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无归处》眠山楟宴

1、上篇 1.

　　1.

　　“你好，我是你的心理医生，我叫顾黎。”

　　坐在床上的贺忶循声望去，眼前那人穿着一身医生穿的白色大衣，带着金丝眼镜，柳叶眉弯弯，那双桃花眼带着几分笑意看向贺忶，贺忶半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一种本能反应告诉他，眼前名为顾黎的男人并不简单，但是他却又感受不到任何恶意，只能用着小说里那种，这人好装啊，的态度去想他。

　　贺忶脑子里想了想并没有回话，一个人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窗外，贺忶的窗户正对着大海，清晨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闪着一种金色的光芒，荡漾在贺忶的心中。

　　顾黎并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坐到贺忶的身边，陪着他一起感受这海风还有海边的风景。

　　“这里是哪？”贺忶开口问道。

　　顾黎回道：“海边别墅。”

　　贺忶没忍住转过头，看傻子的眼神斜了他一眼，“我知道。”毕竟这个窗就对着海边的。

　　顾黎笑着耸了耸肩，“你只要知道这个就行了。”说罢就站起身，然后想起什么对着贺忶说道：“别急着下床，你已经昏迷好几天了，现在下来，容易摔着。”

　　说完就抬着头转身起开，留下一脸头疼的贺忶，“我到底，怎么来的这……”

　　贺忶说不出现在自己的感觉，那种迷茫感，找不到任何想法的，他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明明很光滑，可是却传来阵阵疼痛，好像有刀刃将其割断了一般，疼痛的有些难受。

　　“怎么了嘛？是手腕开始疼了吗？”顾黎端着些许吃食走到贺忶的面前询问道，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后，坐到贺忶旁边，拉过贺忶的双手开始轻柔且有力的帮他一下一下的按摩了起来。

　　贺忶感觉疼痛开始缓解，属于顾黎的温暖传到贺忶的手腕，贺忶也不矫情，任由顾黎帮自己按摩，顾黎的手并没有自己的大，但是那十根手指却很修长，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摩挲的他身上有几分战栗，阳光洒落在顾黎的身上，两个人都带着几分暖意，让他迷了眼。

　　“现在呢？还疼吗？”顾黎突然抬头询问起来。

　　还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贺忶猛然回魂，扭过头不去看顾黎的那双带着关心的眼神，“好多了，谢谢你，顾医生。”

　　“不客气，这也是我的工作。”顾黎闻言也放宽心了些许，将手抽回，“饿了吧，我拿了点吃的。”

　　贺忶看着托盘上的那碗晶莹剔透的白粥，一旁还放了点小菜，可能因为暖阳的原因，普普通通的小粥都让人有了几分食欲。

　　“谢谢。”言毕，贺忶就开始吃了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碗白粥，没有所谓的好吃和甜，平淡且普通但是暖胃。

　　顾黎看着吃的慢条斯理的贺忶，开口道：“你睡了几天了，刚醒来不能吃太油腻的，委屈你喝两天粥了，放心，今晚给你炖鸡汤。”

　　“谢谢。”贺忶感觉，除了谢谢，好像，也没有别的能说的了，但是，顾黎似乎也不在乎这些，只是回道：“不客气。”

　　“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贺忶看着窗外的风景，淡漠的问道，手中的勺子随着放下碰撞在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却不刺耳。

　　顾黎没有回答，眼神也看向那片大海，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是贺忶却感觉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我能要点东西吗？”贺忶开口道。

　　顾黎说道：“贺先生，需要什么？”

　　“我，想要画笔，画纸。”说这些话的时候，贺忶的眼神全程没有离开那片海。

　　顾黎心里了然，点了点头：“行，明天，我就会给你准备好。”

　　随后两个人又陷入一场诡异的沉默，可是贺忶却觉得，他们两个之间，本该就是这样的。

　　2.

