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久蛰思启（四） 沈泽奕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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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泽奕启程沙湾镇的那个夜晚，林又辞这边已经拍到了罗秋杀人抛尸的部分。
翟燕的身体显然是不适合生育的，在罗秋的弟弟罗瑞赐出生后，翟燕原本虚空的身体因为生育更加虚弱，如今更是一点重活都做不得了，在床上一躺就是几个小时，睡得也不安稳。
这天，罗秋被乡下的奶奶叫去收拾农活，奶奶一个人住在乡下，拾掇了几块菜地。从沙湾镇步行到泗沙乡，脚程大概半个多小时，罗秋个高腿长，只要二十来分钟。
翟燕接完电话后叮嘱罗秋：“出门的时候把院子门带上。”罗瑞赐学会走路后经常在院子里上蹿下跳。
翟燕话说的有气无力，罗秋也没听清，但生育后翟燕的脾气愈发古怪，因此他也不敢多问，囫囵点了个头。
奶奶意外地对这个不是亲生的孙子不错，罗秋也喜欢和奶奶待在一起。弟弟出生后，罗显忠便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在了亲生儿子身上，不再像小时候一样耐心地同自己交谈。
在罗家的大部分日子里，罗秋只能坐在小卖部的柜台前发呆，或者偶尔打开小卖部里那台已经很破旧的电视机看看动画片。
罗秋不喜欢发呆，也不喜欢看动画片，他喜欢说话，在奶奶这儿，奶奶会和他聊天。
祖孙两个一边收拾农活一边聊天，到了傍晚的时候，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奶奶从缝进衣服里的兜里找了几张毛票子递给罗秋：“秋秋，拿着去村口买冰棍吃。”
罗秋高兴地接了过来，走到村口的时候，几个村里的小孩正围在卖冰棍的门口，见罗秋过来，便大声地嘲笑他：“傻子，你看镇上的傻子又来了。”
罗秋不喜欢别人叫他傻子，也讨厌小孩子，反感战胜馋欲，他停在那，没过去。
罗秋想回家了。
天气很热，空气里的潮湿感越来越重，罗秋抬头看，夕阳还是很刺眼，但天上一道云彩都没有。奶奶告诉他，这样的天气，就是快要下大雨了。
罗秋跑了起来，他不想淋雨。
快要到镇上的时候，罗秋在池塘边看到了罗瑞赐。
他走上前拉住弟弟：“快回去，要下雨了。”
这里离镇上有一段距离，罗瑞赐应该跑出来很久了。
罗瑞赐挣脱罗秋的手：“不管不管！”
罗瑞赐被翟燕惯坏了，脾气横得很。罗秋还是拉他：“要下雨了。”
弟弟看见他手里攥着的纸钞，想要抢。罗秋不给他：“这是奶奶给我的。”
“我奶奶，我奶奶。”罗瑞赐想说自己的奶奶不是罗秋的奶奶，上前咬着罗秋的手。
罗秋不放手，罗瑞赐便发了狠，对着罗秋拳打脚踢：“傻子，傻子！钱！钱！”
罗秋甩开他，他毕竟是一个成年人，力度足以把三岁多的罗瑞赐甩到了地上。
罗瑞赐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哭叫着：“妈妈，妈妈。”
罗秋连忙捂住他的嘴，上次因为罗瑞赐告状，自己一天没吃饭。
罗瑞赐顺势狠狠咬着罗秋的手，罗秋这次真的生了气，将罗瑞赐狠狠地推倒在地，池塘边有不少石头，罗瑞赐向后退了几步，栽了下去。
他的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后，人很快没了声响，晕了过去。
罗秋连忙上前抱起了罗瑞赐，想要叫醒他，摸向弟弟的后脑勺时，罗秋感觉到掌心里明显的隆起。
罗秋慌了起来，他很想哭，想找罗显忠帮忙。
“不行，不能让妈妈知道。”罗秋这么想着，抱着弟弟起身。
几道巨大的雷声响起，没一会儿，天空下起了暴雨。
罗秋捂着罗瑞赐的脑袋，站了起来，徘徊了一会儿，他决定回奶奶家。
雨下得很大，天也黑了下来，豆大的雨滴打在罗秋长长的睫毛上，他几乎都要看不清眼前的路了。
家家户户紧闭着房门，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街边人家微弱的灯光透过门缝，照在地面上。
