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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前篇 榜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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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的热度在天亮之前就烧遍了整个大厅。
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烧”——我在凌晨两点回到临时休息区的时候,走廊两侧的公共屏幕上还在滚动播放着那条公告。深蓝色的背景,“恭喜玩家许一上榜”的白字,配着大厅系统那浑厚的、钟声一样的提示音,每隔十五分钟循环一次。每次播放的时候,走廊里就会有人停下脚步,抬头看,然后低头看手机,然后抬头再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我没有在休息区待太久。
临时休息区在大厅的东翼,是一排排像蜂巢一样的单人隔间。每个隔间大概两米长、一米宽,刚好够一个人躺平,有一盏可以调节亮度的阅读灯、一个充电接口、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灰色毯子。毯子的材质是某种合成纤维,摸起来有点滑,不太吸汗,但聊胜于无。隔间之间用磨砂玻璃隔开,透光不透视,能看到隔壁的人翻身的影子,但看不清是谁。
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真正“休息”是什么时候了。
错乱副本里,我在爬铁梯、在推理时间线、在影子的分裂中寻找真相。原点副本里,我在伦敦的雨夜里行走,在地下室的二十级石阶上数着步伐,在一个孩子的呼吸中安静地站着。两个副本之间几乎没有间隔,我像是被一条无形的传送带推着走,从一个世界跌入另一个世界,再跌入另一个,连喘气的空隙都没有。
现在传送带停了。
我躺在隔间的窄床上,毯子拉到胸口,阅读灯调到了最低档——一小圈昏黄的光刚好够照亮我的双手。天花板是磨砂玻璃材质的,能从下面看到上面有人走过的影子。时不时有脚步声从头顶经过,咚咚咚,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没有旋律的打击乐。
我的右手摊开在灯光下。
掌心的裂缝还在。比从错乱副本出来的时候更淡了,淡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在阅读灯的角度下,如果把手掌倾斜到某个特定的角度,还是能看到一条极细的、银白色的线,从生命线的中段斜斜地切过去,像一道被仔细缝合过的伤口。
我握紧拳头,再松开。
裂缝没有变化。
我把手放下来,指尖碰到了锁骨上的项链。“原点的承诺”安静地贴着皮肤,温度是恒定的——比我的体温低一点点,像一枚永远没有捂热过的硬币。但它的重量不对。不是太重或太轻,而是它的重量在移动。当我静止不动的时候,它像一个锚,稳稳地沉在我的锁骨窝里;当我翻身的时候,它会顺着皮肤滑动,像是在主动寻找一个最贴合的位置,自己调整,自己适应。
它是有意识的。
不是“思考”的那种意识,是“响应”的那种意识。像含羞草,你触碰它,它会闭合;像我戴着的这条链子,我需要它的时候,它会知道。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磨砂玻璃的另一边,隔壁隔间的人也在翻身。影子从模糊变成清晰,又从清晰变成模糊。一个圆形的、人头的轮廓,被灯光投射在磨砂玻璃上,像一幅潦草的素描。
“许一?”
声音从隔壁传来。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是你,”那个声音继续说,“你的隔间门口没有挂牌子,但登记处的姐姐说你住这一片。我不找你加公会,我就想告诉你——你那个原点副本,我看了。我哭了。”
沉默了几秒。
“我进大厅三年了。三年没哭过。”
然后脚步声。他走了。
我把毯子拉过头顶,闭上了眼睛。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被一阵连续的提示音吵醒了。
不是系统的提示音,是人——走廊外面有人在用手机发消息,提示音设置成了某种高频的、类似水滴声的音效。一滴。两滴。三滴。像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往我快要沉下去的睡眠里砸。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花板。
上面走过的影子变多了。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急促,方向统一——都往大厅中心的方向走。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天花板和距离磨成了模糊的嗡嗡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那种语气是兴奋的,带着一种“出大事了”的、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尾音上扬的兴奋。
出大事了。
大事就是我。
我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的墙壁。那边没有隔间了——我在东翼走廊的尽头,右手边的墙是实心的、没有磨砂玻璃的外墙。墙上嵌着一面小屏幕,平时用来显示时间和公告,此刻屏幕亮着,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的摘要。
来自“大厅公告”的三条未读。
来自“系统通知”的五条未读。
来自未知联系人的十七条未读。
十七。
我把毯子拉回来,盖住了脸。
