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微明》千山别鹤

13、创可贴 有个笨蛋会

　　陈屿依旧像往常一样给她带饭，送她上学，仿佛那件事不曾发生过。

　　所有的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像一台被人按下了重播键的录像机，一遍一遍地放着同样的画面，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温度。

　　但林星落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就像一杯放在桌上的热水，表面没有任何波纹，但你知道它已经凉了。

　　陈屿还是会对她笑，但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也许是客气，也许是疏远，也许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又不想让她看出来他的疏离，假装着跟以前一样的态度。

　　她看出来了。
　　她看人脸色看了十几年，这种细微变化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没有说。
　　她只是想把那条路走完，把这段关系走完。她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也许就在下一个巷口，也许在下个学期，也许在他们毕业的那一刻。

　　她只知道，她在走，他也在走。
　　两个人的方向一样，但速度不一样了。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没写完的作业。
　　林星落正低头做最后一道大题，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她咬了咬笔帽，把草稿纸翻过来，准备算第四遍。

　　陈屿在这个时候走过来，告诉她：“今天下午我会请假，你一个人可以吗？”

　　林星落放下草稿纸，点头：“可以的。”

　　陈屿说：“你知道的，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保护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林星落：“好。”

　　陈屿请假了，因为家里的事情。
　　下午放学，林星落一个人回家。

　　下课铃打响，同学们一涌而出。
　　很快，整个学校都安静了，藏在夕阳里，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林星落写完最后一行数字，慢腾腾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快要算出来时，纸被人从指间抽走了。

　　她抬头，对上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周莹把草稿本举高，笑得轻蔑：“学什么学，学渣一个，再学也飞不上枝头变凤凰。”

　　林星落压着声音，去夺她的东西：“还给我。”

　　“就不给！”周莹扬了扬下巴。

　　两个人起了争执。
　　这是林星落第一次反抗周莹——她伸手去够自己的草稿本，周莹却顺势把桌上的书本甩手扔给了站在讲台上的李倩。

　　林星落追到李倩身边，刚要拿回来，书本又被李倩笑嘻嘻地抛回给周莹，像在逗一只被围困的猫。

　　循环往复，书页在空中哗哗作响。

　　林星落想起陈屿说的话，她不能总是沉默着承受，她应该学会反抗，让别人觉得自己没那么好欺负。
　　她转身抓起讲台上的粉笔，猛地朝周莹砸过去，粉笔头像骤雨般簌簌落下：“我说，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几根粉笔砸中了周莹的肩膀和脸颊。
　　漂亮的衣服上落满粉笔灰，脸上红了一小块。

　　周莹愣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声音尖利起来：“想要是吗？那就跳下去拿吧！”

　　她一把抓起林星落的书，用力掷向窗外。
　　书在空中散开，纸页纷飞，像一只仓皇的鸟。

　　林星落冲到窗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那本书落进了教学楼后面的水池里，浮在水面上，纸页慢慢洇湿、沉没。

　　她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跳下去啊——你不是想要吗，那就跳下去捡啊！”
　　身后传来周莹和李倩的笑声，轻飘飘的，像针扎在后颈。

　　林星落没有回头。
　　她盯着水池里那本湿透的书，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本书——被扔来扔去，最后被丢进冰冷的泥水里，还要被人围观着笑。

　　可她不想再沉下去了。

　　她转身，安静地看了周莹一眼。
　　那一眼没有愤怒，也没有眼泪，只是很平静。

　　周莹莫名觉得有点发毛，嘴上却不肯软：“看什么看？不服气啊？”

　　林星落没说话，拿起书包，走出教室，顺着楼梯，一路跑到水池边。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蹲下来，挽起袖子，伸手探进微凉的水里，想把那本湿漉漉的书捞出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比她更快地探进了水里。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湿透的书脊，把沉入水底的书本捞了出来。
　　水滴顺着纤瘦的手腕滑落，打湿了衬衫袖口。