　　贺忶醒来的时候，发现旁边的桌子上，放着纸笔还有颜料，甚至，还有一个画架。

　　这些东西让贺忶有些不可置信，毕竟就一晚上的时间，贺忶认为，顾黎最多给他准备铅笔和画纸，没想到准备的这般齐全，就好似顾黎早就知道，他一定会要这些东西，早早地就已经准备好了，等自己跟他寻要的时候，他就随时能拿出来。

　　而顾黎也恰好这时走了进来，打着哈欠，金丝眼镜还有点带歪了，看起来确实忙活了一晚上。

　　而顾黎也看到了站在画架前思索着什么的贺忶，立马调整好模式，打招呼道：“早啊，贺先生，对于这些绘画用品，还满意吗？”

　　贺忶望向顾黎，问道：“这是你昨晚准备好的？”

　　顾黎明白了贺忶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贺先生是画家，画家有这样一套比较专业的用具，比较合适而已。”

　　贺忶闻言，指尖越发细细地摩挲起那画笔，半晌，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

　　这是贺忶出现在这以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而顾黎也感觉到贺忶对自己没有昨天那么排斥了，也松了一口气。

　　“你能喜欢就好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顾黎发现，贺忶自从拿到画具以后基本上就没有搭理过自己，早上抱着那一堆画具跑到沙滩边画画，饭都不一定吃，实在是饿到低血糖了，才想起来该吃饭了，所以顾黎就要去找，贺忶到底躲到哪里画风景图去了，有时候，顾黎一找，便是一天。

　　“先吃饭，吃完了，我陪你一起去画画。”顾黎挡在贺忶的面前，生气的说道。

　　明明顾黎比贺忶还稍微矮那么些许，但是贺忶却觉得顾黎的气场特别的高大，“晚点，可能赶不上那个时间。”

　　“风景再美！你也得先把饭给我吃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顾黎的声音不容抗拒，贺忶撇了撇嘴，只得将面前的粥喝了。

　　这次的粥，是海鲜粥，饱满的虾和米粒混在一起，恰到好处，让那空虚了一晚上的胃，立马暖洋洋起来。

　　“很好吃。”贺忶的眸中带了一丝惊艳，但是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夸张，假装咳嗽了一下，想要掩饰过去。

　　但这些，却都没有逃过顾黎的眼睛：“你喜欢就好了。”

　　“顾医生不吃吗？”贺忶问道。

　　顾黎回道：“在给你送饭前，就已经吃过了，我可不像贺先生，我还是很在乎我身体健康的。”

　　不知怎么了，贺忶突然这口饭很难咽下去了，但是怕一会儿顾黎教育的话更多，只得悻悻地继续吃，但不得不说，这些食物都很好吃，似有一股暖流穿过贺忶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舒爽不少。

　　看着越吃越多的贺忶，顾黎脸上的面容也温柔了不少，站在那静静地看着他，两个人倒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3.

　　顾黎陪着贺忶来到海滩边，朝阳映照着海面，湛蓝的海水撒上一层金光，熠熠生辉，海鸥的叫声，混合着海浪声，还有那咸咸的气味，无一提醒着来自那大自然的美。

　　贺忶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顾黎也没有出声。

　　“你这个人，很奇怪。”不知过了多久，贺忶说道。

　　顾黎笑着说道：“怎么说？”

　　“要是是一般的心理医生，早就想跟我聊聊了，倒是你，这几天，只是陪我吃饭，看风景，看我恢复的怎么样而已。”贺忶准备好要用的画纸画笔，然后回眸看向站在一旁的顾黎。

　　顾黎对上那双眸子，贺忶的眼神空洞深邃，看着就像一滩死水，平静没有波澜，此时跟那波光粼粼的海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黎微微阖眸，叹了口气淡笑道：“我说过，我是贺先生你的专属心理医生，我希望的，是跟你拉进距离，而不是，让你排斥我。”

　　这次轮到贺忶看着顾黎，似乎是想从那张绝对的面具脸，看到一丝破绽，可惜，他比不上心理医生洞察人心的专业度，所以他看不出那张微笑的背后，他能感觉到的，只是，顾黎对他，没有恶意。

　　贺忶知道这样死磕下去也没有结果，只得惺惺转过头，继续开始画画的过程。

　　只过了一会儿，一个框架就已经在画布上出现，顾黎看着贺忶画中框架的海天一色，似乎已经猜到，这幅画最后会有多美，眼神不再只是放在画上，而是看向更远处的世界。

　　“贺先生，喜欢海吗？”顾黎问道。

　　“好看的风景，我都喜欢。”贺忶回了个凌磨两可得回答。

　　顾黎继续说道：“我瞻仰过贺先生的作品，虽然也有森林山川，人性冷暖，但是，带着海的作品，似乎比其他的更多些。”

