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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休息3   我选了 ...

  •   我选了回隔间的方向。不是因为D-7的钥匙不好用,也不是因为我还想再睡那张窄床。是因为口袋里的东西太多了,我需要一个地方把它们拿出来,重新整理,再放回去。隔间虽然小,但门可以锁——虽然锁从来没用过,但它存在,这就够了。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纸条还是那些纸条。玫瑰还是那束玫瑰。但我走过的时候,墙上的东西多了一样——在我隔间门的正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贴上了一张新的便签。不是手写的,是打印的。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字号不大不小,黑色的墨,打印在白色的A4纸上,边缘被裁得整整齐齐,像一把尺子量过的。
      “许一先生,醒后请联系花间公会招募部。联系人:小桃。电话:XXX-XXXX。”
      不是“请考虑”,不是“期待您的回复”,是“请联系”。这个措辞的微妙之处在于,它预设了一个前提——你会联系我们的。不是“如果你有兴趣”,不是“如果你方便的时候”,是“醒后请联系”。好像我的日程表上已经预留了给花间公会的时间,好像我和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不需要确认的共识。
      我没有撕掉它。不是因为它贴得太牢,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了什么。小桃。白色连衣裙。在大厅中心区追上来、气喘吁吁、露出灿烂笑容、被我一句“不感兴趣”堵回去的那个年轻女人。她是花间公会的招募专员。她在那时候就已经在等我了,在我还顶着易容水的伪装、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灰色卫衣、没有任何特征能让她在人群中把我认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等我了。不是因为她认出了我,是因为她的会长告诉她“穿灰色卫衣的男生”,她就站在中心区,见一个灰色卫衣就追一个。
      我打开隔间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隔间还是那个隔间。窄床,灰色毯子,枕头上的两个凹坑还在,一个头压的,一个手压的。阅读灯的开关在枕头上方,我伸手按了一下,灯亮了,最低档,一小圈昏黄的光,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好像这三天没有发生过。好像我只是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继续躺下,闭上眼睛,再睁开,世界没有任何变化。
      但世界变了。墙上的便签是证据。
      我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床上。两条蓝色布条,并排铺开,一条写着“钟塔”,一条写着“你来了”。布条的边缘被我的口袋磨出了毛边,蓝色的纤维在白色的床单上留下了一小片细碎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绒毛。一面小镜子,镜背朝上,原点的符号在阅读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铜绿色的光泽。镜面上那枚暗红色的指纹还在,颜色比三天前深了一些,像是血液氧化之后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一张纸条,白色的A4纸折了三折,折痕已经被磨软了,纸张的边缘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上面写着“醒了来渡鸦。别让我等。—陈”。“陈”字写得比其他的字大一号,像是他在写下这个字的瞬间突然决定把它当作签名,而不是署名。
      一枚徽章,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把剑。金属表面反射着阅读灯的光,鹰的眼睛是一个极小的凹坑,在光线下看起来像一个小小的黑洞。一把钥匙,银白色的,很小,齿痕很浅,背面刻着“D-7”。D区7号房间。一个我不知道在哪里的、有窗户的、床不会窄到翻个身就会掉下来的房间。
      五样东西。一个副本的奖励物品列表不会超过三样,我的口袋里有五样。不是副本给的,是人给的。是那些在我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我的陌生人给的。
      我把它们重新收好。蓝色布条叠在一起,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蓝色的小方块,塞进口袋最深处的角落。镜子单独放,镜面朝内,镜背朝外,这样我的大腿不会被镜面的边缘硌到。纸条打开,重新折了三折,和以前一样的折法,放在镜子旁边。徽章别在口袋内侧的布料上,鹰爪抓住了我的口袋布,像一个终于找到了栖息地的鸟。钥匙单独放在口袋的最外层,这样我伸手就能摸到它,不用翻。