天亮的时候——如果大厅里那种永远不变的、模拟自然光的、从穹顶均匀洒下的光线也能叫“天亮”的话——我终于放弃了睡眠。
不睡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阅读灯亮了一整夜,灯泡的周围积了一层薄薄的、温热的空气。我伸手关掉了它,隔间陷入了一种介于明暗之间的灰色光线中——穹顶的模拟日光从磨砂玻璃天花板上透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柔光箱,没有阴影,没有棱角,一切都软绵绵的、不真实的。
我在这种不真实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看到了那十七条未读消息。
发送者的名字不是真名,是一串ID:MOON_99。头像是一轮弯月,月亮的弧线画得不太标准,像是用手绘板随手画的。消息列表很长,从昨晚十一点一直发到凌晨三点,每隔半小时左右一条,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又像一个人在对着一个不会回答的号码反复拨打电话。
我没有点开。
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我知道这些消息的内容。不是具体的措辞,而是它的本质——它是一个我在原点副本里触动了的、某种巨大的、集体的情感共鸣的回声。那个孩子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我。而看到这一幕的人,在他们自己的生命中,也有一个在等的人,也有一个没有被履行的承诺,也有一个没有被回去的地方。
他们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原点。
那不是我的东西。我背负不起。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出了隔间。
走廊里的景象让我停了一下。
东翼走廊的墙上,贴满了东西。不是官方的公告——官方的公告都在大厅中心的巨型屏幕上,格式统一、字体规范、盖章齐全。墙上贴的是私人的东西。手写的便签。打印出来的截图。从某个直播间截下来的、还带着弹幕边框的静态画面。甚至有人用红笔在一张A4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许一,谢谢你让我相信承诺是有用的。”
这些便签和纸条用胶带、用图钉、用磁铁贴在走廊的金属墙面上,从我的隔间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的拐角处,目测至少有四五十张。有人在纸条下面放了东西——一颗糖,一朵干花,一枚不知道从什么游戏里带出来的纪念币。没有贵重物品,没有人试图用钱或者稀有道具来“买”我的注意力。都是小东西。但每一个小东西的旁边都有一张纸条,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一个人的故事。
我站在这条被贴满的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走了。
不是逃离。是走向。
大厅中心的环形台阶上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去吃饭了——大厅的作息时间像一座精密的钟,早八点到九点是早餐时段,百分之八十的人会在这个时间段涌向餐饮区,留下中心区一片空旷。穹顶的模拟日光调到了最接近正午阳光的色温,把暗银色的金属地面照得发白。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环形台阶中央,仰头看着穹顶上那些屏幕。
不再是我的榜单了。屏幕已经切回了正常内容——不同副本的直播画面、大厅公告、公会招募信息、道具交易信息。新秀榜的深蓝色公告只在上半夜循环播放,天一亮就撤了,像是某种只在黑暗中存在的幻觉。
但我知道它不是幻觉。因为走廊墙上的那些纸条还在。
我低下头,打开手机。
大厅的地图在屏幕上展开。我找到了我要去的地方——商店区,大厅北翼,从中心区走过去大概需要七分钟。商店区是24小时营业的,因为副本不会等人,玩家也不会。
我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朝北翼走去。
商店区比我想象的大。
不是一个商店,是一整条街。大厅的北翼被设计成了一个室内的、仿古的商业街,两侧是各种功能不同的店铺——道具店、装备店、药水店、情报交易所、装备维修铺、甚至有一家卖咖啡和面包的、装修风格像极了伦敦那家酒吧的小吃店。街道的天花板被做成了模拟夜空的穹顶,深蓝色的、点缀着星星,但没有月亮。
我在道具店门口停下来。
门是玻璃的,透明,能一眼看到里面。货架排列整齐,商品按照类别分区,每个分区上方都有电子标签显示价格和库存。店里没有其他顾客——现在早餐时段,大多数人在吃饭,少数人在休息,没有人会在早上八点半来道具店。
除了我。
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上方的感应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叮咚”。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店员制服——深蓝色的马甲套在白衬衫外面,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细领带。她正在吃一个三明治,听到门铃声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看到我的脸的那一瞬间,咀嚼动作停了。
她认识我。
不,她不认识“我”。她认识“那个许一”。那个昨晚出现在深蓝色榜单上的、两个副本上了新秀榜第一的、被一千多人围住的许一。
“你……”她把三明治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有点紧,“你需要什么?”
“恢复水,”我说,“还有易容水。”
她眨了一下眼。“易容水?”
