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膝》林涧生

34、坠落 若我死了

　　山下席间。

　　坐在这里的人不在少数，袁昭摩挲着佩剑，视线直勾勾落在上首这位皇帝的身上。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状似无意的饮下一口烈酒。

　　袁少焱孤身进了山内寻找，他临走前了袁昭许久，但袁昭却好似看不见他眼中的请求。

　　不论是王衔玉，亦或是程月英，他似乎并未将她们的性命放在心上。

　　袁昭饮罢酒，朝山口所搭石桥望了一眼。

　　只见那处白衣女郎已然按耐不住，她回头深深望一眼席地而卧的赵腾，随即纵身上马，直进山里。
　　观其动作利落，非是积年的练习怕不能有。

　　袁昭淡淡一笑，静坐等候，却不多时，一消瘦青年跑出山口。
　　等于此地的众人皆是哗然——对着摆于地面的画像比对一番，找到了这青年的面孔。

　　青年才冲出来，慌忙连滚带爬到了袁昭身边耳语两句。

　　原本泰然自作的将军登时面露阴沉，他狠狠盯着眼前这人半晌，随后又温和笑了，道：“好不容易出来，想必十分劳累，向陛下讨了赏，便去陪陪家人罢。 ”

　　陈恕一个哆嗦，颤颤巍巍望向上首的曹子熙，毫无形象地爬过去，连连叩拜：“陛下，请……请赐在下一死。”

　　车撵内的青年目光斜看向面露凶光的袁昭，随后薄唇微启：“允了。”

　　陈恕拜谢三声，自怀中掏出一把利刃，于众人当中自戕而亡。

　　登时四下无声，唯有当中血气缓缓弥漫开来。

　　方才还在蒙头休憩的青灰衣郎君缓缓起身“咦”了一声，轻笑一声打破了死寂：“真是稀奇啊。”

　　“看来这位勇士活着已没什么想要的了，腾自愧不如啊。”

　　赵腾话音未落，席间袁昭已起身接过仆役递过的长弓，吩咐一声备马，抬腿便朝石桥走去。
　　几息间便没了身影。

　　赵腾看着席中残尸，摆摆手道：“还不快将人拖下去收拾了，惯来不玩这些小儿科的游戏的袁大将军都厌到不得不借由离开。”

　　几个仆役不做声的上来，将尸首搬走，几把湿泥贴至地上血痕，除了淡淡的血腥味，仿若无事发生。

　　青灰衣郎君微微一笑，又重新躺下，只眸光静静望向山中，悄然皱了眉。

　　暗叹程月英这女郎真是有本事，竟能令素来岿然不动的袁昭方寸大乱。

　　-

　　程月英原只想上高处好弄清身居何处，却不想害王衔玉被一群世家子追逐，此刻又被陈恕牵扯着不得动弹。

　　她默然盯着对方，在问过是不是袁昭的人以后，陈恕长久的沉默便已是回答。

　　陈恕看着眼前的女郎咬着牙，右手忽地移动，腕间立即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随即嘲笑一遍制住她妄想拔下自己发簪的手，道：“程娘子还是别白费……！”

　　腹部一阵剧痛，陈恕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女郎的左手紧握着一只素簪，狠狠捅进他的腹中。

　　虽然扎偏了并未伤及要害，疼痛让他脑中空白了一瞬，手底下的女郎便挣开束缚跳下树干。

　　她抬腿就跑，不要命地大喊道：“铃铛在这里——！”

　　跑动的间隙右臂使劲挥动。

　　“叮铃铃——”

　　铃铛的声音又快又急，山野空旷，这一声便沿着漫山奔袭。

　　猛追王衔玉不舍的刘家郎闻声一顿，疾声道：“顺着这声音追！”

　　他说罢依依不舍看着已经小臂中箭的王衔玉，对方此刻已然快要因失血过多坠下马，却不知是什么意志支撑着她死死掌控着那匹马在山中狂奔。

　　“这个不好追，追上那个就是百代千代的荣华富贵。”

　　远处，程月英似乎什么都不顾上了，道旁不住有荆棘虬枝缠住她的髻发，发间金钏掉入草间却也听不见，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腕间不住作响的铃铛声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站住！”

　　羽箭破空，只是这次准头差些，只擦着程月英的小腿刮出一道不深的血痕，却登时血流如注。

　　程月英脚底不停，眼探过这山林树木，异石奇花闭了眼睛往前奋力跑。
　　也许是这里，也许不是。

　　“站住——！！前面可是悬崖！”

　　程月英扭头看了追着的人一眼，脚底踏空，掉了下去。
　　她手臂被崖壁剐蹭着，向下一看，顿时脸色发白，心沉到谷底。

　　没有。
　　没有石台。

　　下面什么都没有。

　　刘家郎愕然追到悬崖边，朝下一望，已经不见女郎的身影。

　　这是道垂直的崖壁，几乎没有枝蔓可托，再往下是水露云层，恐怕人已经掉到下面去了。

　　“郎君，这该如何是好？”

