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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草野客 夫复何求 ...

  •   两年后。

      罗雪尽把两人送到山口。说是相送,其实还押了一整车的竹简,要他们沿途分送各地。沈流看着那堆得冒尖的马车,深觉师兄是拿他们当免费的驿卒。

      “那边刚安稳下来,各处又缺人手。你们倒好,说走便走。”罗雪尽抱臂站在山道边,语气颇有不满。

      沈流身上披着厚重的白狐裘,被衬得脸色愈发白净:“师兄,我们又不是游山玩水去了……”

      罗雪尽不理他,只冷冷看向贺谏白:“你若再把我师弟弄丢——”

      贺谏白翻了个白眼:“他比较擅长把我弄丢。”

      “……”

      这两年间,天下局势变了又变。罗雪尽当街刺杀弥海新王,原以为一剑贯穿心脉,安平边军旋即北上,与弥海交战。可真正开战以后,弥海王又现身北境。罗雪尽得知此事,把桌子劈成了两半。

      两国在黎阳、广河一带打了近两年,城池几度易手,粮道断了又续,至今仍未分出胜负。寒音和齐辉都跃跃欲试,却只在边境稍作试探,并未真正举国入局。落明倒是安稳,隧生溪也逐渐壮大,不容天下忽视。

      沈流与贺谏白在隧生溪住过一阵,又外派一趟安置流民。直到深秋,第一批屋舍终于修好,才决定离开。

      临走前,贺谏白给沈流买了件白狐裘。

      这让沈流很没有必要地想起从前那件价值两千金的织花暗纹薄羽狐裘。他旁敲侧击问过价钱,贺谏白不肯说,只道没有上一件贵。

      “钱都给大舅哥造反用了,你就将就点穿件便宜货吧。”

      “……”

      除此以外,贺谏白还特地找了位铸刀师傅,为他再打了一柄六尺半的长刀。

      “你是不是对我的身量有什么误解?”他拖着那柄比他原先那把还长半尺的刀,心情复杂。

      贺谏白也觉得不妥,摸了摸鼻子,接过长刀背在自己背上:“我以为你就喜欢长的。”

      沈流抢了回去,长是太长了一点,但是帅啊!他又没说不要。

      于是现下,他披着雪白狐裘,背着一把惊世骇俗的长刀,骑在马上,远看活像哪个话本里不通世事、初入江湖、脑子不大好使的公子哥。

      他们先去了落明那处流萤地。那是多年前途经落明时,贺谏白买下的一处宅院,临湖还有一片茶园。他曾在那里说,自己三十岁以后要退隐江湖,住在那里浪费余生。

      他们在那里小住了三月,有一次在荒郊打猎时,沈流好似看到了陈千莲。

      那人远远看到了他,却在他试探着打了个招呼的时候,骤然勒转马头,背向他疾驰而去,转眼间在白茫茫的天地里不见了踪迹。

      两人重新启程,一路走走停停。经过旧苏越都城时,正逢大雪。

      昔日的宋邑已经换过几次驻军。城内宫殿焚毁大半,鉴宜山下的村落也十不存一。积雪覆盖残垣断壁,几株老树伸出枝丫,沉默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沈流在城外站了许久,没有进城。

      他原本想去拜访裴离。但当年身无分文、货物尽失的商人,如今已将观云阁开了两三家分店,想来过得应当不错,便不去打扰了。

      他又顺道探望了白琰的妹妹。当年他曾专程打听这位淑女的下落,将她安置在一处尚算安全的城邑。她如今在一处乡野学堂教孩子读书,院中还立着几根练剑木桩。

      告辞时,那位淑女送了沈流一枚刀穗。沈流将它系到新刀上,略褪色的红流苏被风吹起,倒让这柄过分崭新的长刀多了点古意。

      有时他有点沉默,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有时话又太密,兴奋得像个孩童。

      有一次,他收到百里汀寄来的《全境草木》新卷,翻到末尾,居然夹带了新版《梨花春风曲》。沈流都能想到百里汀做这种恶作剧时,腼腆又揶揄的笑容。

      他控诉《梨花春风曲》作者笔法俗气又笔耕不辍,着实可恶,又由此痛陈当今文坛风气浮靡、世风日下,海内竟无一本佳作可供品鉴。

      说了很久,才发觉贺谏白不知何时停在了后面。

      沈流一下闭上嘴,心道果然是自己说得太多,惹人厌烦了。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独自往前走出几步。

      忽然贺谏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等等,我去一趟。”

      沈流还没来得及问,就见那人径直穿过长街,进了一间新开的点心铺子。

      那铺面很小,沈流站在街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

      不多时,贺谏白提着两只纸包出来,一股脑塞进他怀里。

      清甜的薄荷气从纸缝间透出来。

      “这家怎么也有薄荷红豆糕?”