      整理好了。站起来。打开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陈渡,不是那个带我去渡鸦的陌生人,不是小桃。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的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一个形状很规整的头骨。他的脸是方的,下颌线像被刀切过一样平直,下巴正中央有一道浅浅的沟——那种老派电影里男主角才会有的、现在很少见到的下巴。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电子书,是一本纸质书,深棕色的皮面,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几个字母的形状。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手表,没有看走廊尽头的屏幕。他只是在等。站姿很放松,重心落在左脚上,右腿微微弯曲,书拿在左手,右手插在裤兜里。像一个在等人的、不急不躁的、时间对他不重要的人。
      他看到我出来了,没有向前迈步,没有伸出手,没有说任何客套话。他只是把手里的书换到了右手,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自然垂在身侧。这个动作不是为了拿东西,是为了让对方看清他的双手——我没有武器,我不是来打架的。
      “许一?”他问。声音比我想的低,不是低沉的低,是音量的低。他说话的方式不像是在和另一个人交谈,更像是在和一面墙说话,声音被控制在刚好能传到我耳朵里的最小音量。
      “是。”
      “我是铁砧。”他顿了顿。“我们见过。在结算室外面。你和陈渡说话的时候,我站在旁边。”
      铁砧。矮个子。宽肩膀。灰色无袖背心,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像刀刻的。圆脸,可爱的脸,但没有温度的眼睛。他说“我叫铁砧,没有公会,我代表我自己和一个五人小组”的时候,语气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没有握他的手,他也没有伸手。他是三个人里唯一没有伸手的。陈渡伸手了,周落没有伸手但点了头,铁砧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我,说“等你在大厅待上一阵子,你就会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站在我的隔间门外,穿着深藏青色的西装,打着——没打领带,但衬衫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他把领口的扣子系上了。和上次的风格完全不同。上次他是灰色无袖背心,肌肉,短裤,运动鞋,像一个随时可以进副本打架的人。这次他像一个要去参加某个正式场合的人,深藏青色西装,深灰色衬衫,黑色皮鞋。但他的圆脸和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没有变。
      “你换衣服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嗯。上次是刚从副本出来。今天是专门来找你的。”
      专门。这个词的分量比“路过”重,比“顺便”重,比所有那些“既然来了就……”的借口都重。他是专门来的。穿上西装,系好扣子,拿一本书,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来到我的隔间门外,站在那里,等。等多久?不知道。那本书的封面朝下,我看不清书名,但他的拇指夹在书页中间,不是在看书,是用书来掩饰“我不知道要等多久所以带本书打发时间”这件事。
      “你知道我住这里?”
      “你的隔间没有挂牌子,但登记处的姐姐说你住这一片。”和我在隔间里听到的那个声音说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话。登记处的姐姐。那个在我睡着的时候,有人来问她“许一住哪个隔间”,她说“他没有挂牌子,但登记信息显示他在东翼走廊尽头附近”的姐姐。她不知道她的话被传给了多少人,也不知道那些人在得到答案之后,有多少人真的来了,又有多少人来了之后看到门关着、灯灭着、里面的人还没有醒,就转身走了。铁砧没有走。他来了,看到门关着,灯灭着,就在走廊里等。不是等了一天,不是等了两天,是在我醒来的这个下午,恰好站在这里。
      “你等了多久?”
      “不久。”他没有正面回答。“你刚醒。你需要吃东西,需要休息,需要把脑子里的文件重新打开。我不是来催你的,也不是来邀请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他把手里的书翻过来,封面朝上。深棕色的皮面上,烫金的标题在走廊的模拟日光下反着光。我看清了那几个字母。
      “时间线的折叠与展开——一个非线性的视角。”
      作者:铁砧。不是同名,就是他。他写了一本书。关于时间线,关于折叠与展开,关于非线性视角。他不是一个只会打架的矮个子肌肉男,他是一个对时间线有深入研究的人。他看完了我的错乱副本直播——全程,从第一秒到最后一秒——不是因为他闲,是因为他能看懂。他能看懂钟塔上时间层的温度差异意味着什么,能看懂铁梯上那条蓝色布条被吸向塔壁的原理,能看懂分针抖动背后的摩尔斯电码不只是在发信息,还在暴露发送者的位置。
      “我不是来邀请你的,”他重复了一遍,“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上次在结算室外面,我说‘等你在大厅待上一阵子,你就会知道铁砧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你还没有在大厅待上一阵子,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铁砧不是一个公会,不是一个组织,就是铁砧。一个人。一个对时间线比你更了解的人。”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陈述物理定律的语气,没有任何挑衅,没有任何“我比你强”的暗示。他说“比你更了解”就像说“我比你高五厘米”一样,是一个可以被测量、被验证、被记录的事实,不需要谦虚,也不需要炫耀。