　　林星落愣了一下，抬起头。

　　一个痞里痞气的少年蹲在她身边，校服干净，眉眼极具攻击性——她的同桌，黎景辰。
　　他正低着头，小心地抖落书页间多余的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一页一页地吸水、擦拭，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别急，”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温和，“晾一晾会好的。”

　　林星落怔怔地看着黎景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在……”

　　这个时间学校都没人了啊。

　　黎景辰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回来拿东西。”
　　他听见陈屿说的话了，知道陈屿今天不在，所以一直在楼梯间耐心等着林星落出来。

　　没想到，真的被他猜对了，周莹她们会趁陈屿不在，欺负林星落。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只是顺路经过、顺手帮忙。但林星落知道，从教室到水池要绕过大半个操场。

　　林星落把书接过来，纸页虽然湿了，但已经被擦得不再滴水。
　　她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黎景辰站起来，顺手把她也拉了起来。他的手很干净，指尖微凉，松开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能走吗？”他问。

　　林星落点点头，鼻翼间有清凉的薄荷味，跟送她去医院的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差不多。

　　“那我送你回去吧。”黎景辰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刚好，我住你对门。”

　　林星落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两个人沿着水池边的小路往外走，夕阳沉到教学楼后面去了，天边最后一点光晕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黎景辰走在她左边，刚好替她挡住傍晚渐起的凉风，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周莹她们经常这样？”

　　林星落想了想，没有否认：“算是吧。”

　　黎景辰沉默了两秒，说：“她们为什么会这样？”

　　林星落抬起头看他：“我不知道。”

　　黎景辰说：“她们为什么不欺负男生？为什么不欺负比她们凶的女生？为什么不欺负比她们高一级的学长学姐？你想过吗？”

　　“我没……我不知道……她们好像，偏偏就选中了我……”林星落轻轻应了一声。

　　“林星落。”
　　“是她们欺软怕硬。”

　　“我知道了……可是我能怎么做……”林星落不敢想，她反抗了会怎么样。
　　她只记得第一次反抗后，就被拉到小黑屋，脱光了衣服，被塞了很多冰块。

　　“抱歉，是我说多了，”见她表情痛苦，黎景辰自然而然转移了话题，“你的手，刚才蹭破了一点。”

　　林星落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可能是跑出来的时候被窗框刮到的，她不记得了，也不觉得疼。

　　“没事。”她说。

　　黎景辰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创可贴，递给她。林星落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若无其事地分开。

　　“你怎么会随身带创可贴？”林星落撕开包装，随口问了一句。

　　“我注意到，”黎景辰把手插回裤袋，看着前面的路，“有个笨蛋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受伤。”

　　只是，那个笨蛋从来不用他的创可贴。

　　林星落没说话，把创可贴缠在手指上，忽然觉得那道小小的伤口好像真的有点疼了。

　　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便利店，黎景辰停下脚步：“等我一下。”

　　他走进去，很快出来，手里多了一瓶热牛奶和一包纸巾。他把牛奶递给林星落：“拿着暖暖手，天凉了，那么凉的水，会把关节冻伤。”

　　林星落接过来，掌心贴着温热的瓶身，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从下午到现在，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被抢东西的时候没有，被扔书的时候没有，跑到水池边的时候也没有。
　　可这一刻，一瓶热牛奶的温度，却让她差点没忍住。

　　她把牛奶握紧，低着头说：“黎景辰，你为什么会帮我？”

　　黎景辰想了想，说：“没有为什么。”

　　然后他看着她，补了一句：“也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理由。”

　　林星落没说话，她捉摸不透黎景辰的心思。

　　他们继续往前走。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又拉开。

　　黎景辰偶尔说一两句学校的事，语气轻松，没有刻意安慰，也没有追问她不想说的东西。林星落安静地听着，手里握着一瓶渐渐变温的牛奶。

　　回到家后，林星落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陈屿。
　　用那个破旧的手机。

　　-今天周莹又找我麻烦了。
　　-她把我的书扔水池里面。
　　-黎景辰帮我捡的。
　　-他好像没有你说的那么凶。

　　关掉手机后，林星落坐在书桌前，在便利贴上写下一句话。

　　“我想变得像你一样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