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膝》林涧生

35、策马 天上下起淅

　　将到洞口，程月英趴在石板地面上不动了，屏息盯着眼前的黑暗，也不敢胡乱摸索。

　　万一一不小心直接开了暗道的门，岂不是谁路过都能发现她了？

　　以是她膝肘磨得酸疼也没敢挪动。

　　只是一会脑中是蓝眼睛的少年，一会又浮现出谢问的模样。

　　扰得程月英摇摇脑袋，试图让他们都从脑中出去。腿上灼烧一般的痛又不得不想些别的东西分散注意。

　　想想出去以后。
　　等出去以后，是不是就能离开了？

　　想到这，她呼吸都放轻了不少，嘴角微微扬起一分弧度。

　　正笑着，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程月英侧耳仔细听了一会，确定只是路过以后，又重新趴了回去。

　　如是反复期待三四次，她连爬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忽而外面再有不轻不重的响动，程月英也趴着不动弹。

　　唯听见脚踩落叶的声音顺着石板传来，仿佛踩着她耳朵走路一般叫人又些难受。
　　外面的人来来回回走了一圈，才终于确定一般对着石板敲了敲。

　　“程月英？”

　　熟悉的冷淡声音入耳，程月英眼睛亮了亮，颤着手在附近学着那日兰因的模样摸到一处凸起，用力一按，石板豁然洞开，露出外面一张如玉面孔。

　　看清谢问的脸，程月英轻轻松口气，试图自己走出来，却腿麻到抽筋不得不望向青年。

　　不等她开口，素日爱干净的郎君已弯下腰，伸臂将她轻而易举捞出。

　　程月英腰身一紧，便带着灰尘与汗落进青年稍有凉意的怀中。她仰面连忙望向别处，羞于与他对视。

　　稍一动，腕间铃声乍响。

　　谢问望着她腕上铃铛，又看清程月英腿上仍在渗血的伤处，长睫颤了颤。

　　朝红鬃马走了两步他想起来道：“现下可有气力骑马？”

　　程月英未留意谢问这软下的语气，忍着痛点头。

　　山中诡谲，即便她已浑身上下酸痛难忍，也不想多过停留。

　　得了肯定的答案，谢问也不多过问，抱她上马，只是刻意放缓了步调，却仍旧有阵阵铃音传出。

　　谢问深深皱了眉头问她：“来之前……你可知晓有多危险？”

　　他身前，努力打起精神的程月英缓缓眨了眨眼睛，未料他会这般发问。
　　但她老实回答：“但子熙给了我一份舆图，虽然——记的不大准确。”

　　程月英说罢，有些不好意思，身后郎君胸口骤然的起伏却格外清晰，叫她茫然。

　　便听他道：“你就这样一心求死？”

　　这一声如此沉闷哀愁，以至于程月英简直怀疑谢问是不是被谁夺舍了。

　　女郎轻轻笑了，再开口似是安慰：“什么死的活的，这不是被你救回来了么？”

　　她说话间，好似有清风拂过，吹去女郎发上尘土。

　　谢问长久地看着她，却听身前人又道：

　　“况且呀，陛下许诺我，事成以后会送我回家乡，这不是很好么，世上哪有什么十拿九稳的事呢？”

　　她说完话像是累了，倚靠在谢问身上没再动。
　　谢问低下头，身前源源不断传来的却是轻微到几乎难察觉的心跳，他望向她的目光便越发不忍。

　　不等谢问再多想，他耳边骤然响起羽箭破空声响。谢问当即带着女郎倾身驰向旁侧，才堪堪躲开致命羽箭。

　　程月英忽遭这变故，混乱中转头一望，正对上满是阴霾的一双眼。

　　眼睛的主人坐于马上，高举手中手中长弓对准这边，又是一箭射出，登时刮伤谢问小臂。

　　“谢郎何必纠缠不放？”

　　后侧沉声响起，谢问才堪堪回首，冷笑一声：“这话该我问将军才是。

　　难不成将军是想强抢吗？”

　　二人目光相接，眼神俱多了些剑拔弩张。

　　袁昭攥紧了长弓，直逼谢问：“本就是我的，何来强抢一说。

　　我不欲与谢郎相辩，还请物归原主。”

　　谢问按住有些发抖的程月英，望那箭尖寒光乍现，却不为所动。
　　俯身问程月英：“可还抓得住缰绳？”

　　靠近的青年挡住了脑后叫人不安的视线，程月英接过缰绳便见谢问手提长弓，同样对准了身后的袁昭。

　　“我们两个的性命便交给你了。”

