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怡秘事[清]》圣阶

628、闲逛造办处添金钗，画者徐玫逝合看图 三月十

　　三月十五，是碧霞元君诞辰，也是民间说的换袍日。冬去春来，人间晴朗。
　　年羹尧再报，我师奋勇穷追。复剿戮三千余人。尽获其辎重男妇牛马无遗。逆贼穷蹙。易妇人衣从五六人窜匿深林荒谷。死不旋踵。我师以三月初一日振旅凯旋。
　　一切都顺利，胤禛继续过着不时批两个折子的日子，等待每日都要去造办处的怡亲王。等得到人回来，有时就是幸福的了。
　　两江总督查弼纳再报江南江西雨水麦子长势好，胤禛看看天，又看看折子便回：“甚为欢悦快慰。览奏。尔为两江总督，嗣后每年天悯两江，对此朕敢担保。天人之相感，原是立竿见影的，知此我君臣惟有益加敬谨耳。”一年多了，自己更像皇帝了，他甚至会向一位大臣担保上天将长久保佑一个地方。理由无他，如今一切都好，有什么会不好，不好了就都能解决，什么可怕。
　　怡亲王又是很漂亮的一天。他穿着一身烟紫色花蝶暗纹春袍往造办处去。一路上他让远远看到的守卫挪不开眼，也让一些经过的奴才好奇地请安后偷偷张望……怡亲王怎么这么好看呢。
　　到了造办处，造办处工匠们也很受用王爷的美丽，觉得只要怡亲王来了就是赏赐，也是一次比一次热奇怪地呈东西。
　　昨日，胤禛在看胤祥从造办处带回的东西时，也顺便和胤祥一起看前几日策妄阿拉布坦使臣送来的东西，清点了一些出来让人今天一起拿到造办处。镀金饰件黑子儿皮鞘铁隔手藏刀一把，镀金铜饰件绿皮鞘小掐兰刀一把，镀金铜饰件绿皮鞘大掐兰刀一把，镀金铜饰件沙鱼皮鞘贺兰国刀一把，鋄金饰件黑子儿皮鞘贺兰国刀一把，鋄金饰件黑子儿皮鞘贺兰国刀二把，鋄钱金饰件黑子儿皮鞘贺兰国刀二把，鋄金饰件黑子儿皮鞘刀一把，镀金铜饰件黑撒林皮鞘小顺刀一氫。一共三十把，另外还有无鞘剑三口刀一把，西洋剑二十八把。
　　“贺兰国……什么时候的？“当时清点时胤祥问胤禛。胤禛言简意赅回答：”西夏。”胤祥仿佛明白了：“很远吧，被元灭了后恐怕也很难找到痕迹。”胤禛点点头：“嗯，远，这不也算留了点刀下来……说不定还会有些陵墓，那边干得厉害，想留下点什么不难。”胤祥想了两下：”嗯。这么说，我们也可以找找去。”胤禛瞥看胤祥一眼：“你这个好小身子骨，还是小心点吧。太热太冷，你都受不住。”胤禛说的也没错，胤祥身子莫名弱，明明一有精力就能干很多事乃至杀虎，但天太热就会突然倒下，太冷又会浑身冰凉，动不动又会喊着自己累到一直睡不醒。所以胤祥倒是没反驳，就弱弱地说了句：“身体再好些去，冬天去。”胤禛将胤祥整个人抱了过来，圈进自己怀里，低头答应说好。
　　走到累丝作、撒花作，胤祥发现昨天拿的盒子立马就要派上用场了。几十根釵子等着胤祥来查看带回。金凤样钗簪一枝，胤祥认得出来，这是胤禛上次给自己用过的一枝，嵌了大珠六颗，尾上嵌小珠七粒，碎珠七串。然而，新做的金凤簪上，似乎没那么简单，“这上面……多少颗珠子。”胤祥问。工匠答：“回王爷，照皇上吩咐的，大珠七粒，尾上碎珠七串，这支一百一十粒，这两支一百一十七粒，这支一百十六粒，这支一百十五粒……不过这支五只凤都是银挺，内少银挺一支，只有四钱二分……这五枝没有珠，金重六两二钱五分，银锭五支重六钱。”工匠在一旁一一解释着，说出了许多胤祥都没看出的差异，但唯一能知道的是有些改得更繁，有些改得更简单，一看就知道按照胤禛的性格又要反复试挑出一个最好的了，不惜精力与价钱，也要挑出最好看的。
