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膝》林涧生

29、石壁 为何……一

　　月英悲哀掩面，说罢这些心中却一阵后悔。
　　——她原不该在谢问面前说这种话，怎么对不相熟的人这般矫揉造作？

　　因而话音落下，程月英却坐于马上久久没能放下遮面的手，几次三番的，她总能在谢问面前出糗。

　　想必此刻谢问必定厌烦极了她的哭哭啼啼。以他的脾气。说不准马上就要叫她下来莫再胡诌。

　　孰料略带凉意的手探上来，轻拉下月英捂脸的手。程月英呼吸一窒，便像随之翻身下马，一低头却对上双静如幽井的眸。

　　谢问伸过来的手不带任何力地环住她的手腕，歪头笑了。恰如雪山消融般温柔清凉，叫眼角挂着泪水的月英愣愣地望着他。

　　她从未见过这般温柔的笑，和袁昭那种藏着旁的目的的笑全然不同。
　　或者说，其实她是见过的，在失去父母之前。

　　她曾见过的。

　　斜斜的天光穿过林隙，将他们围在中间，好似一场幻梦。

　　月英听见那人和声说：

　　“真好。”

　　随后她的手被放在缰绳上，又听他回复了原先的清冷嗓音，嘱咐道：“抓紧缰绳，倘若你觉得不公，便在反抗以前先学点逃命的法子。

　　光谢悠教的那些小把戏可不够。”

　　随后马儿扬蹄，要朝更深处去。

　　幼时月英也有一匹小红马，阿母教过她如何骑，只是离开家乡以后，就再没骑过马。

　　至于那匹小红马……

　　程月英轻拽缰绳，低头看向这红鬃马，微微一笑。

　　也许是臆想，那匹马儿长大了会不会也和它一样？

　　她试着轻夹马腹，红鬃马便轻快地跑起来，原先牵着马的谢问惊异片刻，索性松了缰绳任月英驱使它。

　　起先尚有几分生疏，却也能看出她本就会这些。
　　谢问稍眯了眼，看着马背上，面容不觉带笑的女郎，瞧着她在山林见驱遣自如，不由自主地也笑了。

　　正待出声询问她何时学的，谢问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急蹄声，“郎君——寿春来信，耽搁不得。”

　　“是舅父？”

　　“郎君亲自回去看罢。”侍从下了马，低头等候。

　　谢问应下，眼瞥向策马回来的女郎。

　　远远的程月英便听见这边的动静，忙在他附近勒马，顺着巧劲翻身下马。一回身便见谢问伸出的手臂空着，又极快地收回身侧道：“我要回去了，你认得路？”

　　程月英点了头，谢问便不再说什么，翻身上马同那侍从急驰而去。

　　幽静林中只余下月英一人。

　　程月英目送他们离去，才坐于草木间稍歇，眼光垂落在地上黄叶，平缓着有些急促的呼吸。

　　其实她并不认路，只是——不想这么快回去。

　　甚至有一瞬，她觉得就这般留在这里，慢慢走，也许能一路走回故乡。

　　歇好了她打算摸索着自己回去，方才来时她稍记了些方向，倒也不算难事。

　　偏巧走了几步，忽在草丛间瞧见个格外熟悉的身影。

　　灰白色的羽蓬松裹着那只身形偏大的秃鹫，它伸着脖子看向这侧，张嘴难听地叫了一声。

　　是那个“白脑袋”！

　　程月英的手悄然落在鞶囊上攥了攥。
　　——若没有认错，这鸟在这，那么那个夷族少年恐怕也在附近。

　　女郎慢慢掏出那张已洗过的绢布，手有些抖。她试探着扔了出去，“白脑袋”原地撑翼扑腾一下，拧着脖子蹦到落地的绢布上。

　　伸喙一叼，它猛然展翅，掠着地朝某处飞去。

　　这吓人的鸟飞走了，程月英本应放下心快快离开，却不知怎么，她盯紧那鸟的行迹，提起裙裾追了上去。

　　如果能见到那个少年，如果……他和袁昭有着不同的立场。

　　程月英眼眨也不眨，紧追其后，直到这“白脑袋”拍拍翅膀落在一块地上，月英忽听脚下一阵响动，便眼前一黑掉了下去。

　　地上的秃鹫松开绢布丢进去，又拍拍翅膀又几分得意似的在附近盘旋几圈才落地。

　　连续滚了好几圈，程月英能感觉到身下的是一条石梯，待终于停下，浑身找不到痛处地灼着她的神经。

　　再抬头，程月英已看不见洞口。

　　那只秃鹫为何会引她来这，甚至连机关都一清二楚。
　　——难道是它原本就在替那少年放哨，如今她贸然闯入，便将她关进这种地方来瓮中捉鳖？

　　程月英于黑暗中摸索着，又将那张绢布捡回来。

　　只恨自己病急乱投医，却也扶着墙壁缓慢朝前走。散发着凉意的石壁上有些黏腻柔软的触感，像是青苔。

　　估摸着洞中应该有水，长时间待在里面应该也不会被憋死。

　　程月英悬着的心稍放下来，大着胆子朝前探索，顶多就是可能遇到毒虫一类的东西，咬死了便算她倒霉。

　　走着走着，脚底渐渐响起踩水的声响，空洞的声音沿着石道反复回响，程月英稍躲了脚步，避开那些水涡，免得引来些什么不好的东西。

　　忽而听前面一阵石门滑动的声响，程月英探路的脚悄然收回，小心翼翼贴在墙壁上不动了。她压着呼吸声，却不可避免地对上了远处提灯走来人的视线。

　　“巧巧？”

