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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锈色旅馆(1) 初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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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黑暗将陆九卿吞噬。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边界——只有纯粹的,绝对的黑暗,仿佛沉入深海的最底处。
这种沉溺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渐渐微弱的光芒亮起。
陆九卿身体一晃,睁开眼时,人已经坐在一辆大巴车上了。
他坐在车厢的最后一排,耳边是发动机的轰鸣声,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汽油味。座椅随着颠簸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是一具即将散架的家具。
车里一共八个人,安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谁都没动。
在陆九卿前面两三个位置,有个带着耳机的少年,右边是两个男人,再前面是这次副本唯一的两个女孩子,靠窗的位置还有个男人,而坐在最前面的男人仅离司机两步左右。
陆九卿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抬眼望向窗外。
大巴车随着盘山路颠簸摇晃,窗外的天边只剩最后一缕夕阳,正在被黑暗吞噬。路边一盏盏昏黄的路灯划过,光线时明时暗。这条路很窄,窄到只允许一辆车单行通过。
陆九卿下意识磨搓起左手的镯子。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镯子。透明的,泛着淡蓝色光芒。上面还刻着复杂的花纹,是陆九卿很重要的东西。
就在几个月之前,一场以恐怖游戏为内容的副本突然降临,它将人们拖入游戏之中,完成任务才能活命,相对的,通关的副本越多,得到的奖励越丰富。金钱,名誉,地位……传言当通过最终副本之后,可以获得实现任何愿望的机会。
"任何",多么诱人条件,总会有人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停车!听到没,我叫你停车!”
尖锐的吼叫撕破了寂静。
最前面那个穿廉价西装的男人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青筋暴起。他的眼神充满慌乱,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我不要进副本!会死人的…会死人的,让我下去,快!让我下去!”
说着,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直冲司机。
“啧啧,完喽。”
陆九卿转头,视线落在说话的人身上,那人的脸被座椅挡住,只看见他晃悠着的二郎腿。
“停车!我让你停车!听见没有!”
男人突然伸手一把拉住了司机的衣领,将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司机没有挣扎,他僵硬的转过头,面向男人。
“啊——!”
借着窗外的路灯,司机帽子底下是一双没有瞳孔的血窟窿。眼眶里空空荡荡,只有不断渗出的黑色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
男人吓得松了手,踉跄后退。
司机的身体猛然下沉,头却向上抬起——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他的嘴向两边撕裂,一直到耳根,露出粘着血丝的尖牙。
然后,咬了下去。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男人的头从脖子上消失了,被整个吞了下去。血溅的到处都是,离得最近的两个小姑娘身上也沾上了些,她们捂住自己的嘴,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司机的头脱离了身体的束缚,落在了过道里,滚了几下。连带着那具无头尸体一起躺在地上,脖颈处还在不断的喷涌着鲜血,流了满地。
那双血窟窿睁的很大,变得弯弯的,好像在笑。被黑线缝住的嘴巴,此时已经撕开血肉,露出狰狞的笑容,直勾勾的盯着人们。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颗头自己动了起来,滚回了司机脚边,司机伸手将头抱了起来,安回自己的脖子上,转了几下。
他转过头,如无其事的继续开车。
男人的无头尸体直挺挺的倒在座椅中间,脖颈的断口处还在往外冒血,空气中混杂着带着汽油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车厢里比刚才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细微的哭泣声。
陆九卿偏过头,目光落在司机身上。
即便被座椅挡住了身形,司机身上不断翻涌出的浓郁的黑雾也清晰可见。那是怨气,人生前含恨而死,仇恨越深,怨气越重。
陆九卿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刚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怎么就又要开始玩命了。
大巴车跌跌撞撞的向前行驶,像个年迈的老人。
陆九卿不知道时间,等大巴车停下时,周围已经很黑了。
旅馆建在半山腰的一处空地上,背后靠山,周围什么都没有,像藏匿与山林之中的的孤岛,被一条山路连接。门口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看不清旅馆的名字。借着光,陆九卿看见旅馆的墙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像虫子,引人不适。
陆九卿皱了皱眉,来的路上周围土地上都只是生长些枯黄的杂草,到了这里植物都变得异常茂盛,这旅馆正好建在了这附近地势最低的地方,有点阴气全聚在这里了。
周围没有什么其他建筑,看来副本范围就是这座旅馆了。
大巴车停在路边。刚刚说话的男人直接起身跨过尸体,朝车外走去。
临走前,还好心提醒道:“想死就在车里坐着。”
一听到“死”,几个新人抖得更厉害了,偷偷看了眼司机,紧跟着男人下了车。
陆九卿拿起身旁的黑伞,一瘸一拐的跟着下了车。
他左腿受了伤,很久之前的事了。一直到现在还时不时疼一下,让陆九卿知道这条腿还没废掉。
陆九卿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前脚刚站稳,身后的大巴车就猛地关上车门,颤颤巍巍的驶向黑暗中,很快被夜色吞没。
“怎么回事,全是新人就算了,怎么还有个瘸子?”
冷嘲热讽的声音响起。
穿着花村衫的男人站在旅馆的门口,双手插兜,上下打量着他。其他人也纷纷转过头,看向最后一个下车的人。
那人身穿简单的白色衬衣,下着深色长裤。漆黑的长发在身后散开,一根玉簪随意的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手里拄着伞,修长的手指握着伞柄。
伞全身漆黑,伞面像是古代油伞的材质,伞柄却很长,没有弯曲,拿在手里刚好点地,很适合做拐杖。
刚刚在车里,陆九卿坐在最后一排,没有人注意到他。
现在,他就这样站在昏黄闪烁的灯光下。
那是一种清冷到极致的脸,五官精致得像是神明亲手雕刻,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眉眼间带着一种疏离的倦意,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陆九卿站稳身子,抬眼看向说话的人。
深蓝色的眼眸,似深海的漩涡,平静 ,冰冷,深不见底,却又能让人一眼沦陷。他的目光从男人脸上扫过,没有任何表情。
就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他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的一切。
花衬衫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嗤”地笑了一声:“再好看又怎样?我看你能活多久。”
他转身走向旅馆,推开那扇斑驳的门。
其他人也陆续跟上去。两个女孩经过陆九卿身边时,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你小心点。”
陆九卿微微点头。
躲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没躲过……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抬头,看向那座旅馆。
门口的指示灯终于稳定下来,露出三个残缺不全的字——
“秀色旅馆”
陆九卿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的腿还在疼。那种隐隐的、绵长的疼,像是某种提醒,提醒他这具身体已经活了太久,太久。
陆九卿抬起脚步,朝旅馆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风从荒野深处吹来,吹起他的长发和衣摆,吹得那盏破旧的指示灯吱呀作响。
他没有回头。
他从来不回头。
因为没有人会在身后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