      “你的错乱副本,”他继续说,“你在铁梯上做的那个实验——系布条,观察它的运动,推断时间梯度导致的负压区。那个实验的设计思路是对的,但你漏了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
      “布条的材质。”他说,“你用的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棉布。棉布吸湿,在潮湿的环境中会改变重量和弹性。你的结论——‘继续往上爬会被时间差撕裂’——是正确的,但你的实验数据是有瑕疵的。如果你用一根尼龙线或者金属丝,布条被吸向塔壁的速度会快一倍。因为尼龙不吸湿,重量恒定,时间梯度对它的作用更纯粹。”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走廊里没有别人。模拟日光在正午的色温下亮得刺眼,把我们的影子投射在走廊的墙壁上,两个影子,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瘦,一个宽,并排站在一起,像一对完全不搭但莫名其妙被放在同一个画面里的物体。
      “你看完了我的全程直播,”我说,“不是为了研究时间线。”
      “不是为了研究你。是为了研究错乱副本。你是被放进那个副本里的一个变量,但副本本身才是我的研究对象。你的操作提供了大量数据。那些数据很有价值。”他顿了一下。“你本人也很有价值。不是‘许一’这个名字的价值,是你对时间线的直觉。你在没有任何理论知识的情况下,仅凭身体感知和逻辑推理就得出了正确的结论。这种直觉是天生的,教不出来,学不会。你有它,你没有浪费它。”
      他把书夹在腋下,从西装内兜里抽出一张名片。不是陈渡的那种哑光黑色烫金名片,是白色的、普通的、像从打印店批量定制的名片。上面只有两行字:铁砧,时间线研究者。没有电话,没有地址,没有邮箱,没有公会名称。就是两行字,和一个名字。
      “我不需要你加入什么组织。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事。我不需要你回复我的任何消息。”他把名片递过来。“如果你在研究时间线的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或者你发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现象,联系我。我会来。”
      “来做什么?”
      “帮你。”
      名片在我手里。纸质的,普通的,边缘没有镀金,没有压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它上面写着的“时间线研究者”这六个字,比任何公会头衔都重。
      “你上次说你有五人小组。”我把名片放进口袋,和徽章、钥匙、布条、镜子、纸条放在一起。口袋里的东西从五样变成了六样。重量没有增加多少,但种类又多了一种。
      “五人小组不是你理解的那种队伍。我们不是进副本打架的。我们是研究副本机制的。时间线错乱类的副本,目前已知的有十七个。我研究过其中九个。错乱是第十个。原点是第十一个。夜玫瑰是第十二个。”他看着我的眼睛。“你一个人走了三个时间线副本。三个月,三个副本,三个完整的通关数据。有的人一辈子也碰不上一个时间线副本,你三个副本全是。”
      “运气。”
      “不是运气。”他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情绪波动,是那种“你明明知道这不是运气却偏要说是运气”的、介于无奈和被冒犯之间的波动。“你的第一个副本是错乱。你拿到的是全场新秀榜第一。你的第二个副本是原点,你的项链上有了一朵玫瑰。你的第三个副本是夜玫瑰,你的名字旁边多了一朵玫瑰。这不是运气。这是时间线在向你靠拢。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告诉你——”
      他向前迈了半步。不是逼近,是那种“接下来的话我只想让你一个人听到”的靠近。
      “时间线副本不是随机分配给你的。它们是在找你的。因为你是时间裂缝的携带者。你的掌心那道疤,你的项链那朵玫瑰,你的身体对时间梯度的感知能力——这些东西不是通关奖励,它们是你被选中的标记。你已经在时间线副本的雷达上了,你以后还会遇到更多。你需要一个了解时间线的人在你身边,不是帮你打副本,是帮你理解你身上正在发生什么。”
      他退回去,恢复了之前那种放松的、重心落在左脚上的站姿。他把书从腋下取下来,拿在手里,翻到了他夹着拇指的那一页。那页书上有一段话被他用铅笔划了线,字迹很淡,但我能看清。
      “时间裂缝不是伤口。它是另一种感知器官。”
      铁砧合上书,看着我。“你身上那道裂缝,不是你受伤的证据。是你比其他人多了一只眼睛的证据。”
      走廊里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是声音被这句话的重量压住了的那种安静。模拟日光从穹顶洒下来,照在铁砧的深藏青色西装上,照在他圆圆的、没有表情的脸上,照在他那双没有温度但此刻正在认真看我的眼睛里。
      我没有说话。不是因为没有话想说,是因为他说的那些东西——“时间线在向你靠拢”“你在时间线副本的雷达上”“你以后还会遇到更多”——它们在我的脑子里和项链的温度变化、和掌心裂缝的银白色光泽、和在夜玫瑰副本里少女说的“你不是花蕊,你就是花蕊本身”这些碎片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我还看不清全貌但已经能感觉到轮廓的图案。
      铁砧没有等我说话。他转身走了,和来的时候一样,不急不躁,步伐很稳,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像节拍器一样的声响。他的背影在走廊拐角处消失了,深藏青色的西装被模拟日光吞没,像一个融化在光线里的人。