　　贺忶先是一愣，但想想，他是自己的心理医生，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的作品呢？于是也没再把那句想想比较蠢的问题，咽了下去。

　　“海，很漂亮，地球表面，海洋甚至占据了71%，里面生活着许多的生物，甚至有我们不知道的生物，哪怕是陆地上的生物，最早的祖先，也诞生于海洋。”贺忶回道，但是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下，空中除了贺忶的声音，便是画笔擦过画布的声音。

　　“可惜，我们祖先来到陆地后，经过进化和改变，我们再也无法在水中呼吸了，海洋，是一切生物的起源和开端，但它也变相的成了一些生物的终点。”

　　“即使这样，有的人死后，也会将骨灰，撒入海中，这何尝不是，魂归故里呢。”顾黎听了贺忶的话，这般回道。

　　而这句话，让贺忶的眸子又暗淡了些许：“魂……归故里吗？可惜前提是，有故里才行啊。”

　　虽然说的很轻，但却依旧飘进了顾黎的耳中：“不一定啊。”

　　贺忶不解的望去，而顾黎的表情轻松的微笑起来：“我也可以，是你的故里啊，因为，我叫顾黎啊。”

　　闻言，贺忶的表情写满了无语两个字，心里喊了句：不要脸。

　　可他的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

　　顾黎一开始会静静地站在贺忶的身边，看着他陪着他，看着那雪白的画纸一步步拥有不一样的色彩，被附上属于名为色彩的新生命。

　　而顾黎也从一开始的旁观者，变成了画中的一道风景。

　　“又在画我呢？”顾黎走过来问道。

　　贺忶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是你自己闯进来的，我只能把你画进来的。”

　　“但是，你可以无视我不是吗，而不是，把我画进来。”

　　“没必要。”贺忶顿了顿，手中的画笔，也停在半空中，“有时候，哪怕是一粒沙，空中的一片花瓣，都是不一样的风景，更何况，你这么大的一个人在这里，这都是，最美的风景罢了。”

　　“那我能跟贺先生，聊聊画作吗？”

　　对于顾黎的话，贺忶倒是没有特别意外，眼神里反倒流露出：你终于来问我问题了啊的表情。

　　顾黎望向那张画，缓缓开口道：“我之前也说过，我曾瞻仰过贺先生的画，人的情绪有时候都会体现在不同的地方，小说家体现在小说中，设计师体现在设计里，而贺先生，你的画作里面，大部分都是海洋，你也曾说过，海洋，一切生命的起点，也是生命的终点。”

　　顾黎看着贺忶的表情缓了缓继续开口：“于贺先生而言，海洋的存在，是不是也如此呢？”

　　贺忶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眼神中包含着各种情绪，很是复杂，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却又闭上，最后千言万语，只说出一句：“是啊，于我而言，海，确实如此。”

　　“我倒是更好奇，你知道多少？”贺忶反问道。

　　顾黎轻笑了一下：“贺先生，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了。”贺忶道。

　　“真话就是，不多，毕竟知道再多的消息，都不是本人口中的故事和经历。”顾黎回道。

　　海鸥适时的在天空盘旋发出叫喊，海浪一下又一下的拍打着海滩，像是要勾着两个人才罢休的样子。

　　贺忶将最后一笔描绘在画中，然后放下手中的画笔，“我，生于一个海边的小村落，那里的海滩，是我见过最美的，夜晚，甚至还有夜光藻，闪耀着蓝色的光，我从小，就喜欢在那海边待着，总是一待就是一天，或者一个下午，直到家里的大人拧着我的耳朵，把我抓回家去。”

　　“那真的会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如果是我，我也喜欢。”顾黎根据他的描述，似乎真的感觉到那片海一般，脸上的表情，也带着几分沉醉。

　　贺忶听完，也忍不住带着笑意：“嗯，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得了空我哥哥姐姐就拉着我，就去海里抓鱼，抓虾，甚至还有鲍鱼，偶尔觉得累，就只是陪着家里的大人，赶赶海，也是那时候，我看到了一位画家。”

　　“那位画家，画出了我和我家里人，还有那篇海，他画的，真的很厉害，很厉害，那张画好像活了一样，我就站在那看着，直到，那画家问我，‘小弟弟，你也要试试嘛？’，我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那也是我，选择画画的原因，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张画有多美，多么生动，但是我却怎么都达不到那样的高度。”