罗秋费力地识别着方向，比平常多花了一倍的时间才到了奶奶家。
他是从后院绕进来的，并没有带着弟弟进去。尽管奶奶对他不错，但只要和弟弟一起回去，奶奶只会搂着罗瑞赐不松手。
罗秋犹豫了一下，便把罗瑞赐放在了院子里，自己走了进去。
奶奶在厨房烧饭，看见湿漉漉的罗秋吓了一跳，打了他一下：“下雨了都不知道回来，在外面玩疯了吧？”
罗秋抿着嘴没说话，把双手背在身后，奶奶接着说：“我去给你烧水洗澡。”
祖孙二人吃完饭后，奶奶给翟燕打电话没人接，便打给了在派出所值夜班的罗显忠，告知他今晚罗秋睡在自己这儿。
老人家睡得都早，打完电话之后没多久就去睡觉了。
暴雨下了整整一个晚上，沙湾镇多山，泗沙乡更是如此，老家的后院就紧邻着一座小山。
罗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着弟弟是不是自己回去了。
他起身出了门，雨下了一整夜，泥沙卷着石块砸进了后院，罗瑞赐躺在地上，被滚落的石块砸的面目全非。罗秋吓了一跳，他站在雨里瑟瑟发抖。
罗秋在后院墙角找出一把铲子。“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林又辞一边挖坑一边自言自语。雨势渐渐见小，坑也越挖越大，罗秋将罗瑞赐抱进坑里，埋了起来。
《久蛰思启》是一部很典型的剧情长片，格外体现在拍摄镜头极长，林又辞在雨中抱着弟弟慢走就拍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期间导演要求演员的情绪不能有中断。
沙湾镇已经十一月份了，夜间气温还是有点低，林又辞勉强能抗住一个多小时的大雨，小演员可不行，道具组专门做了一个仿生人道具，林又辞就抱着沉甸甸的道具在雨里走了一个小时。
张潜克准备为杀人抛尸的部分腾出四天的拍摄时间，这部分的戏份是全剧的第一个高潮，因此磨再久也得拍出效果，林又辞即使有失误也是很正常的。
全剧组的人熬着大夜，屏息看着林又辞饰演的罗秋脸色发白，嘴唇发抖地将道具人丢进了自己挖的大坑里。
剧组里的很多幕后人员还没撤，一方面是林又辞人缘不错，另一方面，林又辞的戏份总是有莫名的吸引力，牢牢地把控着他们的视线。
最后一锹土填上的时候，全剧组都松了一口气，张潜克紧握的拳头敲了一下掌心：“成了！”。
林又辞对于罗秋恐惧不安的情绪拿捏得极其精准——罗秋对于罗瑞赐的死亡并不是毫无心虚，也不是完全无意为之；人性中潜在的嫉妒情绪被激发，罗秋长久以来被压抑歧视的忍耐在这一刻爆发，这些都促使着罗秋成为杀人凶手。
这种情绪一旦传递出来，电影的立意就起来了。
但这一部分的剧情还没完全拍完，张潜克准备将罗显忠上门寻找儿子的剧情搁在之后拍，林又辞的状态看起来实在是不太好。
镜头里，林又辞在高压的心理状态与低温暴雨的双重侵袭下，脸色发青，嘴唇不住地打抖。
宋雨倩和助理小周在一边早早准备好了干毛巾和姜汤，插上了取暖设备。小周将哆哆嗦嗦的林又辞扶过来，林又辞现在都是懵的，神色茫然，显然还没有出戏。
宋雨倩将他全身上下擦干，包的严严实实，灌下姜汤。
“赶紧带他回去，跟我随时保持联系。”副导演催促着两个助理。
“好，没问题。”宋雨倩和小周合力，将林又辞半搂半抱地带上了车。
宋雨倩在他的床边打了个地铺，随时观察着他的情况。
果不其然，林又辞在凌晨五点的时候还是发起了高烧，好在剧组早早安排了医护人员在他们的住处，第一时间给林又辞注射上了点滴。
林又辞还有些意识，看着宋雨倩忙前忙后，焦虑不安，便开口劝道：“小宋，这里有医生，你先回去休息吧。记得跟导演组说一声。”
宋雨倩见他坚持，便先通知了导演那边，之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囫囵睡了一觉。
林又辞的房间一大早就热闹起来，张潜克和许昊、吴清越一同来看望他。
“我真没事儿，医生说这两天就能退烧。” 林又辞躺在床上笑道。
吴清越心疼地摸摸他的额头：“辛苦了。”
“嗐，这不是应该的吗。”