　　他吐出这轻飘飘的一句，程月英便听见身后两道羽箭破空的声音，以及“叮”的一声铮鸣！

　　她不能再耽误，抓紧缰绳，小腿用力，驱着马儿极奔。
　　脑海记下的舆图路线从方才的洞口处在眼前蔓延，马蹄激轻尘，弱叶掠琼衣。

　　程月英只盯着眼前的路，至于身后不住的兵戈相向或是骏马嘶鸣，统统抛至脑后。

　　只要跑出去，就能回淮南老家了！

　　也不知道这么些年过去，邻里是不是换了一批。

　　伴着笑意，月英轻车熟路策马在窄道上狂奔，比之袁昭一边驱骑一边射箭，二人的马显然跑得更轻快，谢问只消应对不时射来的羽箭，也得心应手。

　　即便是常胜的将军，在这种崎岖的山道上想要射中前方灵活的身影也艰难万分。
　　袁昭终是放下手中的弓，策马追在二人身后，怨毒的目光一刻也不曾挪开。

　　直至追到山脚下，他眸色微深，复作出平日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紧随程月英过了石桥。

　　众人看了腕间绑了银铃的女郎同谢问同骑而归，又看见紧随其后的袁昭，一时间所有的震惶皆咽进了肚子里。
　　饶是三人面上皆没什么异样，官场混迹多年的众人也能从中嗅出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谁这时候开口，那就是上赶着触霉头！

　　四下皆静默，唯有一人骤然坐起，迷迷糊糊道：“啊呀——谢兄这是抱得美人归了！”

　　“恭喜恭喜啊。”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这冒失开口的铁头郎身上，默默在心里替他点柱香。

　　赵腾却无知无觉，抖抖身上泥灰，三两步到了红鬃马身侧，端详一圈抬起月英右臂，银铃声豁然响起。

　　“竟还是魁首！”

　　他这话一出，身后立马引来一道不悦目光。
　　还是上首的曹子熙开了口问道：“谢家郎君寻得携铃之人，按照规矩，是要——”

　　岂料谢问抱下程月英后撩袍朝上一拜打断：“恕在下失礼，原应当承陛下美意得天下至宝，并将无辜女郎放归家里。只是此番却对她一见倾心，如此恳请陛下赐旨，促成谢某与这女郎姻亲。”

　　矗在原地的程月英闻声一愣，错愕地望向谢问。

　　青年在地上跪得笔直，素日散着的墨发束冠整齐，竟连一路奔波后的外袍也不显污浊，一袭白衣宛如话本里走出来的。

　　分明是世间人人追逐的神仙客，此刻却陨凡尘跪拜求娶一人。

　　程月英分不清自己是何感受，只有些茫然地按了按狂跳的心口。

　　一时山下重归寂静，袁昭神色莫测地盯着白衣郎君，掌心不自觉又拭过佩剑。

　　就连上首的曹子熙望向谢问的表情也尤其怪异，似是全然没料到他会这般行。他沉默良久，下首的谢问便坚持跪着，一动不动。

　　曹子熙在三人中间目光流转，最终落到了程月英的身上，笑问：“谢家郎带回来的这女郎，按理也要允你一份请求。他要娶你，女郎可愿？”

　　他笑不达眼底，也没了往日化名魏明时的轻松愉快，分明是相同的人，程月英被他盯着却不寒而栗。
　　即便她在更早的时候便意识到曹子熙的身份。

　　他的模样与婶娘实在有些神似，再迟钝的人日思夜想也该想到这处。

　　可，正因如此，此刻她面对曹子熙审视的目光，逃避般底下头道：“自然是愿。”

　　她话音刚落，上首立马传来一阵大笑。

　　笑声洪亮绵长，叫人听来喘不过气。

　　程月英觉察那笑声中的怒意，却垂目站着，半分不退。

　　“好、好！”一连说了两声好，曹子熙才止住笑声，默然道：“允了。”

　　随后，他眼神一扫，车撵被人抬起，向是失了兴致，率先离去。

　　众臣大气不敢喘，这位青年帝王鲜少露面，上朝也大多神色恹恹。可今日，那股威压叫人不寒而栗。

　　各人心里谋划着、揣测着，纷纷随之如鸟兽般散去。

　　　眼见黑云压顶，山雨欲来。
　　谢问撑地而起，捞回险些要被袁昭抢去的程月英，对着已按剑欲动的阴狠男人，轻蔑笑了。

　　“将军久经沙场，是欲将谢某除之而后快了？”他对着袁昭拱手，“将军莫急，今日某自会登门造访，届时任由袁公处置。”

　　说罢不顾袁昭面色如何，便要带上女郎离开，不曾想身后骤然一声轻呼：“月英，你当真要跟他走？”

　　程月英听这一声，只觉脊背发凉，抓着谢问的手也骤紧，她不想回头，便任由谢问将自己抱上马匹，策马而去。

　　不多时，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袁昭孤身立于石桥边，身后是几声马蹄声，先是一同着白衣的女郎怀抱一女飞奔而出，其后跟着另一匹马。

　　后者看清袁昭，急急勒马于他身侧，袁昭耳侧便响起少年焦急的声音：“阿父！月英在哪？”

　　“阿父！”

　　袁昭唇角微勾，随后冷然抬头看着马上的袁少焱，道：“焱儿，你的好月娘，想嫁给谢家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