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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恶魔与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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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雨天。
这次没有了太阳的好心照料,天地之间毫无亮色,暗沉的阴影笼罩大地。闪电在云层间游走,闷雷滚滚,时不时又震耳欲聋地炸响一下,声势浩大地不知道在向谁示威。
高塔上的窗口没有封窗,雨毫无阻拦地灌入室内,地板上不一会就积起了一层水。维利特缩在床上,在这飘零风雨中唯一的落脚点中,他身上除却衣物就只有那条被缝在床上的被单,尽管已经用尽全力将身体蜷进去,尾巴还是被孤零零地落在外面。
好吵的雷,好大的雨,好潮湿的房间。维利特十分烦躁,头顶没痊愈的伤沾了潮湿的水汽,刺刺地疼。
他终于是受不了,用被子蒙住头,这下好了,小腿也暴露在冷风中了。
烦死了。他两条腿相互摩擦着缓解麻木,一瞬间竟产出了主动去触碰窗户上的符咒好让身体热乎些的念头。
“啾啾。”
没等他纠结出一个结果,嘈杂的雨声中兀地跃入一道清脆的鸣叫。
“啾。”
维利特不可置信地抬头,只见一只金黄色的小鸟正站在床尾,一双黑豆大的小眼睛眨巴眨巴。
像一个闯入沉寂乐章的金色音符,在这片灰色中活泼地跳跃着。小鸟三两下跳上维利特的身体,跳到他头顶,抖抖身上的水珠,然后发出欢快活泼的叫声。
“啾啾。”
脚下踩着的人不动弹,小鸟还以为是木桩,便用嘴叨起他的头发,试图将金色的发丝雕琢成温暖小窝的模样。
“真稀罕。”维利特将小鸟双手从头顶捧下,放在眼前心上。
这塔太高,寻常的鸟儿飞不上来,这小鸟的出现……真是百年来头一遭。
鸟儿惊了一下,却不怕人,还向他的掌心内蹭了蹭。
小鸟。维利特的眼眸沉下去,然后——
手掌攥紧。
“咯…咯…”鸟儿喉咙里挤出几粒破碎的啼音,转瞬就消逝在风中。
维利特松开手,柔软的躯体静静地摊在他掌心。他轻轻捋一捋鸟儿身上凌乱的的羽毛,低头在它的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呼。
仿若有不可视的丝牵动,金色的胸膛重新有了起伏。小鸟睁开眼,它重新张开翅膀,振翅冲入雨中。
惊雷炸响,雨似乎下得更急了。
维利特的视线追随着鸟儿探向远方,目送那抹金色消失在天边。
轰隆。
雨点敲打着翅膀,但未能将鸟儿的身姿压下分毫。它掠过森林,越过城墙,飞过街道与低矮的房屋,飞至绞刑台上空。
木头搭成的台子上挂着几个人影,一个孩子抱住父亲悬在空中的腿。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说话?”稚嫩的孩童不懂生死,只贪恋着血脉至亲最后的温度,咿咿呀呀地发问。
女人将孩子揽进怀里,雨水稀释了她的泪,浇不灭的是心中的恨。
“孩子,你记住,这不是国王陛下和神明大人的错,这是你父亲的错。”
“都是你父亲的错,只能是你父亲的错。”
暴雨将血水冲刷成一条蜿蜒流淌的河流,像触手,像根系,向外延伸,向下扎根。
鸟儿在空中盘旋两圈,为痛哭的母子送上一声哀悼的鸣叫。
可一只鸟的声音穿不透风雨,它需要更强的力量,更大的声音。
鸟儿继续向远方,它飞过金碧辉煌的建筑,狂风掀起的窗帘后,一个身着铠甲的士兵单膝跪地,叩拜他的王。
“陛下,依您吩咐,第一批被抓的人已经处决,但还有些藏匿起来的……”
“一个都不能放过。”帝王撑着脑袋,眉宇间尽是不耐。
“可我认为——”年轻的骑士没能将话说完,出声的下一秒,脑袋就落了地。
“地毯又该换了。”简明慢悠悠地睁开一只眼,“把他扔出去吧。”
两侧的黑骑士将年轻人可怜的尸首带下去,血在长廊上留下长长的红色拖痕。
宫殿内陷入沉寂,没有人再敢触碰皇帝的霉头,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亡魂。
“这件事后续你来负责。”简明随意指了一个人,那人吓得两腿发软,当场就跪在地上。
“行了,都散了吧,我头疼。”
大臣们如得赦令,逃也似地跑了,只留一位老者还站在原地,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简明。
“陛下,您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说,“作为您的老师,请允许我问问您:您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这是神的旨意,这就是意义。”简明摩挲着戒指上的绿色宝石。
“我的国家因伸而建立,没有人能违背神。”
他没有注意到老人的愤怒,更没有注意到窗外蕴含着怜悯的视线,他早已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情绪,或者说,他不屑于去在意。
老者敲着拐杖,气得胡子都立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从您去塔中面见过神明后,就变成了这幅样子呢?”
