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灯塔》十万北亭

11、第 11 章 当

　　当然，在座的各位都是警觉机敏的人，就算心思被吃食占据了大半，也得分出一角留意着那张座位的动静。上首的八张椅子基本已经坐满了人，他们在琳琅盛景中擦掉脸上可能会有的余渍，纷纷向这位年轻的山庄主人点头致意。
　　相比之下，那些姗姗来迟的宾客则没有那么引人注意，其中就有余荼的前同事。翮舟的眼睛刚瞟过去，芙洛拉已经将他们指引到了与三位伙伴同侧的桌尾位置，这位置很好，他们不会轻易注意到余荼。
　　那些人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仿佛有些不满意，但不敢当场发作，只能期期艾艾地坐了下去。
　　“重生之我让你们高攀不起，”余荼给自己盛了一碗汤，相比初见的震惊，这会儿她显得自在了许多，她不忘问询身边的伙伴，“要喝点汤吗？”
　　何咎被她的总结逗得忍俊不禁，随后乖乖递出了自己的碗，他离汤品最远，因此视野显得格外敞亮。
　　在他的角度，能看到上首的八个位置已有七人落座，最靠近艾兰的是一位中年男士。他穿着深咖色的西装，使人想到一座没有植被的小山，而浑身鼓起的肌肉组成了山上或深或浅的纹理沟壑，他富态流油的脸庞和粗壮的手腕都泛着凶悍的红光。
　　他好像并不满意这里的餐品，一直皱着眉在盘中翻拣，还指着一块带血的牛排对艾兰抱怨着什么，艾兰支着下巴看着他，时不时微微点头，眼里流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礼貌，如同注视一场在他面前表演过千百次的老式贵族乐舞。
　　与这位贵宾毗邻的是他们在船上见到的那位黄丝带男士，比起玉盘珍馐，他好像对眼前的银叉更感兴趣，他抬起银叉，像对待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从各个角度观察它。他戴了一块黄色的餐巾，材质与他袖口的丝带如出一辙。
　　与他相对的是那位面相庄严的女导师，她已经脱下长袍，此时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阴沉着脸用餐，不时抬头瞟一眼眼前的丝带男人，眼神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
　　何咎有些想笑，这是把这位不正经吃饭的男士当作不听话的学生了吗？
　　与此同时，翮舟从他精心搭配的海鲜拼盘中抬起头来观察环境，正好看到了对面的弗朗西斯，对方也选了满满一盘海鲜，正对着扇贝专注进攻。或许是用力过猛，一些汤汁不小心溅了出来，年轻人眼疾手快地躲开，眼见左右的人并没有被汤汁影响，他这才小小松了口气，随后他抬起眼睛，正好与翮舟视线相撞。
　　好像怕刚才的小插曲被翮舟发现，弗朗西斯拘束地冲翮舟笑了笑，习惯性地想挠挠头，但因手上不干净最终作罢，一时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翮舟并不在意，冲他举起手里的螃蟹，比划了一个大拇指，向他推荐自己觉得不错的海鲜，作为邀请弗朗西斯推荐甜品的报答。
　　弗朗西斯心领神会，于是他们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琳琅的菜品，沉默地用手里的螃蟹碰了杯。
　　在他们虚假碰杯的瞬间，一声清脆的杯勺撞击声响起，业已饱腹的宾客们纷纷看向声源，那是艾兰·斯柯克握在手中的一柄银勺。