　　曹子熙提着微黄的灯走来，光也逐渐照亮他那张有些女气的脸。他将灯拿得远了些，程月英才得以看清他，以及——曹子熙身后跟着的那个少年的模样。

　　幽蓝的瞳孔在晦暗光线下微眯，犹如野兽在暗处窥伺一般叫人心惊。

　　程月英错开眼，默默看向身前的曹子熙。

　　青年脸上仍是熟悉的笑容，双眼眯作弯月，叫人弄不清他的想法。

　　“我只是……”她视线在二人中间飞快划过，随后垂眼解释。

　　似乎撞破了些，她不该知道的事。

　　即便曹子熙给她的印象仍是那个醉酒喜人的温柔青年模样，但她方才一瞬，分明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丝，同袁昭有些相似的气息。

　　“怎么这般紧张，巧巧是专程来见我的么？”曹子熙抬手将提灯给了身后的少年，背光下他的面容越发幽暗，温热的手轻拍月英肩头，她却明显有些害怕地缩了缩。

　　青年见状笑意越发温柔：“不要怕我，巧巧，我们是一路人。我不会害你。”

　　“相信我，好么？”

　　程月英半信半疑地点头，曹子熙才松开了抓着她肩膀的手，自袖中掏出一份卷轴搁进月英掌心，触感微潮，像是刚完成的画作。

　　“我想知道，假如我照你们的想法去做，我能提一点要求么？”程月英盯着曹子熙，抢在他开口之前，率先道：“倘若你不同意，便当我从未说过。”

　　她不知自己此刻脸上是何等表情，只知眼前青年似是没想到她会在此刻这般说话，明显一愣才又笑了：“你真是个大胆的女郎。”

　　“巧巧想要什么？只要我能拿得出，便能应得下。”他那双狐眼不再眯着，笑意却好似是真的，里面带着些程月英看不懂的亏欠。

　　月英看着他的表情，平白生出些勇气，道：“我想回淮南，成吗？”

　　曹子熙看着她，又恢复了原本的那种坦然的笑意。

　　这只是个十分简单的请求，他没有理由拒绝。

　　“好。”青年按着月英的指尖，迫使她将手中卷轴抓牢，笑道：“拿好这个，不要叫任何人发现了，回去仔仔细细背下来，做得到吗？”

　　月英点了头，仔细将它收了起来，那边曹子熙已吹熄了提灯，再暗处复道：“小郎君，不用灯你也看得见路吧？替我将我这个妹妹安全送回去。”

　　这不是对程月英说的，只听那沉默地听了许久的少年应了一声，便朝月英靠过来，长臂一伸，便将她顺着腰提起，疾步朝月英来路走去。

　　在月英有些抗议的动作中，他才勉强道：“多有得罪，不要动了。”
　　这声调全然是中原人的口音！

　　程月英在黑暗之中微微睁大双眸，扭过脸想看清他的模样，却无奈石道内实在无光。
　　也不知是不是瞳色发浅的优势，他在黑暗中却如履平地，抱着程月英也仍旧步伐轻快。

　　直到程月英明显感觉到二人随着脚程逐步攀升，随后抱着她的少年伸臂在周遭摸索一番，只听头顶一阵石板移动的声响，天光才终于填了进来。
　　程月英的眼被突如其来的光刺了一下，不禁眯了双眼。

　　却不知怎的，眼前便浮出小片阴影，庇去大半光线。

　　程月英的目光自眼前那只修长瘦削的手流转至身侧之人的脸上，少年未曾将半分视线投至她身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即便侧着脸，他那双迎光便显得流光溢彩的蓝色瞳孔依旧夺目，又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察觉到身侧的视线，那双美丽的眼微微眨动后，脸上悄然浮起一抹浅浅的红，像是羞怯。
　　随之，少年那张好似精雕玉琢的脸转过开，看过来的眸中有些茫然。

　　“你为何……一直看着我？”

　　与他那张过分有距离感的面孔不相同，他的语调带些中原人的温吞和少年独有的稚幼。
　　话音一出，像是个懵懂的小孩儿。

　　程月英望着他，欲言又止，只是掏出怀中绢布递给他。
　　“这个，之前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