　　贺忶自嘲的笑了笑，可是面上的表情，却满是怀念。

　　“从那以后我开始学画画，一开始的我，画的真的丑，但是我的母亲却很支持我，总是夸我，小忶画的真好，我的父亲也说，画的越来越好了，我听得那叫一个开心，每个更加卖力的画画，后面在学校里面，开始得奖，甚至参加一些绘画比赛，没有第一名，但是名次也都不错。”

　　“我的父母，就是渔民，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我们一家就是这样，我们的生计，就是捕鱼，虽然他们不是什么多么有文化的人，但是他们却从来没有反对我画画，并没有像别的孩子父母那样，觉得画画没用，反而觉得，画画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他们还觉得，我能靠着这个参加比赛，拿了奖，让她们开心的不得了，见人就炫耀，说，你看，我家娃多有出息，谁说画画不好了，我家娃，不就拿着奖状回来啦。说真的，我还以为我和我父母，还有哥哥姐姐，肯定一家子就这样过下去了，可惜啊……”

　　贺忶的语气开始有点哽咽，可却还是强撑着说完，而贺忶接下来要说的，顾黎大概也猜到了，因为资料上有过，贺忶的父母，去世了的事情。

　　“那次，是我比赛得了奖，第一名，市里第一名，我父母知道后可开心了，嚷嚷说，要给娃办个庆祝会，当时我还小，小孩子的虚荣心，还是有的，巴不得十里巷村都知道，我得奖的事情，也是那天，我父母说，让我们三兄弟姐妹在家待着。”

　　贺忶顿了顿继续道：“但当时，我满脑子都是我得奖的事情，所以我一直说着，希望他们两个早点回来，所以当天一直跟他们说，要早点回来，早点回来。”

　　“呵，可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顾黎抠动着手指，他大概猜到了，因为当时有关于贺忶家的新闻，当时有个醉鬼闹事，开车上路，结果与另一辆车相撞，导致那辆车上的两位夫妻当场去世，而肇事者成了植物人，至今昏迷不醒。

　　“我以为，我哥哥姐姐会怪我，如果不是我说，我要爸爸妈妈赶紧回来，一直催他们，一直催他们，爸爸妈妈可能就不会那么急，可能就不会死了吧，可是，他们没有，他们没有怪我，从来没有，反而在我父母出殡的那天，我的哥哥姐姐抱着我，跟我说，以后我们三个相依为命。”贺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但是喉咙里的声音还是挡不住的开始哽咽了些许。

　　顾黎上前抱住贺忶，让他把自己的头埋在自己的怀里：“我知道，这些年，辛苦了。”

　　贺忶也配合的将头埋在顾黎的怀中，他拿画笔的那只手开始颤抖，颜料随着颤抖，落在地面上，海浪悄悄地涨潮，拍打着两个人的脚，然后将那抹颜料冲散走。

　　5.

　　太阳和月亮，每天如一日的升起又落下，海浪潮起潮落，生活平凡且枯燥，但是贺忶却好似找到了一丝清净。

　　在顾黎不知道第几次生气的来到海边抓人的时候，看着今天没有画画，而是坐在沙滩上的贺忶，顾黎有些意外：“贺先生今天不画画了？”

　　贺忶笑着回道：“哪有人天天只干同一件事情的，画家也需要休息，寻找新的灵感，小说家也有放下笔，看看大自然的时候，演员也有回归自己生活，不需要演的时候。”

　　然后转头看向顾黎，“心理医生也有周末吧？”

　　顾黎回道：“也是，再热爱也有需要休息的一天，不然也会灵感尽失 ，开始枯燥乏味的。”

　　贺忶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的沙子，看着顾黎：“顾医生，陪我散散步吧，这么好看的风景，也不能只用来画，也是该好好欣赏了。”

　　“能听到贺先生的邀请，我荣幸之至。”顾黎打着趣的回道，得到的，是贺忶一句笑骂。

　　“顾医生不觉得无聊吗？”两个人行走在海滩上，乘着落日。

　　顾黎不解：“贺先生怎么这么说？”

　　“虽然我不知道我忘了我怎么来到这的，但是我知道，如果这个岛上只有我一个人，我肯定会觉得很闷很无聊，哪怕有这么漂亮的风景，也不过是过往浮云，看太久就腻了，既然如此，顾医生为什么会选择跟着我，来到这里呢？”贺忶问道。

