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少年 江淮他，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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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河看着他。
江淮的头发长长了，应该是出门时没来得及打理，新长出来的一截呆立在头顶，他的眼睛泛红，眼皮微微有点肿，眼角向下耷拉着，写满了显而易见的疲惫，挺立的鼻梁下两片唇瓣颜色很淡，青灰色的胡茬密密麻麻缀落其间，装点出一种颓废的性感。
他看上去很累，瘦削的肩膀更显单薄。
如果不是这过分熟悉的五官，宋清河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个人就是江淮，他和她记忆中的样子差别太大。
“让让，别挡在路中间。”护士推着患者朝他们喊，宋清河快步退回到墙边。
江淮隔着过道站在她的对面，突如其来的重逢，完全在意料之外，宋清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除了最初的一声招呼以外，江淮也没有再开口。
熙熙攘攘的医院走廊上，他们两个所站的这一块地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沉默无边蔓延。
周医生看着这两人，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他看一眼手表，适时开口：“江先生，张医生在办公室等你。”
可能是因为疲惫，江淮反应有些慢，隔了好几秒，才对周医生点点头。
周医生也不在意，又转头对宋清河说：“宋老师，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和我联系。”
宋清河没有什么需要周医生帮忙的，但她还是看向周医生，客气地回答：“好的，谢谢。”
客套的寒暄已经结束了，在场的人也应该离开。宋清河隔着走廊看过去，江淮还是原来的姿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透露出深不见底的疲惫。
宋清河没有多言，收回目光，转身快步往电梯的方向走。
刚迈出两步，突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清河。”江淮叫住她。
宋清河回头看向江淮。
“没什么，”江淮顿了顿，“再见。”
“再见。”宋清河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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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了，宋清河无暇再多想。
她径直回了学校，先在食堂随便对付两口，解决了午饭，就急匆匆奔向教学楼，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开始上课。
上完两节连堂，回到办公室，高二八班的班主任来找她，“宋老师，你下午最后一节课能帮我守下自习吗？我家里有点事，明天我帮你守晚自习。”
宋清河答应下来，反正她今天晚上也有自习，没法早下班，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南城一中下午最后一节本来是活动课，高一的学生每周可以根据兴趣选择不同的教室听课。到了高二，这活动课自然得为越来越繁忙的学业让步，各个班级也就约定俗成改上自习。
宋清河倚在高二八班教室外面的栏杆上，等着刚刚被她点到名的几个学生慢腾腾地从教室里走出来。
南城一中作为全省有名的重点高中，高二全年级都在八月初返校。返校第一天就进行了文理分科考试，同时根据考试成绩分出来实验班和普通班。
分班结束开始为期一个月的补课，中间还不间断地穿插着各种摸底考试。
这是南城一中一贯的传统，从宋清河读高中那会儿就是这样。
趁着这节自习课，宋清河把这次摸底考试中，文言文默写得分太低的几个学生，叫出来背书。
高二八班是新鲜出炉的理科班，男女比例本就失衡，被宋清河叫到名字的，都是几个她熟悉的臭小子，从高一开始，就是语文组办公室的常客。
回回考试，文言文默写十分的题，连一半都得不了。
走廊上，宋清河让他们排着队，一一背完这次考题中涉及的古诗词，背一个走一个。
许是宋清河太年轻，又没有架子，这几个学生一边磕磕绊绊地背书，一边还敢和她插科打诨：“宋老师，你看这么热的天，咱去办公室背呗。”
宋清河虽然私下里与学生们关系好，但是该正经的时候，也会拿出几分老师的威严。她肃着一张脸对那学生说：“怕热就快点背，背完就回教室。再说闲话每篇抄十遍。”
这天是真的热，站在栏杆旁也感受不到一丝风。
宋清河感觉自己像是一条淋满了蒸鱼豉油的鲈鱼，由内到外的黏腻，快要透不过气。
好不容易又一个学生终于勉勉强强背完，宋清河挥挥手，示意他回教室，被这破天气烦得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走廊上只剩最后一个还没背完的——季临夏。
这是宋清河目前带的两个班里，最令她无奈的学生。
宋清河盯着他，密不透风的热气里，季临夏虽然也是浑身细细密密的汗，但是只看他现在的表情，居然还有一丝气定神闲的意味。
过去这一年多的经验让宋清河明白，和刚刚那几个学生不一样，季临夏不好“对付”。
他是很聪明，所以理科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但他也是真的对语文不上心，所以能够敷衍了事，就绝不会动脑子。
这个十六岁的男孩，身上带着些不可一世的自负。