林又辞本就因为角色瘦了一圈，现在病了更是脸色不好，躺在床上怪可怜的，张潜克见状也是不落忍：“剧组那边不用担心，我们先拍小昊和清越的剧情，你踏踏实实地养病。”
林又辞没有推脱：“那敢情好。”
许昊起身：“我们就不打扰你了，好好养病，你的重头戏也算是拍完了，别一天到晚琢磨着角色。”
几人又叮嘱了林又辞几句就出去了。
林又辞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一边头疼得睡不着，一边又疲乏得很，几乎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恍惚间，他感觉有一双干燥温暖的大手握着自己，很舒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了。
林又辞看见坐在床榻上的徐清芬，有些惊喜：“芬姐，你怎么来了？”
“陪沈总出差，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徐清芬还是标志性的一头波浪大卷长发，红棕色口红，眉头却皱得厉害：“怎么搞成这样？”
林又辞笑笑，转移了话题，撒娇般地说道：“我在剧组表现得可好了。”
“我知道，张导在我面前夸你好几回了。”徐清芬说道，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骂道：“倒是便宜了这个老狐狸。”
林又辞疑惑道：“什么老狐狸？”
“没什么，你好好养病，我处理完工作再来看你。”徐清芬将林又辞的手塞回了被窝。
这边，沈泽奕悠哉悠哉地和对面的老狐狸博弈。
张潜克给他倒了一杯茶，开口：“沈总，拍电影不容易，您提出的条件对我们来说还是有些吃力了。”
“张导，做生意也不容易。羊毛出在羊身上，出力的不还是我们传盛吗？市场行情都这样，给手底下的人赚个辛苦钱而已。”沈泽奕可不是做亏本买卖的主，排片这活只能影院干。
张潜克心里骂着这个万恶的资本家，嘴上还是服着软：“说实话，这部电影叫不叫座，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不怕您笑话，我以前拍的电影，大部分都是勉强够个本儿。您瞧瞧，这部戏的投资都没拉到几个，全剧组陪着我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沈泽奕知道张潜克电影的收益如何，他确实没撒谎。
张潜克见沈泽奕神情松动，连忙说道：“45%的分账实在是太高了，资方那边也是大债主啊。”
沈泽奕没松口：“我只是个生意人，不懂电影更不懂艺术。生意人就不会做赔本的买卖。您既然有顾虑，那我这边也给足了诚意。30%的排片率，追加传盛旗下所有商场空余时段的线下宣传。”
张潜克激动得茶杯都端不稳了。
沈泽奕见张潜克这样，笑道：“你先别激动，上面的规矩你也知道，上座率这块出了问题，影院不会担责。”
张潜克知道规矩，说道：“既然沈总这么有诚意，我也不好意思再讨价还价，就按您拟定的合同走！”
沈泽奕按住了张潜克：“您先别急，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您知道，林又辞是我们璨星力捧的新人，所以在奖项这一块，还要请您多多周旋。毕竟，传盛也想和您的制作团队结个善缘，以后多多合作。”
华国有影响力的奖项还是在两岸那边，双金奖的评审受到各个方面的掣肘，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是谁演得好谁就拿奖。传盛在这块实在是插不上手，但张潜克浸润电影圈多年，人脉广泛，好歹也说得上话。
张潜克松了口气：“小辞是个很不错的演员，不用您说，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也一定尽力。”
沈泽奕笑笑，这话他没全信。开玩笑，没有利益置换，哪来永恒的情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久蛰思启（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