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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余烬 “小将军对 ...

  •   “寒蝉!备轿!”

      满院的血腥味浸透了夜色。

      “昭昭!”紧闭着的大门被一下推开,顾兆仪搀扶着林玉金冲了出来,两个人看到院子里的场景,尽管心里早有预期,还是惊住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狼的尸体,堆叠、交缠在一起,地上是一个连着一个的血洼,心、肠子、肺……淋淋拉拉,铺在青石板上,沾着血的狼毛纷飞着,殷沁梨浑身是血的倒在了墨衍之的身上。

      “昭昭!”林玉金的气血上涌,眼前发黑,站都站不稳。

      “祖母!”

      月洞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顾文昭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顾承嗣、王思蘅、顾兆麟、顾兆瑞。

      顾文昭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衣袍被走路的风带得翻卷。他穿过月洞门,看到满院狼尸和血泊中央抱着殷沁梨的墨衍之时,整个人顿了一下,又迅速启动,他的目光越过墨衍之,越过那些横七竖八的狼尸,落在殷沁梨的身上。

      她浑身是血,已经看不清面容。

      顾文昭加快了脚步走到墨衍之身边,几十年来在官场上的游刃有余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墨指挥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压不住急切,“把昭昭还回来。”

      墨衍之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手指扣在殷沁梨的肩侧和膝弯处,像是听不到顾文昭的话。

      顾文昭没有等第二遍,他伸出手,粗暴地掰开了墨衍之的手指,他看着墨衍之的眼睛,一字一句:“她是老夫的外孙女。”

      墨衍之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殷沁梨,她的脸白得像纸,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因为痛而微微发颤。他的手指在她肩侧极轻地收紧了一瞬,像是想留下什么,又终于松开。他抱住殷沁梨向上托了一下,动作极轻,像是怕多一分力就会弄疼她。

      顾兆麟上前一步稳稳接过,将殷沁梨横抱在怀中。顾兆瑞立刻脱下外袍覆在她身上,遮住那些被血浸透的衣裳,随即同时转身朝院外走去。

      顾文昭紧跟其后,步履匆忙却不显慌乱,沿途吩咐:“备车,回府。”

      “轿子已经备好了,减震也宽敞。”墨衍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

      顾文昭的脚步没有停,“好。”

      他又忙道:“小麟你抱稳了,别颠着她。小瑞去前头清路,把门外的车马都挪开。”

      顾兆仪和王思蘅两个人一左一右搀扶着林玉金,目光全都定在殷沁梨的身上。

      墨均恒担心地跟了上去,他迅速跑到了顾兆仪的身边,顾兆仪看了他一眼,两人神色忧忧,什么都没说。

      墨驰烈整个人都是木的,还是墨均恒折返拉住他,他才拔腿跟了上去。

      墨衍之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洇开的血渍,温热的、黏稠的,是狼的血还是殷沁梨的血,他已经分不出来了,他低头看向他的手,他知道这里是殷沁梨的血。

      他的手不可抑制地抖动着。

      “主子。”寒鸦唤了一声。

      墨衍之这才大梦初醒一般,踉跄地跟了上去。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

      从武宁侯府到顾府的路不算远,但每一寸路面都颠得人心慌。

      顾兆麟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抱着殷沁梨,膝盖顶着车壁借力,尽量减少颠簸。

      顾兆瑞坐在对面,一只手按着殷沁梨左臂上缠着的布条,血已经洇透了第三条,他不敢按太重,又不敢松手,他的袖口已经被殷沁梨的血浸红。

      林玉金坐在车角,不停地替殷沁梨擦着额头渗出来的汗,嘴唇紧抿,眼泪时不时就落下来一颗。

      好不容易到了顾府,顾兆麟一路又急又稳穿到了殷沁梨所住的东院里,家医赵岚早已经候在院中。

      赵岚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但神色沉稳,手边已经备好了药箱和干净的白布。

      顾兆麟小心翼翼地将殷沁梨放在床上,小臂上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顺着殷沁梨的手指滴到了地上,一滴,又一滴,在地上洇开暗红色的圆点。

      赵岚查看伤势时,眉头拧得极紧。

      “肩上的伤没伤着骨头,淤血积得深,散开便无大碍。只是这臂上……”

      她揭开了布条,露出了殷沁梨左臂上那道长而齐整的刀口,皮肉翻卷着,边缘发白,底下渗出的血却还是鲜红的,“这一刀割得太深了,失血太多,最麻烦的是殿下已经开始发热了。”

      赵岚利落地处理着殷沁梨的伤口,“必须退热。”

      “好。”林玉金点了一下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兆仪,去多取冰来,冰水、毛巾全都拿来。”

      她走到床边坐下,用手边现成的凉水润湿毛巾,替殷沁梨擦去脸上干涸的血渍,每一下都擦得很慢、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视的宝贝。

      殷沁梨的眉头微微蹙着,偶尔在昏迷中动一下嘴唇,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有手在被子里偶尔蜷缩一下,像是连梦里都在忍着痛。

      顾兆仪跑到门外,顾文昭连忙拉住了她,“情况如何?”