　　顾黎默默地听着，然后蹲下身子捡起一个完整的海螺，将海螺放在耳边闭上眼睛静静倾听了一会儿，贺忶也不急，只是站在那看着落日下，闭着眼睛的顾黎，海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头发，没有别人那样的凌乱，反而觉得像是在拍画报的感觉，贺忶眼神都温柔了些许。

　　金丝眼镜下的眼睛缓缓睁开，落日的余晖让他的瞳孔散发着淡淡的光，顾黎将手中的海螺放在贺忶的耳边，开口道：“就如你说的，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会觉得很腻，但是现在，有我们两个，还有这片风景。”

　　贺忶不否认，此时的他心跳动起来，他无意识的抓着顾黎捧着海螺的那只手，将海螺贴着自己的耳朵更近些，也将那只手贴着自己的脸颊更近些。

　　‘他的手，被吹冷了。’贺忶想着。

　　“我们会在这待多久呢？”贺忶问道。

　　顾黎微微怔住，但看着贺忶此时有些认真的眼睛，不自觉的笑道：“肯定在你彻底腻了之前。”

　　“这么漂亮的地方，我估计也不容易腻。”说是这么说，可是贺忶的眼神却没离开过顾黎。

　　顾黎却转过头没去看贺忶，“也是，这里，真的很漂亮。”

　　6.

　　顾黎能感觉到接下来的日子，贺忶的状态和态度，比起之前好了些许，虽然贺忶在无人的时候，还是会对着海的方向发呆，不停地摩挲着左手的手腕，但是在顾黎的面前，贺忶至少能好好地笑一笑了。

　　“顾医生，给。”贺忶将一张画递给顾黎。

　　顾黎不解的笑着问道：“怎么了，我们贺先生终于舍得给我一张画了？”

　　顾黎打开那张画，发现，画中的正是自己，是那日，站在落日下拿着海螺的自己。

　　“怎么想到画这个的？”

　　贺忶低着头凑在顾黎的耳边回道：“因为，顾医生也有幼稚的一面，多大了，还喜欢拿着海螺听海浪。”

　　顾黎气笑了白了贺忶一眼：“谁那天我把海螺递过去，就抓着我的手在那边听海浪声听入迷了。”

　　贺忶也不恼，“这不顾医生盛情邀请，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嘛，就陪顾医生幼稚一把。”

　　顾黎有些无语的看着贺忶：“我是不是还要谢谢贺先生的接受啊？”

　　“不客气。”贺忶此时的表情有点贱兮兮的，惹得顾黎上手捶了一下贺忶的肩膀。

　　“还真蹬鼻子上脸了？”顾黎无奈的说道。

　　贺忶笑着没说话，顾黎也被他惹得笑着摇了摇头，又看向那片海。

　　半响，顾黎问道：“你想回去了吗？”

　　贺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神开始躲避的四处张望，然后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迟早要回去的，不急，这里的风景，我还没画够。”

　　“是啊，你还没画够。”顾黎捉着这句话，反复低声呢喃。

　　两个人之间，开始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贺忶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感觉，想开口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来了句：“我们回去的时候，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顾黎怔住，表情有一秒的不自然，但是仗着自己的职业素养，立马调整回来，看着贺忶说道：“如果你想的话。”

　　贺忶不解的问道：“这算什么答案？”

　　“贺先生现在的阅读理解水平，还有待提高啊，这句话都不懂。”顾黎又捶了一下贺忶的肩头，然后走出了房间。

　　贺忶微愣了一下，立马追出去：“不是，草，顾医生现在说话真是夹枪带棍的啊。”

　　“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脑子想得多。”顾黎挥了挥手，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贺忶也没追上，只是站在那看着顾黎的背影。

　　贺忶感觉自己的手腕，又开始疼了起来，他将手背到背后，紧紧捏着那块发疼的地方，眼神有些失了焦距，贺忶没有告诉过顾黎，他睡得不好，他晚上睡得并不好。

　　他很喜欢海，可是他也害怕海，他感觉自己总是能听到来自海里的声音，谁在呼唤他，让他后脊发凉，还有手腕，也会因为这恶寒，开始发疼，可明明上面没有任何的东西。

　　带着这种疲惫感，贺忶回到自己的房间，将自己埋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整个包裹起来，他今天不想去海边画画，他只觉得疲倦无力，他将自己整个埋在床中，只觉得身上很沉重，带着这种难受感，贺忶陷入了梦里。

　　7.