      我站在隔间门口,手里还捏着他给的名片。名片的边缘被我攥出了折痕,白色的纸面上出现了两道斜斜的、交叉的纹路,像一个不完整的叉。我没有把它放进口袋,不是忘记了,是我在等——等下一个人的出现。
      因为名片不是单独出现的。它是一种信号。铁砧来了,其他人也会来。不是因为他们约好了,是因为他们的信息来源是同一个——登记处的姐姐,走廊里的便签,大厅屏幕上滚动的公告,新秀榜第一的名字旁边那朵红色的玫瑰。这些信息像水波一样从中心向外扩散,传播到每一个公会、每一个组织、每一个对“许一”这两个字感兴趣的人。他们收到信息,做出判断,派出人手,来到东翼走廊尽头,站在我的隔间门外。
      铁砧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把名片放进口袋,转身走进隔间,把门关上。
      坐在床上,背靠着墙,阅读灯开着最低档,昏黄的光照在膝盖上。我从口袋里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重新排列。蓝色布条并排,镜子放在布条上面,纸条压在镜子下面,徽章别在纸条的边缘,钥匙搁在徽章旁边,名片放在钥匙上面。六样东西,在床上铺开,像一个小型的、只属于我的展览。
      每一样东西都有一个故事。每一样东西都是一条从别人手里递到我手里的线索。每一样东西都在说同一句话:你很重要。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你是什么。你是时间裂缝的携带者,你是夜玫瑰的承诺者,你是新秀榜第一,你是许一。
      我把它们收好,站起来,打开门。
      走廊里站着第二个人。一个女人。不是小桃,是另一个。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很长,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膀上,辫尾用一根墨绿色的发绳扎着。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外套,面料是某种很垂的、不反光的材质,看起来不像装备,但我知道它是。在大厅里,任何一个看起来不像装备的衣服,往往是最好的装备。因为她不需要向你证明她能打,她只需要站在那里,你就会感觉到她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证明自己。
      她没有拿书,没有拿名片,没有拿任何东西。双手插在墨绿色外套的口袋里,站姿很随意,像在自己家走廊上等外卖。她的脸很小,五官很紧凑,像是被一个擅长画微缩画的人画在了一枚硬币上。嘴唇是深色的,不是涂了口红,是本身的颜色就深,像吃了一颗桑葚之后留下的汁液的颜色。
      她看到我出来了,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在胸前。不是防御性的交叉,是那种“我在听你说话”的、专注于对方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交叉。
      “你好,许一,”她说。声音比她的人大,不是嗓门大,是那种中气很足、共鸣很好、像歌手在练声房里唱出一个音之后整个房间都在震的那种大。“我叫鹤。白鹤的鹤。我不是来邀请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不要急着做决定。”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现在醒了。你睡了三天。你吃了陈渡的面,收了铁砧的名片,口袋里塞满了纸条和布条和镜子和钥匙和徽章。你觉得你应该选一个。你觉得不选就是浪费大家的时间。你觉得大家都在等你,你不快点给出一个答案就是不礼貌。”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在看人的时候会有一种“我在看的是你整个人,不是你的脸”的感觉。
      “但你不需要选。你现在不需要加入任何一个公会,不需要答应任何一个五人小组,不需要给任何人一个答案。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去D-7,看那张有窗户的床长什么样。然后睡一觉。明天醒来,再想。”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走廊的窗台上。不是名片,不是书,不是纸条。是一颗糖。水果糖,透明包装纸,里面的糖是橙色的,圆形的,像一个小小的、被玻璃纸包裹着的太阳。
      “吃糖对嗓子好,”她说,“你睡了三天,嗓子会干。”
      她转身走了。墨绿色的外套在模拟日光中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深绿,辫子在背后晃了一下,发绳上的墨绿色和外套的墨绿色是同一个色号,像她整个人是从一块墨绿色的玉石上雕下来的。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台上那颗糖。橙色,透明包装纸,在模拟日光下闪闪发亮,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纸里的、小小的心脏。
      第三个人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走廊里。不是特意在等,是我还没有决定要回隔间还是去D-7,就站在那里,靠着墙,手里捏着鹤留下的那颗糖,包装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塑料的、沙沙的声响。
      第三个人从走廊的拐角处走出来,步伐比我预想的快,比我预想的急。他的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很快的、几乎是小跑的脚步声。他不是一个习惯等待的人,也不是一个被人等的人。他是那种“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去做”的人,等不了电梯,等不了红灯,等不了任何人说“等一下”。