看了看时间，宋清河决定今天先放过季临夏，这么热的天，也是放过她自己。
她直接要求：“这十篇古诗词每篇抄十遍，明天上午语文课之前交给我。进去吧。”
快要下课了，宋清河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再进教室，只站在走廊上发呆。
从高二八班门口的走廊望出去，是一棵枝繁叶茂的香樟，一株枝叶调皮地绕过栏杆，张牙舞爪地伸到宋清河面前。
医院里江淮疲惫的眉眼又浮现在她眼前，她拿起手机，踌躇着要不要打听一下，江淮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城的医院。
六点整，下课铃响起，像是一滴水跌进一锅烧滚了的油，整个校园立刻沸腾了起来。
喧嚣声把宋清河从繁杂的思绪中短暂的抽离出来，正是吃晚饭的时间，不时有路过的学生和她打招呼，她一一回应。
走廊外终于吹起了一缕风，教学楼里慢慢安静下来，这一条长长的走廊，只剩宋清河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宋清河盯着自己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就在这个走廊上，她高中三年看了无数次。
只是那时候不是夕阳，是月光。
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是和江淮一起。
每天晚上教学楼熄灯以后，他们都会一起走过这条长长的走廊，影影绰绰的月光照下来，将他们的轮廓投射到地面上，是最亲密无间的模样。
这些年里，宋清河也曾想过再见到江淮会是什么心情。
在她的设想里，或是在街头偶遇时假装惊喜地打个招呼，或是在同学聚会上像所有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一样寒暄两句，即便是有朝一日突然收到江淮发来的喜帖，她也一定可以笑着说一声“恭喜”。
只是不论在哪一种情境之下，江淮都不该是今天这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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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河已经忘了，第一次见到江淮是什么场景。
高中第一年，还没有文理分科，偏科选手宋清河过得十分艰难。
南城一中是省重点高中，招收的学生都是来自全省各地的尖子生，再加上重理轻文的风气，竞争自然十分激烈。
宋清河初中时期成绩不错，入学时也能排到中上水平，但是真正开始了高中学习，还是没能逃脱，陡然加深难度的理科的折磨。
宋清河第一次注意到江淮这个名字，是在成绩单上。
高一开学的摸底考，江淮凭实力一战成名，在人才济济的南城一中，数学和物理两门满分，全年级也仅他一人。
有男生在成绩单前感慨：“没想到江淮不只长了张祸国殃民的脸，脑子还这么好使，足足甩了第二名十几分，完全不给我们这些普通人留活路啊！”
成绩单刚一贴出来，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宋清河顺着声音回头看，被一群同学围在正中间的男生实在抢眼。
他正在听身边人说话，右手散漫的搭在椅背上，俊朗的眉头轻轻上扬，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嘴角勾出一个明显的弧度，很有几分潇洒不羁的意味。
男生笑着转过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这双眼睛——宋清河想——的确祸国殃民。
两人对视几秒，江淮礼貌地笑笑，很快移开了视线。
他对所有女生的态度都一样，礼貌又有分寸，绝不会引人遐想。
江淮的确长得好，但他总是一副不自知的模样。和一些自持容貌的青春期少年不同，他不是故作不知，是真的不在意。他和任何人相处都坦荡大方，让人丝毫生不起嫉妒的心思，只能愤愤不满于造物主的偏心。
这样的一个人，又有绝对碾压的实力，才开学没多久，江淮已经隐约成为了班上这群男生的中心人物，身边随时围着一群人，走到哪里都备受瞩目。
摸底考过后，南城一中的开学典礼姗姗来迟，江淮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念完老生常谈的学习经验，他把稿子一叠，随手放在一边。
主持人已经再次走上台，但江淮没有马上离开，他又凑近话筒：“最后，还有一句话想和大家分享，这句话在很多时候给我激励，也是我从小到大的座右铭——”
他顿了顿，带着笑意的声音会蛊惑人心：“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他清澈的嗓音透过麦克风响彻校园，话音一落，偌大的操场上笑声雷动。
实在是这句名人名言太广为人知，当年振聋发聩的一句话，时代背景变了，被江淮这么郑重其事地说出来，反而没人去深究其意。
开学典礼结束，从操场回教室的路上，江淮走在宋清河前面。
身边的同学不停打趣他那句耳熟能详的座右铭，江淮也不辩驳，只当作是玩笑。宋清河也跟着一起笑。
只是笑闹声中偶然一瞥，白衣黑裤的少年身姿挺拔，温润的眉眼却盛满了坚毅，遥遥一望，自成风骨。
那一瞬间，她竟莫名觉得，他是认真的。
这样的江淮，怎么可能会是今天那副模样？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仿佛被时间偷走了所有的骄傲，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颓丧，仍在这幅躯体里苟延残喘。
江淮他，到底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