　　等顾黎发现时，贺忶紧皱着眉头，床单都被汗水打湿，顾黎赶紧弄了一盆温水过来，给贺忶擦身子，却发现贺忶紧紧握着左手的手腕，都开始掐红了，这都没有醒。

　　顾黎将其的手分开，生怕他又做出什么别的伤害自己的行为，顾黎将他的衣服和被子都简单的换了一下，发现动作也不小，可是贺忶依旧没有醒，看来这次梦魇是挺厉害的。

　　顾黎也在责备自己的失职，明明自己是名心理医生，却在贺忶有了短暂的好转以后，就放松了一点，才有了今天的局面，他一直都知道，贺忶的心还是封闭的，贺忶只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而已，那种不允许任何人怜悯自己的一种保护机制，哪怕他跟顾黎说过什么，在顾黎的面前哭过，但是他还是会本能的保护自己，就像蚌壳那样。

　　顾黎也深知，对于这样的人，需要更细心的照顾感受，因为他们随时都有将蚌壳再次关上的可能，因为他们太敏感了，太想阻隔来自未知的一切了，这是一种保护机制。

　　顾黎看着贺忶并不安稳的睡颜，自己的面上也流露出一抹心疼，他伸手轻轻抚摸着贺忶的额头，想将那额头抚平，希望他能休息的好一点，睡得好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难受的浑身是汗，好像从雨里捞出来一样，这样也容易感冒生病，对身体不好。

　　顾黎轻柔的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贺忶的额头，紧皱的眉头缓缓有了放松的痕迹，慢慢地表情终于不再那般紧绷。

　　“别怕，我在这，我在这陪你。”顾黎坐在贺忶的床边轻声说道。

　　贺忶的表情终于松懈下来，似乎那噩梦终于平息了些。

　　“睡吧，我在，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8.

　　贺忶记不清自己梦到了什么，只记得梦里面，有自己的父母，他们变得面目可怖，血肉模糊，完全不是记忆中那般和蔼可亲，而自己也可耻的想逃，而不是面对他们。

　　梦中的自己像个胆小鬼，四处奔跑想找一处安身之地，可是却没有答案，找不到，贺忶发现自己找不到什么所谓的安生之地，经过的所有安生之地，都有着各种怪物，每个怪物都好似在吃人肉喝人血，贺忶感觉自己也快被同化成那般的怪物。

　　他拼命呐喊着，可是却看不到任何光，他几乎放弃挣扎，选择坠入黑暗，可证当他闭上眼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在叫他，他也记得梦里的那句话：我在。

　　这两个字，牵动着贺忶的神经，让他在无尽的漆黑世界里看到了一个希望，他再次站了起来，那一刻，他不怕坠入黑暗，他只怕连光都没看清楚，便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睡在自己身边的顾黎，顾黎坐在椅子上，半拉的身子靠着他的床在那睡着。

　　贺忶看到这个画面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这样睡，对腰板不好吧。

　　想着，贺忶就起身，想把人抱到自己床上，反正这床也不小，睡下两个人一米八多的男人倒也不算太大的问题，可这时才发现，自己紧紧抓着顾黎的手不放开，你说牵手就牵手吧，还十指相扣，而且看着这架势，贺忶发现是自己牵着人家的手紧紧不放的，不是对方主动。

　　而贺忶也在想放开，可是顾黎的手白嫩的很，跟贺忶的不一样，贺忶的手因为长年拿画笔，虽然也很白，但是却是那种苍白的感觉，跟顾黎白嫩不一样，而手指上都有薄薄的茧，摸着还是很粗糙的，反观顾黎的手，虽然并不像女人那般娇小软软的，可是骨节分明，摸着也滑嫩，只是食指指腹那还是因为写字，带着点茧。

　　“一大男人的手，还挺嫩的。”说完感觉自己像个不入流的老流氓，赶紧心里说了句抱歉就松开并且起身出去。

　　顾黎也在床上醒来，手心和旁边的位置还带着离去人的温度。

　　顾黎伸出那只被握住的手，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很放松，反而一脸的忧愁。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