      院子里站着的墨衍之、墨驰烈、墨均恒也全都将目光投向了这里,焦急地等着答案。

      顾兆仪将赵岚的话原封不动地传了一遍,“岚姐姐说退热是关键,祖母让我赶紧多取些冰来。”

      “好,我知道了,你进去帮着祖母和赵医,”顾文昭喊道:“小麟——”

      顾兆麟连忙应道:“祖父!我这就去!”

      墨驰烈和墨均恒也急步跟了上去,墨驰烈道:“我们两个力气大,脚步也快。”

      顾兆麟点点头,三个人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墨衍之对着站在一旁的寒鸦说了几句话,寒鸦也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不多时,顾兆麟带着墨驰烈和墨均恒回来了,两个人各自端着一大盆冰块,盆沿结着薄薄的水雾。

      顾兆仪听到脚步声,推开了门,“端进来吧。”

      墨驰烈和墨均恒走进屋子,屋中地上放着许多个水盆,里面装着凉水,大块大块的毛巾被浸凉送到内室里。墨驰烈担心地往殷沁梨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那里隔着屏风,帷幔也全都放了下来,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隐约看见一截垂下来的指尖和床边晃动的烛影。

      顾兆仪一边将端来的冰放到水盆里,一边轻声道:“你们先出去吧。”

      墨驰烈站在原地,墨均恒拉着他,他才麻木地跟着往外走。

      墨衍之这边,寒鸦回来了,带回了几包草药和一只药罐。他在廊下的角落里利落地生火,提前煮上了汤药。

      顾兆仪再次出来说需要熬药的时候,墨衍之直接将熬好的草药端了过去。

      顾兆仪转头看向赵岚,赵岚闻了闻药汤,点了点头,顾兆仪和赵岚配合,通过空心的木管,将药一点一点喂进了殷沁梨嘴里。

      天边透出第一抹青灰色的时候,殷沁梨终于退烧了。又过了半个时辰,她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烛火已经烧到了底,蜡油凝成一摊,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

      肩背的钝痛还在,左臂上的刺痛也在,但比昨夜轻了许多。她舔了一下嘴唇,湿湿的、润润的,是有人在她昏迷时一直用棉布蘸了水给她润着。

      她偏过头,林玉金趴在床沿上,手还搭在被子上,眼睛闭着,呼吸浅而均匀。

      殷沁梨的目光在屋里慢慢移动,认出了熟悉的陈设。

      “殿下感觉怎么样?”

      正巧过来检查提问的赵岚发现殷沁梨醒了,声音里带着惊喜。她这一开口,林玉金立马就醒了,几乎是弹起来的。顾兆仪也从旁边的小榻上猛地坐起来,赤着脚就跑到了床前,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到了殷沁梨面前。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开口第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狼呢?”

      林玉金眼眶瞬间红了,俯身凑过来虚虚地抱住了她:“还有没有地方不舒服?”

      殷沁梨看着她外祖母那双通红的眼睛,想摇头,一动便扯到了背部的伤,她只得停下来,轻轻动了一下嘴角,“没有了。”

      屋外的人听到了屋里的动静,也全都忍不住地凑了上来,想要听到殷沁梨的声音,顾文昭按捺不住,更是直接喊道:“是醒了吗?”

      顾兆仪忙退了出来,打开门,“祖父,醒了,妹妹醒了!”

      挺了一夜的顾文昭腿在这一刻恢复了知觉,他踉跄了一下,顾兆麟忙上前扶住。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顾文昭的声音有些发抖。

      顾兆麟劝道:“孙儿扶祖父去休息一下吧。”

      顾文昭连连摆手,“再等等,再等等,我得亲眼看看昭昭才行。”

      顾兆仪轻声道:“孙女去问问岚姐姐。”

      门重新关上了。

      “狼,”殷沁梨虽然醒了,但身体还是很虚弱,就连说话都有些费力气,“还有那个宫女……尸体收好了吗?”

      林玉金张了张嘴,想骂她,又骂不出口,嗔怪道:“你醒过来第一句就问这个?”