　　现任山庄主人、年轻的袭爵者站起身来，剪裁得当的深紫色礼服衬出他瘦削但并不羸弱的身形，设计精巧的纽扣与小型衣饰闪烁着隐隐银光。同时，他的左胸处点缀着金线绣成的一条小锦鲤，等同于西方的殿堂突然吹来一阵东方的风，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那位叫潘迪斯的老爷首先露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想要说什么，但被他的妻子用眼神制止。余荼扫视了一圈看向艾兰的眼神，有许多打量、疑惑与好奇，但尊重与欣赏的却寥寥无几。他是混血，又久居异国，加上老斯柯克的死疑云叠出，这些显然都不能为他赢来太多好感。
　　艾兰对此恍若未觉，他站直身子，向桌前的各位欠身示意，他开口时稳重温和，英语不知道比他高中时提升了多少档次，“各位来宾，我是艾兰·斯柯克，是各位在游玩与拍卖会期间最可信任的东道主与最为亲近的朋友，我谨代表斯柯克家族向各位贵宾的到来表示欢迎。山庄许久不曾迎接远客，如有招待不周之处，尽可告知于我。”
　　说完这篇开题，他话锋一转，眼睫微微颤动，显出几分感伤怀念，“我年幼就跟随母亲出国读书，直到父亲病危才得以与他团聚，父亲与我谈了许多阿卡姆与莫沙群岛的旧事，我知道在座的诸位都是父亲的良师、好友与家人，我阅历尚浅，希望借这次机会，多向诸位学习请教。”
　　他话音刚落，一些宾客就附和地鼓起掌来。何咎的耳朵非常敏锐，他留意到潘迪斯终于借着掌声的掩护，凑近他的妻子低声说，“这小子长了张好嘴，随了那个东方女人，就是长得也太东方了，一点也看不出来有老斯柯克的影子————”
　　“当然，”艾兰突然拔高声音，盖过了这阵掌声，“我父亲生前曾规定，山庄只能播放特定的爵士乐或交响乐，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相对优雅的音乐，不喜欢再听到嘈杂聒噪的曲调，并定期清理，让它们再无可能萦绕大家的耳朵，关于这一点，敬请大家谅解。”
　　最后，艾兰轻轻举杯，“致我们即将大获成功、共襄盛举的拍卖会。”
　　说完，他率先将酒一饮而尽，玻璃杯里的红色液体晃动回旋，他喝下去，好像喝下了许多人精彩的脸色与无数试探的目光，酒里酒外的真相此时都被他搅碎，留声机里优雅、单纯的爵士乐成为了这次畅饮最好的注脚。
　　有的宾客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有的则轻饮两口就放了下去。仆人们已经端上了第二轮大餐，餐桌上又沉默了许多，只有轻微的杯盘碰撞声。
　　宴席结束后，翮舟一行人并排走回房间，刚到房门口，芙洛拉就跑上来，她还有些喘，显得很着急。即便如此，她也在行礼后才开口，“各位，艾兰老爷想让我带你们去他四楼的书房，他似乎想单独见见你们。”
　　艾兰的书房十分隐蔽。他们走到二楼走廊的尽头，芙洛拉拿出钥匙，推开一扇大型装饰画连接的暗门，一部很有年代感的木质电梯出现在他们眼前。翮舟注意到，电梯的按钮只有1-4，看不出有没有地下空间，又或者这种古老的山庄会不会有那种储藏美酒、保险箱与私人刑具的秘密地窖？
　　这时，电梯已经到达了四楼，与大厅的恒久光火相比，这段走廊显得格外阴暗逼仄，只有挂在墙上的蜡烛好似苟延残喘的夕阳，与黑暗作着最后的抗争。这里没有挂画，没有花束，更没有任何窗户，暗红色的沉重幕布完全遮挡了墙面。
　　视野尽头一片死寂，他们好像在通过飞机的登机道路，进入一座永夜的长棺。
　　芙洛拉走到前面，打开手电筒指引他们离开电梯，余荼刚伸出脚，就感觉踩在了水上。脚下的地毯与其他楼层并无不同，但是处处渗着水洼，其下的地板嘎吱作响。伙伴们走得小心翼翼，何咎甚至怀疑这里遭受过海啸级别的磋磨。