“48小时有效的那种。”
她又眨了一下眼,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向身后的货架。她的动作比正常情况快了不少——不是熟练的快,是紧张的快,像是在一个很重要的人面前不想显得自己业务不熟练。她在货架前蹲下来,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了两个透明的、手掌大小的玻璃瓶。
恢复水的瓶子是圆底的,里面的液体是清澈的、近乎水银质感的银白色。易容水的瓶子是方底的,液体是无色透明的,但在光线下会折射出一种极淡的、彩虹色的光晕——和我的项链表面那种光纹一模一样。
“恢复水500积分,易容水48小时有效版1200积分。”她把两个瓶子放在柜台上,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
我有积分吗?我不知道。但我的手机在拿到两个瓶子的瞬间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通知:“消费1700积分。剩余积分:3549。”
我昨天结算的5249分,扣掉1700,剩3549。合理。
我拧开恢复水的瓶盖,仰头喝了下去。
味道是咸的。
不是海水那种咸,是眼泪那种咸。液体的质地比水稠一点,比糖浆稀一点,温度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灼烧感,只有一种温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清洗了一遍的清爽感。喝完的那一瞬间,我身体里所有的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积了两个副本的、在隔间的窄床上躺了四个小时都没能睡掉的疲惫——像被一块巨大的磁铁从身体深处吸了出来,顺着毛孔、顺着指尖、顺着每一个呼吸的出口,离开了。
我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是凉的。
然后我拧开了易容水。
易容水的瓶口设计很特殊,没有瓶盖,瓶口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像肥皂泡一样的膜。说明书上写着:将膜贴于面部,膜内的液体将在接触皮肤后自动生效,持续48小时。期间可自由选择伪装的面容,通过意念调整细节。解除伪装需用专用溶剂,或在48小时后自动失效。
我把瓶口倒过来,那层膜贴上了我的脸。
感觉像是被一张冰凉的、湿润的面膜覆盖了。没有窒息感,没有刺痛感,只有一种轻微的、皮肤正在被重新排列的痒意——不是表面的痒,是更深层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微微扩张或收缩的那种痒。痒了大概三秒,然后消失了。
我睁开眼,看向柜台后面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那张脸不是我的。
更大的改变不是脸,是“气质”。我的本相——如果说“本相”这个词可以用在一个人身上——更偏向于冷和静,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锋利也不迟钝,就是安静地待着。但镜子里的这张脸不一样。它更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你绝对不会注意到它。没有任何记忆点,没有任何特征,没有任何让人想要多看一秒的欲望。
这就是我要的。
我不需要伪装成一个“特定的人”。我需要伪装成“没有人”。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不留下印象的人,一个不会被任何会长、任何粉丝、任何好奇的目光锁定的人。
48小时。
够了。
我把恢复水和易容水的空瓶还给店员——不是退,是让她处理空瓶。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祝你副本顺利。”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商店里空调系统的低鸣盖过。
“谢谢。”
我转身走出了商店。
从我离开商店到踏入副本传送区的这十五分钟里,我被拦了四次。
第一次是在北翼和中心区的交界处。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走廊的拐角走出来,好像是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了。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递出去的不仅是一张纸片,还有某种更正式的东西。名片是哑光黑色的,上面的字是烫金的——“渡鸦公会·副会长·陈渡”。他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战略合作部。
我没有接名片。不是不礼貌,是我的手指刚碰到名片的边缘,他就把手缩回去了。不是因为被拒绝,而是因为一个意料之外的原因——他的手机响了。某种特殊的、不同于普通消息提示音的铃声,尖锐、急促,像是某种警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警觉。是那种经验丰富的玩家在收到某条特定信息时才会有的、瞬间收紧的警觉。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不是因为他认出了我,易容水的伪装正在生效,他眼前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长相普通到毫无特征的陌生人。那半秒的目光只是他在收回名片的过程中、视线从名片移动到手机屏幕时的自然扫过。
他没有认出我。
但我认出了他。陈渡。红风衣。昨晚站在前排看着我上榜的三个会长之一。他现在穿的不是那件深红色的长风衣,而是一件日常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也没有往后梳得一丝不苟,而是随意地垂在前额。如果不是我知道他是谁,走在路上我绝对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没有认出我。我走过了他。
继续走。
第二次是在中心区。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从我身后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请等一下”。我停下了,不是因为我想停,而是因为她喊的方向正对着我——易容水的伪装不代表我会无视一个明显是在叫我的人。
“你好,”她跑到我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明显练习痕迹的笑容。“我是花间公会的招募专员,我叫小桃。我们会长让我在这里等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不好意思请问你是新玩家吗?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公会?”
