方的一个小区域。那个小区域是暗的,圆形的,黑色的。原点。不是项链上的原点,是“累了”的原点。累了就是原点,原点就是“停下来”。我停下来了。不是在副本里停下来,是在D-7里停下来。停下来呼吸,停下来心跳,停下来想“我是谁”。我是许一。许一累了。累到两眼一黑。
      黑不是“黑”,是“没有光”。视网膜不再感光,视神经不再传递信号,视觉皮层不再处理信息。所有的视觉通路都被关闭了,不是因为坏了,是因为没电了。电量用完了,屏幕黑了。黑屏不是死机,是“在充电”。我在充电。电源是D-7的床,是灰色的毯子,是白色的枕头。它们把能量传输给我,不是电能,是“安静”。安静是最强的能量。安静的时候,身体会自己修自己。修那些被副本撕裂的肌肉纤维,修那些被时间线拉扯过的神经突触,修那些被“你不行”这句话反复碾压的自尊心。自尊心被压扁了,扁到像一张纸。纸上没有字。不是没有字,是字被擦掉了。擦掉字的人是我。我在每一个副本里都擦掉了一些字。错乱副本擦掉了“我是谁”,原点副本擦掉了“谁在等我”,夜玫瑰副本擦掉了“我在哪里”,药副本擦掉了“她为什么死”,范进副本擦掉了“我为什么考”,长衫副本擦掉了“我为什么穿”,八股文副本擦掉了“路为什么只有一条”。擦掉了,纸就白了。白了就可以写新的字。新的字不是“考”,不是“穿”,不是“死”。是“活”。活不是“活着”,活是“我想活”。我想活。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看到明天的天空。天空是蓝的,不是灰的。蓝色是“我在”的颜色。我在D-7的房间里,在灰色的毯子下面,在白色的枕头上面。我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原点。原点在旋转,不是真的旋转,是我的眼球在震颤。震颤是因为太累了。累到控制眼球的肌肉在发抖。抖到视线模糊,模糊到天花板上的原点从一个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四个,从四个变成八个。八个原点,八个副本。它们排成一排,在我的视野里旋转,像一个圆形的、发光的、正在载入的进度条。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的时候,我会晕倒。不是“会”,是“正在”。我的意识正在从“清醒”切换到“昏迷”。切换不是一蹴而就的,是渐进的。渐进到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手不能动了,不是不想动,是信号传不过去了。运动神经在说“我要下班了”。它下班了,手就不动了。脚也不动了,腿也不动了,脖子也不动了。只有眼睛还能动。它们在转,转得很慢,慢到像在看一幅很长的画卷。画卷上画着八幅画。错乱副本的钟塔,原点副本的伦敦,夜玫瑰副本的古堡,药副本的停尸房,范进副本的灰色房间,长衫副本的青色巷子,八股文副本的光,还有一个没有名字的、在传送过程中一闪而过的、我甚至来不及看清它的内容的副本。那个副本是透明的,透明到我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影子在说“你该睡了”。
      我的眼睛闭上了。不是主动闭的,是没电了。眼球震颤停了,瞳孔放大了,对光反射消失了。光还在,在D-7的窗户外面。天空是深蓝色的,有星星。星星是白的,白的不是“白”,是“亮”。亮是“我在”的证明。星星在,天空在,D-7在。我不在了。不是“不在了”,是“在这里但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D-7,不知道自己在床上,不知道自己是谁。意识消失了,被黑暗吞没了。黑暗不是“没有”,黑暗是“休息”。我在休息。不是睡觉,是昏迷。昏迷和睡觉的区别是——睡觉会做梦,昏迷不会。昏迷是“什么都没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时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黑暗不是“黑暗”,是“无”。无是“没有”。没有副本,没有任务,没有评价,没有奖励。没有许一。许一消失了。不是死了,是“停机”了。机停了,等电来。电从哪里来?从食物里来,从水里来,从睡眠里来。睡眠不是昏迷,睡眠会做梦。昏迷不会。我在昏迷,所以我不会做梦。我没有梦。我是空的。空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几天。时间在昏迷中没有意义。没有意义就不存在。不存在时间,不存在空间,不存在我。我是不存在的。不存在就不用想“我是谁”,不用想“我在哪”,不用想“我为什么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想。不想就不累,不累就可以休息。我在休息。休息够了就会醒。醒了就会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就会看到天花板,看到灯,看到原点。原点是“开始”。开始呼吸,开始心跳,开始想“我是谁”。我是许一。许一回来了。不是从副本里回来,是从“没有”里回来。没有回来了,变成了有。有是“我在”。我在D-7的床上,在灰色的毯子下面,在白色的枕头上面。我的眼睛睁开了。天花板是白的,灯是圆的,原点是黑的。黑不是“没有”,黑是“我睡了很久”。睡了多久?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睡了。睡了就不累了。不累就可以坐起来。坐起来就可以看到窗户。窗户外面是天空。天空是浅蓝色的,有云,有风,有鸟。云是白的,风是轻的,鸟是小的。它们在天空里自由地移动,不受任何墙壁的阻挡,不受任何门扉的限制。它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也可以。我不是“八股文”,我是许一。许一不需要八股文,许一需要活着。活着不是呼吸、心跳、细胞分裂。活着是被看到。我被看到了,被D-7的窗户看到,被天空看到,被云、风、鸟看到。它们在看我,它们在说“你醒了”。
      我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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