      他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大半个脖子。他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不晒太阳的白,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眼睛很大,圆圆的,眼白比一般人白,瞳孔是浅棕色的,在看人的时候会有一种小狗看到主人回家的那种亮。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什么。他跑到我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然后把平板电脑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公会的介绍页面。背景是深蓝色的,字体是白色的,排版很干净,信息层级很清楚。页面的最上方是公会的名字——“晨曦”。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成立于大厅历七年,专注新人培养与高难度副本攻略。”
      “我叫阿鹿,”他说,声音还有点喘,“晨曦公会的招募官。我们是大厅排名第五的公会。不是最大的,不是最强的,但是最——”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最需要你的。”
      最需要你的。不是“最欢迎你”,不是“最期待你”,是“最需要你”。这个措辞的诚实程度让我多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我们是最强的公会”,没有说“我们能给你最好的待遇”,没有说“加入我们你会获得最多的资源”。他说的是“我们需要你”。这是一种坦白的、不加修饰的、甚至有点不自信的邀请方式。像一个知道自己在和别人竞争一个很优秀的人、知道自己不是最优秀的那个、但觉得自己是最真诚的那个,所以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真”这个字上。
      “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加入公会?”我问。
      阿鹿眨了眨眼。他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扇风。“你不一定需要。但你需要有人帮你处理这些。”他指了指走廊墙上那些纸条,那些便签,那束玫瑰。“这些只是你看到的。你没看到的还有——你的手机上有三位数的未读消息,你的信箱里有四十七封未读邮件,你的大厅账户收到了二十三个公会的入驻邀请。你一个人处理不了这些。不是因为你能力不够,是因为这些事情太琐碎了,琐碎到不值得你花时间。”
      他把平板电脑翻过来,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公会的介绍页面,是我的大厅账户后台。未读消息:127。未读邮件:47。公会邀请:23。待处理申请:8。这些数字不是他伪造的,是他用自己的权限——或者别人的权限——查询到的公开数据。他不知道我的积分,不知道我的隐藏成就,不知道我的项链里有一朵玫瑰。但这些数字是他能看到的,所以他把它们当作“你需要帮助”的证据。
      “我不是来劝你的,”阿鹿说,“我是来告诉你,如果你决定要处理这些消息,晨曦可以派人帮你。不需要你加入公会,不需要你承诺任何东西。就是帮你。免费的。”
      他收起平板电脑,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这是我的直线。你什么时候需要,打给我。”
      他把便签纸递给我,然后转身跑了。亮橙色的冲锋衣在走廊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焰,越来越小,在拐角处闪了一下,灭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三样东西。鹤的糖,阿鹿的便签纸,铁砧的名片。三样东西,三个人,三种不同的邀请方式。铁砧是“你需要了解自己”,鹤是“你不需要急着选”,阿鹿是“你需要有人帮你处理琐事”。他们的说法不同,但底层的逻辑是一样的——你不是一个普通的玩家,你是许一,你需要的东西和普通人不一样。
      我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没有第四个人来。也许他们约好了错开时间,也许他们来的路上看到了彼此,也许登记处的姐姐在我说“醒了”之后,只告诉了三个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口袋里的东西已经从六样变成了八样——糖,便签纸,名片。八样东西,八条从不同方向伸向我的线。我不是一个节点,我是一个中心。
      我把糖放进嘴里。橙色的,圆形的,水果糖。甜味在舌尖上扩散开来,橙子的味道,不是那种香精调出来的假橙子味,是真正的、像从橙子里挤出来的汁液被凝固成固体之后的那种味道。甜味顺着喉咙往下走,经过食道,经过胃,经过所有那些在三天三夜的沉睡中一直没有被糖分滋养过的细胞。
      嗓子确实不干了。不是因为糖有药效,是因为甜味会让人分泌唾液。鹤说的“吃糖对嗓子好”,是这个意思。不是一个医学建议,是一个生活经验。她知道睡了三天的人嗓子会干,她知道吃糖比喝水更能让嗓子舒服,她在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嗓子干的时候就已经替我想到了解决方案。这种人不常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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