　　“怕什么？死了是尸体难道便不是胜果了？随我绕路去找。”

　　一行人浩浩荡荡奔山下去，唯有一个悄悄落在后面，他顺着原路返回，却已找不到王衔玉的声影，一时间又听见山中野兽怪叫，策马便逃。

　　孰料还未追上刘家郎，一人骑马迎面而来，厉声喝止他。
　　这人愕然停下，对上袁少焱的审视视线。

　　少年道：“你可有见过画卷首位上那个女郎？”

　　“不曾不曾！”他连声否认了便不再看马上少年，匆匆离去。

　　毕竟狩猎原就不在乎猎物模样，只管抓了便是，以是压根无人在意画卷上究竟有何人。

　　袁少焱盯着那人仓皇逃跑的背影，鼻稍皱，仰头看上身侧巨木——有很浓的血腥味。

　　他顺着树周围寻了一圈，果然找了道血迹，追着一路赶，在丛中发现了熟悉的金钏。

　　心口一阵揪痛，袁少焱呼吸急促了几分，顺着往前走了几步，果然见悬崖边坐着一瘦弱身影。

　　“月娘！”他大喊。

　　女郎闻声缓缓回头，袁少焱的笑便凝在脸上。

　　不是程月英。

　　王衔玉收回望向悬崖的复杂眼神，捂了伤处一拐一瘸朝少年走来，她瞥了一眼袁少焱手中金钏，吃吃地笑了，笑得眼泪都调出来。

　　“郎君来晚了呢——”她不顾尚在流血的小臂，直直站在袁少焱身前，手指点了点他掌心之物，“程娘子，方才被人追着。

　　掉下去了。”

　　少年抓着金钏的手骤然攥紧，她眼看着他目中渐渐充血，恶狠狠盯着她问：“你可敢再说一遍？”

　　“我说——她、死了，咳咳！！”

　　余下的声音被挤压进喉咙里，王衔玉瞳孔骤缩，双手抠住扼住喉咙那只手，挣扎间手臂伤口撕裂更深，又涌出血来。

　　她却无知无觉，挣扎着道：“这就是……袁家对待王家的、态度么？”

　　腹中如火烧一般，眼前几乎看人都要重影，王衔玉却死死盯着眼前分明要掐死她，眼中却痛苦到几欲落泪的少年。

　　“若我死了，你真的会高兴、么……我死了，你便再没有……再没有理由、给你自己开脱了，袁少焱！”

　　扼在脖子上的巨力瞬间卸去，她说罢这句，两眼一翻软软地倒下，抱着脖子不住咳嗽。

　　再抬眼时，少年紧抿着唇，伸手将她抱上马。

　　马行迟缓，王衔玉擦去顺臂流淌的血液，一言不发。身后带着缰绳的少年亦不言语，她却察觉脖颈处有滚烫的泪砸下。

　　王衔玉咬着牙忍痛提醒：“何必这副模样？”

　　“你这无心之人又懂什么！”少年怒喊。

　　少女冷笑一声，不再理他。任由自己四处打量，好分散小臂灼烧般的剧痛。

　　-

　　“滴答——”

　　程月英捂着小腿看着眼前的蓝眼少年，几日不见，他瞧着比在北裕山疲惫不少，只是一双透亮的蓝眸依旧如昨。

　　他细细私下衣摆布料，撕拉声在空旷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就像将要坠落之时，少年那声低呼一般令人清醒。

　　若非有这少年，她恐怕已摔作肉泥。

　　此刻兰因折好布料，打量过程月英的伤处，背过身道：“劳驾女郎将伤口衣物撕开些。”

　　程月英依言照办，可惜方劫后逃生，她手抖得厉害，不但未能扒开腿上衣料，还不当心碰到伤处，发出一声轻嘶。

　　“我弄不开。”月英只得道。

　　少年得了这话，倒也不含糊，三两下将她伤口处理好。待一切做罢，他抬头去看程月英。

　　女郎一张脸痛苦皱着，满额汗水，却愣是没挣扎也不哭不喊。

　　少年微微愣神，随机难得一笑道：“已经好了。”
　　她连跳崖都敢，这般能忍痛也在情理之中。

　　他眼前不知为何浮现出另一张倔强着忍耐的小脸。
　　幼嫩的脸蛋稚气未脱，鼓着腮撇着嘴却没哭。她在一少年将军的背上扭头看向他这边，却又像被吓着似得猛然扭头。

　　那少年将军也许问了她什么。

　　兰因便听见女孩的声音被风串着送进他耳中。

　　“河对岸的草里，好像有只蓝眼睛的猫啊。”

　　兰因眨眨眼，又看向眼前的女郎，终于是压下这份想法。
　　这女郎不是说过了么？巧巧已经不在这了。

　　他摸索着路按开一道门，便悄然退入黑暗，只道：“女郎顺着一路走，到洞口躲着便好。”

　　石门滑动声落下，程月英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自己已被仔细包扎好的小腿，便起身扶着石壁往前走。

　　只临走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