　　芙洛拉也变得有些沉默。她熟练地指引大家避开水坑，缓步行走。不多时，在手电筒光路的尽头，有一盏台灯的微弱光芒正与手电筒遥相呼应。
　　芙洛拉自觉地停住了，低声请他们继续前进，自己则转身隐回黑暗里。
　　他们向光源走过去，转过最后一个覆盖幕布的拐角，一股陈旧的书籍味道扑面而来，一个宽敞幽深的空间猝不及防地将他们揽到怀里。
　　堆砌至天花板的高大书架与珍贵藏书组成了书房的骨骼和血肉，在台灯的照耀下更显庞大压抑，如果不是右侧的窗户渗进月光，这里几近一个四面环书的天井。
　　这里显然远离了仆人的管辖范围，因为中间的那张小桌子几乎要被杂乱的书籍与羊皮纸淹没了。他们的老朋友原本在桌前发呆，但在看到翮舟一行人后，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唇角露出了一个真挚的笑容，看起来相当热切，自然地换上了中文，
　　“来，快请坐。”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在杂乱的书丛里确实有几把铺着绒垫的椅子，他们小心地坐下，艾兰随后问道，“这么远的旅途，一切还顺利吗？”
　　余荼点点头，“一切都好。只是我们到阿卡姆时，碰到了几个奇怪的人，觉得有些可怕，要我说，他们长得有点像山庄里的印斯茅斯仆人。”
　　余荼话音落下时，艾兰已经迅速地倒了几杯茶，站起身递进大家手里。翮舟试着喝了一口，是一种带着甜意的果茶，水温也很适宜，显然已经静置了一会儿。
　　艾兰摸了摸下巴，思忖道，“那应当就是了。阿卡姆人才凋敝，工厂到处招人，吸引去了很多印斯茅斯人。我雇佣他们做仆人，也是觉得他们手脚利索，条件又好谈，不得已而为之。”
　　“他们身上会和我们有什么不同吗？我很好奇。”翮舟继续问道。
　　“我也没仔细观察过，不过有些传闻说，他们身体的皮肤干枯得像一张破纸，还显示出一种奇怪的绿色，”艾兰耸耸肩，“不过可惜，我山庄里这些仆人都裹得严严实实，不知传闻真假。”
　　何咎暗自挑了挑眉。
　　余荼又问道，“而且我看他们似乎戴着一种徽章？是个金色的小徽章，上面带着一只蜘蛛。”
　　听了这话，艾兰直起身子，微微上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就我所知，印斯茅斯人的信仰是大海，他们对信仰忠贞到了有些疯狂的地步。如果不是我明令禁止，估计他们在这里也要传教呢。至于蜘蛛信仰，我从没听说过。”
　　说完，艾兰也仿佛被困惑摄住了，低下头去细细思索，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余荼眼看最关心的也问得差不多，本能地出来救场，“你回国有多久了？还适应吗？”
　　艾兰立刻恢复了常态，他笑着摇摇头，“我也才回来不到一年，真正掌管山庄就几个月，没什么辛苦的，就是不适应这里的水土，受了点罪。”
　　话题转向轻松的叙旧以后，问题的选择便不再伤人脑筋。他们从山庄的历史聊到他们一毕业学校就翻新的教学楼，还聊起了初识时候那些小混混的现状。余荼能感觉到，艾兰变得开朗平和了许多，与他高中时孤僻倔强的脾气南辕北辙，而且——换下校服，也变得矜贵了一点？
　　花茶喝过第八杯，他们被电梯的运作声打断，来者停留在拐角，礼貌地敲敲墙。艾兰恍若初醒，他敛起笑容，说道，“是维克多来了。大家也累了，先去休息吧，以后我们有的是机会长谈。维克多，你进来吧。”
　　维克多站到光里，他垂着手，还没来得及说话，艾兰突然想到了什么，告诉维克多，“我也怕人多眼杂，发生什么变故，你先把咱们的小箱子带过来，里面的东西给他们挑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