我穿着灰色卫衣。
整个大厅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穿着灰色卫衣。但在她会长给她的描述里,“灰色卫衣”肯定是关键词之一。她看到我,条件反射地上来了。
我看着她。
“不是新玩家,”我说。声音变了——易容水连声带都做了微调,我的音色比平时更低沉、更沙哑,听起来像是一个常年抽烟的老玩家。“不感兴趣。”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打扰了。”她说。
我走了。
第三次是在餐饮区外面的长椅上。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孩——可能十八岁,可能更小——坐在那里,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求组队。不求大佬带。求不嫌弃。”纸板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被雨水或者饮料渍洇花了,只能看清几个字:“新秀榜……粉丝……许一……”
他看到我经过,举着纸板的手微微抬了一下。不是拦我,是本能地、条件反射地向每一个经过的人展示他的纸板。他的眼睛是红肿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没睡好。或者两者都有。
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脸,没有认出我,移开了。
第四次是在副本传送区的入口处。三个人站成一排,挡住了去路。两男一女,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口绣着同一个公会徽章——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把剑。制服的面料很好,剪裁合身,不是那种批量采购的廉价品,说明这个公会的预算很充足。
他们没有看我。他们在看传送区的入口大屏幕,上面显示着当前开放的副本列表、等待匹配的玩家数量、以及每个副本的建议人数和难度评级。三个人在小声讨论什么,语气专业、简洁,像是在做某种战术分析。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有人拦我。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易容水在48小时内有效。我走进传送区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负担。不是说我不在乎那些邀请、那些纸条、那些期待的目光——我在乎,但我不能让他们成为我进入下一个副本时的负重。一个带着一千个人的期待走进副本的人,不是变强了,是变脆弱了。因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再只关乎自己的生死,还关乎那些期待是否会被辜负。
而我对那个孩子的承诺是“我会回来的”。不是“我会为了所有人的期待而活”。我需要先活着回来,承诺才有意义。
传送区的内部比大厅中心区小得多,大概只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是黑色的镜面石材,反射着头顶的灯光和墙壁上那些跳动着副本信息的屏幕。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传送平台,直径大约五米,边缘镶嵌着一圈暗银色的金属环,环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任何一种人类文字,而是副本系统自己的语言。
平台周围已经站着四个人。
两男两女,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开了至少一米五以上,互相之间没有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他们的站姿各异——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检查装备,有人闭着眼睛靠在墙上,有人双手插兜盯着传送平台发呆——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身上散发着一种只有经历过足够多高难度副本的玩家才会有的气质。不是杀气,不是威压,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危险”二字的习以为常。
SS级副本。五人队。
算上我,刚好五个。
我走上平台的时候,四个人同时看向了我。
那四道目光的质地各不相同。
靠墙闭眼的那个人最先睁开眼。他穿着深黑色的战术服,不是大厅商店里卖的那种量产货,而是定制款——袖口和领口有特殊的收束设计,腰侧挂着两个不同颜色的补给包,靴子的鞋底花纹是某种只在特定副本中才有用的防滑纹路。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乍一看像是营养不良,但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那种“瘦”突然变成了一种错觉——他不是瘦,他是被磨成了这样。被副本磨的。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在看人的时候会有一种短暂的、聚焦的过程,像是在用相机手动对焦,先模糊,再清晰。
他是四个人里最先移开视线的。不是因为我无趣,而是因为他对“人”已经失去了好奇心。他只对副本好奇。
检查装备的那个女人第二个看向我。她扎着一个低马尾,头发是深栗色的,发尾有些分叉,像是很久没有剪过了。她的装备是一身轻便的皮甲,不是装饰性的皮甲,是那种真正被穿过、被磨损过、被修补过的旧皮甲。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薄薄的茧——不是握武器的茧,是操作精密仪器或者工具留下的茧。她看到我的时候,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比前一个人更久的时间。不是审视,是分类。她在判断我是什么类型的玩家。输出?辅助?坦克?斥候?她的目光在我的卫衣、我的运动鞋、我的空手上扫了一遍,然后她的眉毛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找不到我的分类。因为我的身上没有任何装备,没有任何道具,没有任何可以透露“我是一个什么样的玩家”的信息。对她来说,我是一个空白的、无法被归类的存在。而无法被归类的东西,在SS级副本里,意味着不可预测。不可预测,意味着危险。
她皱完眉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有意思”。
看手机的那个人是四个人里最年轻的。他的脸上还带着那种没有被副本完全磨掉的少年感,皮肤光滑,眼神明亮,和身边那些被副本磨得只剩骨头和意志的老玩家形成了鲜明对比。但他手里的手机不是普通手机,屏幕上的界面不是社交软件,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高度定制化的副本信息整合系统,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据。他在我用余光扫到他的屏幕之前就把手机翻了过去,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他抬头看我的时候,表情是三段式的。第一段是“哦来了个新人”,第二段是“等等他怎么什么装备都没带”,第三段是“算了不关我事”。三段变化在不到一秒内完成,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第四个人,双手插兜盯着传送平台发呆的那个,是唯一一个没有看我的人。
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在SS级副本的传送平台上,五个人即将被扔进同一个生死场,正常人都会在第一时间观察自己的队友——不是社交需求,是生存需求。你不看你的队友,你怎么知道他们能不能打?你怎么知道他们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你怎么知道他们值不值得你把后背交给他们?