　　胤祥觉得有些自己一看就不行了，都不用给胤禛看，选个最漂亮的款式，自然是那个样簪，自己跟着胤禛旁边这么久早也能看出一些名堂来了，于是指着不满意的说：“将此金凤簪十枝俱镕化。照金凤样簪做二分。每分五枝。”
　　接着工匠又拿出一枝嵌红玻璃的金如意样簪，一枝嵌白水晶金枣花样簪，一枝嵌三粒珠子的金福寿样簪，一枝嵌珠子十三粒烧红石三小块的翠凤样簪，又另外一枝一两六钱七分的金凤簪，一枝七钱八分的金花，三支一两二钱二分的银花。
　　胤祥也一一看过来，再吩咐：“将金凤一枝金花一枝俱熔化，照样做一对如意簪，三支翠凤簪，三支枣花簪，三支福寿簪。”胤祥心里觉得这几支好看，准备自己有时用一支，胤禛喜欢用一支，多的一支留着防止个别的玩坏了。当然胤禛要喜欢也能送别人。计算罢，胤祥觉得自己很大度。
　　胤祥看有些凤簪没有珠子有点空，于是在要走时又多交代了句：“上次让张起麟交来过四十五颗东珠，嵌在金凤十枝上，每枝嵌三粒。”旁边的人连说是。胤祥自信走掉，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交代过，理由很简单，那就是，这些珠子是自己在胶东买的。那边靠近大海，许多人卖珍珠，自己和胤禛可是亲自去当地最好的店里选出来的海水珍珠。
　　胤祥又接着去珐琅作取了一件铜胎玉兔秋香珐琅鼻烟壶，一件铜胎画鸿福万寿黑珐琅鼻烟壶，玉兔的给自己，黑的给胤禛。
　　又零零碎碎取了些东西，一件双圆玳瑁盒，一件火盆罩等等后，胤祥突然想起胤禛似乎还让自己带了些东西来。然后回头看了下李忠，李忠连忙上前低声提醒：“王，还要给数珠换绦子。”胤祥哦了一声，就让李忠让人把面的锦盒端去玉作。这里面分别是一盘蜜蜡数珠，一盘黑花玛瑙数珠，一盘红玛瑙数珠，一盘迦南香数珠，一盘绿色玻璃数珠。有些是胤禛打坐时带的，有些则是准备之后当朝珠带。
　　胤祥带人回了养心殿。胤禛已经看完折子了，也不在会见人，胤祥很开心地将造办处的事都汇报了一遍，然后叫人把东西都放置在哪，唯有带回一锦匣的样钗来递给胤禛看。
　　“嗯，这次留的几样都不错，和我想的差不多。”胤禛评价到，胤祥开心得到这样的肯定，甚至开始明知故问：“这么多簪子要送些给别人吗？”胤祥不觉得自己重复了问题，之前问的是送给后宫。
　　“不用了，都留给你自己用吧。”胤禛笑着说。胤祥倒是没直接同意，但也不觉得都留给自己就奇怪，回的是：“一个我让做了三支的。”胤禛则回：“那也没事，反正做的慢。你先用着，不喜欢的再送人。”自然的好像胤祥真的每天都要插钗子出门一样。但胤祥看到眼前的漂亮玩意儿，也觉得挺漂亮的，于是不在意多两个的，没用留着也不错，也就整理进自己的盒子，不说什么。胤禛看得很满意，自己的小主已经越发自觉了。
　　又一会儿，造办处来了个人，六品官阿兰泰。胤祥让他们可以有事来养心殿找自己的。但见人还是出去见。走到门口，阿兰泰便开口请安与禀报：“启禀王爷，为画画的徐玫病故了。”胤祥愣了一下，徐枚，有点印象，一个很特别的宫廷画师，他画过先皇的出巡图，还有跟其他几人合画的桃李禽鱼图，都很精细漂亮，如果没记错，还有……