      “外祖母,”殷沁梨的声音轻得像一根快断的丝线,她扯出了一丝笑容,“那不是普通的狼,宫女也不是普通的人,很重要。”

      林玉金看着她那张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嘴唇抖了抖,最后只叹了一口气:“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走进来的顾兆仪正好听到了,回答道:“收了收了,墨指挥使找人全都拉走了,宫女的尸体,院里十八匹狼,一具没落。”

      殷沁梨这才松了半口气,缓缓地移动手指,小拇指轻轻搭在了林玉金的手背上,“外祖母,我没事了,让您担心了。”

      林玉金爱怜地拨开殷沁梨黏在额头上的头发,“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我也还没有弄清楚,等我弄清楚了一定告诉您和外祖父。”

      “你已经牵扯进这么危险的事情了吗?你都不跟我们说?”

      林玉金越说越心痛,一想到昨天殷沁梨冷静地关上门,让她们不许离开屋子,她和顾兆仪听着外面恶狼嘶吼,打打杀杀,却不知道到底怎么样的情形,后背上就一阵一阵打起寒颤,冒出冷汗。

      “外祖母,相信我,好不好?”

      林玉金知道殷沁梨不想说,她问也只是徒劳,“你外祖父还在外面等着见你一面呢。”

      “那快请外祖父进来吧。”

      顾文昭进来后,看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眼神里是止不住地担心,“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好多了。”

      “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狼......”

      林玉金站了起来,“好了,我刚已经问过了,这孩子什么都不肯说,你再问一遍,也只是让她受累。”

      顾文昭了解殷沁梨的性子,可还是不甘,想要再说几句,林玉金索性拉着他往外走,“好了好了,先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走出去几步,林玉金又转身道:“墨家那几个孩子也在外面呢,站了一夜。”

      “就让他们回去吧。”殷沁梨想到了什么,又道:“让墨驰烈进来一下吧。”

      林玉金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起身往外走,推开门的瞬间,廊下的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三张脸都熬得发青。

      墨均恒的眼睛看到顾兆仪之后就移不开了,上下一直打量着,想要看出她的情况。

      林玉金的目光扫过三个人,朝着墨驰烈说了一句:“墨小将军,公主殿下请你进去。”

      墨驰烈猛地站直了,他在外面等了一整夜,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他不可置信地问道:“我吗?”

      “嗯,你。”林玉金道:“不要待太久,说完该说的就赶紧出来。”

      墨驰烈快步跨过门槛,却在进门的那一刻放慢了脚步,像是怕走太急会惊着殷沁梨。

      屋里弥漫着药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殷沁梨靠在床头的引枕上,锦棠和青檀伺候在一边。

      墨驰烈的目光迅速锁定在了殷沁梨的左臂,那里此刻裹着白布,是白色的,没有一点血色。她简单披着一件衣服,嘴唇和脸都苍白到毫无血色,可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亮着。

      墨驰烈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得笔直,杏黄色的圆领长袍底下被血液浸染,已经干涸发黑,眼底一片青黑,眼睛也熬得通红,马尾还高高地扎着,可是不复昨日的明媚,额前的头发凌乱地散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竟一时不知手脚往哪里放。

      千言万语堵在喉口,挤出来的只有一句:“还......疼吗?”

      殷沁梨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疼的。”

      “有想吃的东西吗?吃些好吃的能分散疼。”

      殷沁梨唇角的笑容加深了,“你受伤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吗?”

      墨驰烈点了一下头,“嗯。”

      “那正好了。”殷沁梨看了一眼锦棠,锦棠会意,退了出去,折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食盒,送到了墨驰烈的面前。

      墨驰烈没有立马上手接,而是转头看向殷沁梨,“这是什么?”

      “松雪云片。”

      “松雪云片?”

      “嗯,听说你喜欢吃,本来昨天寿宴上想给你的,没想到出了这么多事,就耽搁了。”

      墨驰烈接过了食盒,他打开了食盒的盖子,里面是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薄如蝉翼,雪白剔透,每一片上都落了一层极细的糖霜,像它的名字一般。

      他不知道松雪云片是什么,这是他第一次见,他看到了锦盒上饴糖轩的标志,他知道饴糖轩,只是他们还来得及去过那家店。

      他也知道前些日子殷沁梨一直在派人跟着他。

      想来是情报有误,让她误以为他喜欢松雪云片。

      “殿下叫臣进来,就是送臣这个?”

      “嗯,本来就是买来送小将军的。”

      墨驰烈紧紧握着食盒的提手,他的手指太用力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万千思绪在心里搅来搅去,搅成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他的心泡在里面,又酸又胀。

      “殿下明明都受伤了,为什么还要想着这些不重要的事情?”

      “这当然不是不重要的事情。”殷沁梨望着墨驰烈,廊外的晨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细碎的、温润的光泽照得她的眼睛亮晶晶地,“小将军对于我而言,是很重要的。”

      “为什么?”

      “我想你做我的驸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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