除非。
除非她不需要通过“看”来获得这些信息。
她的站姿看起来很松散,重心落在左脚上,右腿微微弯曲,双手插在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口袋里。风衣很长,几乎拖到脚踝,面料是某种很垂的、不反光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棉麻混纺,但我敢肯定它不是棉麻。在大厅的商店区,没有任何一件棉麻衣服能防弹、防刺、防火、防时间撕裂。那件风衣是装备。一件被伪装成日常服装的高等级防具。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长到肩胛骨,没有扎起来,散落在风衣的领子外面。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鼻梁很高,下颌线很利落,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她的嘴唇没有涂任何颜色,但本身的颜色就足够深,像是某种浆果被压碎之后的汁液。
她没有看我。但我感觉到了一件事。
她的耳朵在动。
不是那种明显的、可以被肉眼捕捉到的转动。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只有当你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耳廓的朝向时才能察觉的调整。她的右耳朝向从“正前方”微微偏转了大约五度,转向了我的方向。
她在听我的呼吸。在听我的心跳。在听我身上每一个微小的、可以被声音捕捉到的生理信号。
她在用耳朵看完了我。
在线人数:0
传送启动。
地面的暗银色金属环开始发光。不是刺目的白光,是那种深沉的、暗红色的、像是熔岩在岩石下面缓缓流动的光。光从金属环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环面上的符文纹路蔓延,像干涸的河床重新被水灌满,一条一条地亮起来,直到整个环面被暗红色的光芒覆盖。
五个人站在光芒的中心。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做任何多余的准备。我们都只是站着,等待着脚下的地面消失,等待着身体被那股熟悉的力量托起、拉扯、压缩,然后被投进另一个世界。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和项链的脉搏同步了。
然后地面消失了。
传送的感觉和之前不同。错乱副本的传送是撕裂的、暴力的,像被人从背后推下了悬崖;原点副本的传送是温柔的、缓慢的,像被一双手捧着放进了温水里。这一次的传送,介于两者之间。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重力,没有方向。我悬浮在一种绝对的虚无中,连“自己”的边界都开始模糊——我不知道我的手在哪里,我的脚在哪里,我的身体在哪里。只有项链的存在提醒着我我还是一个完整的、有边界的个体,因为它的温度还在,它的重量还在,它的脉搏还在和我的心跳同步。
然后黑暗裂开了。
不是被光撕开的,是被声音。一个女人在唱歌,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远到像是一百年前有人在某个荒野的夜晚哼过一首曲子,而那道声波经历了漫长的、以年为单位的旅行,终于在此时此刻、在这个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虚无中,撞上了我的耳膜。
旋律是陌生的。语言也是陌生的。但情感不是。
那首歌的情感只有一个字。
等。
等一个人回来。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人哪怕只是知道她的存在。
光涌了进来。不是白光,不是金光,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被重新加热后变成的那种光。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我的身体,托着我向上——不,是向下。传送的方向永远都是错的,你永远无法判断自己在朝哪个方向移动,因为方向和空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我站在一片森林里。
不是普通的森林。
树木是黑色的。不是烧焦的那种黑,是木头本身从树心到树皮都是那种深沉的、吸收了一切光线的、近乎虚无的黑色。树干笔直,高得看不见树冠——不是真的看不见,是树冠和天空融为了一体,天空也是黑色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云,就是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色穹顶,像一个巨大的盖子,把这片森林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地面上没有草。没有落叶。没有任何活着的、绿色的东西。地面是泥土和碎石混合的、灰黑色的、松软的土地,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像是这片土地在忠实地记录每一个经过它的人的痕迹。
空气是冷的。不是伦敦那种湿冷,是干燥的、锋利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的冷。那股甜味让我想到了什么——对,暗房。显影液的甜腥味。和错乱副本的铁梯上第七米处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