　　胤祥让眼前人等等，自己去问问皇上。
　　胤祥很快回到暖阁，然后告诉胤禛：“皇上，画画的徐枚病逝了。”胤禛也停下手中不知在干嘛的笔，想了一下，也是有点可惜地回复道：“赏给银八十两吧。”胤祥说好，就说自己出去说一下。
　　胤祥觉得有点难过，眼前的杏花开了，春光正好，画家们如果健康也会偶尔创作一二，他们的心都是很别致的，可惜，这世上又少了颗美丽的心。
　　胤祥走到遵义门前对还跪着的阿兰泰传话：“将造办处收存银赏给徐玫八十两。再将徐玫每月所食工食银两。令伊子替他当差。领用钱粮。养瞻家口。”多余的事情是胤祥根据自己对徐玫的了解加的，来去两回，给了他一会儿时间回忆这位画家。更多想不到了，就记得他有个儿子，也有些画画天赋。上个冬天，自己去找郎世宁时，正好见到徐枚在那学工笔。当时徐玫已经有些病了，画画时很憔悴，胤祥看得可怜，让人给工匠们加了炭火。和他闲聊了一两句，记得他仿佛有说过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接个衣钵就好。原来早就想好了。人死之前，真的能把什么后事都想清吗。胤祥觉得这种感觉有点可怕，有点可怜，不禁心里为别人难过。
　　阿兰泰替死去的徐枚谢了恩告退了，胤祥也往回走，看了冒芽的杏花一眼，不错，有些东西又生出来了，哪怕有些人和事在离开。
　　回到养心殿，胤祥先去西暖阁放书的角落，让人给自己找找徐枚的画来看看。宫里不是所有人的画都会收在养心殿，但比较漂亮的还是会有的。胤祥想试试看，有没有，也算对一些生命的尊重吧。胤禛说了，万物一体的。
　　果然还找的到一些，有些太厚也就不拿出来了，是标着许多宫廷画家的名字，根本也不知道具体是谁画的了，包括上次翻找出来还没裱的万寿图，南巡图……不过有能抽出来看的，一份也是合作的《桃李禽鱼图》，接下来是一幅《天女散花图》。“维摩经·观众生品，画得不错。”胤禛的声音里带着点遗憾，又好似带着点禅性在对死者念诵经文一般，很淡，也很郑重，仿佛是对这个人一生的肯定。
　　胤祥回眸，问胤禛：“什么寓意，我有些忘了。”接着干脆将徐玫的画一起拿到旁边的长桌上和胤禛一起看，胤禛便边看边解释道：“维摩诘室一天女见诸大人闻法，便现身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上。华至诸菩萨即皆堕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堕。一切弟子神力去华，不能令去。”接着，他们默无声息地看着一张张带有宋韵的还不错禅意图，越发清净而平静。
　　突然，看完了天女图，胤祥收起来，便见画下出现一个包着红布的画册。胤祥突然想将所有的画收了起来，说到：“好了，收起来吧。”说着就要将画抱回架子。然而被胤禛拦住了：“我还没看完。”胤祥犹豫到：“不用了吧。”胤禛拿了过来摆在桌上：“看来王已经看过了。”说着打开，果然是徐玫留下的《春宫图》。
　　胤禛坦然打开浏览，胤祥则站在旁边有些害羞地一会儿看胤禛一会儿看画，终于等到胤禛慢慢看完了，合上了。胤祥转身就要走，红又涨到耳廓了，然而被胤禛单手拉住：“要不要我们也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