“那神明,究竟给您下了什么咒——?”
简明摩挲的动作顿住。
老人被两名黑骑士摁在地上,但他没有露出任何恐惧的表情,反而誓死如归般。
“简明,那神明不值得信任!”
“简明,你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君!”
“简明,你醒醒!”
“老师糊涂了。”简明叹气,“我赐您一座行宫,以后就请好好休息吧,国家的事情您操心了一辈子,以后也不用劳累了。”
……
窗外的树丛中,小鸟将一切看在眼底。
它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位老人时,那时他还是一个少年,瑟兰骄傲地介绍着,介绍他是自己最得意的学生。
后来,学生成为学者,培养了两任皇帝。
它也记得第一次见到简明的那天,农村少年睁着紫葡萄一样的大眼,难以置信自己竟被选择成为国王的义子。
瑟兰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对待孩子般。
可惜,悲剧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因着这是个轮回,一旦踏入就无法避免地坠向深渊。
小鸟摇摇头,继续向它的目的地动身。
。
飞过云层的边界,向远方去。远方有金色麦田,有清澈的河流,有连绵的山。那些未被阴云笼罩的地方,阳光正好,人也还在笑。
啪。
斧头自上而下劈下,将原木一分为二。少年将木柴丢进柴堆,甩掉额头上的汗珠。
“奶奶您听说了吗,都城那边最近好像在找叫瑟兰的人。”安德烈跟旁边草垛上坐着织毛衣的老人闲聊道。
“哼,去过的人都没了音讯,我倒是听说绞刑架最近热闹得很,需要上架的人排了长队,士兵都忙不过来了。”
“我的天哪,他们不会哪天杀到安德烈头上吧?”
“嘘,可别让他们听到了!”奶奶急忙捂住孙子的嘴,指甲紧张地扣进肉里。
“哎呦,哎呦,咱这小地方又没什么外人,奶奶你别这么紧张!”
安德烈拍拍奶奶的肩膀,大咧咧地笑道。
阳光下,他的眼睛是烈火般的红。
火红色的眼睛在这个国家是不详的象征,虽不至于到要诛杀所有拥有红眸的人,但日常生活中也少不了歧视。十六年前安德烈刚出生时,便是因为这双眼睛被父母抛弃在河边,万幸是被奶奶捡到,才得以健康长大。
“切,你最好是管住自己的嘴。”奶奶生气地给他一巴掌,然后捶捶腰,将佝偻的背挺直。
“好了,这几件织完,给你买奶牛的钱就够了,回头再添几只鸡,未来就有着落咯。”
这便是奶奶为他规划的未来,也是他能触及到的最好的未来。
可安德烈不想这样。他扶着奶奶回了屋,又自己走回柴垛旁,从墙根拿出一根笔直的木棍。木棍前段被削成薄片,形状像一把剑。他摆出架势,挥舞木棍,影子在空气中舞出绚丽的花儿。
突刺,挥砍……他想起邻居家比自己大几岁的哥哥,他进了骑士预科学院,放假回家就在院子里给爸妈表演了这套剑招。
那时他搬着土豆路过,不由得停住了脚,将木剑的形状和它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尽数刻在心里。
是的,他想当骑士。
挥到第六下,木棍在空中顿住。安德烈迟疑一会儿,终是将棍子放下。
最后一招,他没看到,也就不知道该如何收剑。
如果能去请教一下就好了。他烦恼地抓抓头发,将木棍轻轻放下,末端被他手握着的地方树皮已经盘得光滑,是汗水与热爱凝成的徽章。
他这种不详的人,一辈子都没办法当上骑士。
骑士团不会收他,邻居也不会冒着风险教他。
少年的愿望还未萌芽便被埋在冻土里,无法触及,无法长大。
“少年哟,你想要力量吗?”
一道苍老的声音兀地飘进他耳朵。
“谁?”安德烈扭头,周围空荡荡,只有麦子在摇晃。
没有人。
幻听了?安德烈狐疑着收回视线,再次拿起木棍攥在手里。
“眼瞎吗?你都看到我了!”
“嘿,我抓住你了!”安德烈回身,剑劈向声的来处。
——
剑尖所指的方向只有一只小鸟,它站在篱笆上,黑豆大的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奇怪,明明说话声就是这个方向发出来的……安德烈见这里空无一人,胳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别找了,就是我。”小鸟张嘴,口吐人言。
他飞到安德烈的剑上,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骄傲地挺起胸膛:“吾乃光明神鸟,现黑暗已笼罩帝国,特前来寻找命定之勇者,铲除伪神及其爪牙。”
“少年哟,你想颠覆这一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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