      “原来那家铺子的老板开的。”

      “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贺谏白沉默了一下:“从前在那家存过钱,三百金,后来直接关门歇业了,我这辈子都记得老板那张脸。”

      沈流忍了又忍,还是笑得弯下腰去。

      贺谏白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在问他为何还不跟上。

      沈流赶紧抱着点心追过去。

      前路漫长,谁也不知道这家店又能开多久。沈流跟在贺谏白身旁,忽然问:“你会一直给我买点心么?”

      “……会。”贺谏白习惯了他的骚扰,已经从拒绝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变得从善如流。

      “多久?”

      贺谏白无奈地侧头看他。沈流明知这问题有些幼稚,却还是执意问道:“世上真的有永远吗?你会永远给我买点心吗?”

      贺谏白想了想:“没有永远这回事。”

      果然是意料之内的答案。沈流低下头,踢开路边一颗石子:“也是。”

      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贺谏白伸手把他被风吹歪的兜帽拨正,淡淡道:“但我可以一直给你买,到我死为止。”

      沈流耳根一热,不知该说什么,只从纸包里拿出一块方糕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吧。”

      回到流萤地时,已是初夏。湖边荒草没过膝盖,一到夜间,仍有流萤成群飞起,照得水面星星点点。

      沈流刚进门便病了一场。这一路奔波太久,他方才又非要在湖边追着流萤,吹了半宿风。当夜便烧得神志不清。

      贺谏白将他抱上床榻时,他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牢牢攥住人衣襟。

      “你不许乘人之危……”

      贺谏白动作一顿。沈流挣扎着扑腾了几下,手臂刚抬起一半就落了回去。嘴里又含糊几句,便干脆利落地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第二日下午。

      沈流躺在干净被褥里,里衣穿得严严实实,连系带都系得端正。他看了看自己,又看向坐在床边熬药的贺谏白。

      “你什么也没做?”

      贺谏白抬眼:“你希望我做什么?”

      沈流一噎。想起自己昏迷前胡言乱语指控人,又觉得理亏,只能恼羞成怒:“你居然当真什么也没做?我都那样了,你什么都不做,算什么男人!”

      “……”贺谏白似乎第一次被人用这种理由质问,沉默许久,放下药碗:“你很失望?”

      沈流纠结地小声嘟囔:“有一点点……”

      贺谏白附身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有些热,果然没清醒。”

      沈流怒而翻身,扯过被子盖住了脸。这场病拖了半月才好。待他终于能下床,夏季的暴雨也轰然倾落。

      又过了几年,两人在一处酒楼临窗而坐,绞尽脑汁写给罗雪尽的书信。楼下忽然一阵喧嚣,沈流咬着笔杆探头望去,原来是来了一辆华贵的马车,惹得行人侧目。来人穿一身骄矜紫衣,撑一把黑伞,隔着雨幕款款而来。

      他好奇地看着热闹,一不小心就和那人遥遥对上了眼神。沈流这才发觉,来人竟是柳衡芜。

      那人多年过去,模样竟没有多少改变。

      柳衡芜显然认出来他,过了半柱香,那道身影便坐到了他们对面。

      寒暄几句,柳衡芜不顾对面如刀的目光,顺势握住他的手,仔细把人端详了一番:“沈学弟更俊俏了。”

      沈流还没来得及谦虚,余光便瞧见贺谏白一下坐直了。

      柳衡芜像是全然没有发觉,手仍搭在他手背上:“上次见你病恹恹的,如今倒有几分活人气了。这双眼睛比学宫时还漂亮。”

      “衡芜兄也是风采奕奕,都说权势养人,果真不错。”沈流带着刺儿恭维道,“走在街上,想必仍有淑女问,敢问小哥年纪,可曾婚娶?”

      柳衡芜欣然作答:“一十年前二十三。”

      “……”好一个一十年前二十三。

      柳衡芜只坐了一盏茶便要走。他把那把乌木黑伞留下,湿漉漉地搁在桌上,把摊开的绢纸都弄湿了。

      “从前借你一柄,现下赔你一把,如何?”

      沈流抚过伞骨,恍惚想起鉴宜连绵的雨。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柳衡芜拿走他的伞陪淑女下山,罗雪尽便撺掇他提一桶井水报仇。结果水没泼到真正的“凶手”,倒将刚到学宫的贺谏白浇了个透。

      谁能想到,一桶水泼出十年的纠缠。

      “怎么,感动得要哭了?”贺谏白问。他搭在沈流肩上的手稍稍用力,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绝无此事。”沈流把伞一推,把茶端到人嘴边,殷切道,“茶快凉了,快喝吧。”

      贺谏白就着他的手喝尽了那杯茶,似笑非笑道:“我可能最近看起来有点好惹,于是沈君就这般得意忘形。”

      “……”沈流非常识趣地把那把伞送给了酒楼掌柜,抵了半顿饭钱。

      贺谏白一点儿也不大度。晚上被人按着折腾了半宿,沈流终于忍不住了,捧着贺谏白的脸发难道:“所以你喜欢如今我的长相,还是之前的?”

      贺谏白奇道:“若是说从前,你还能换回去?”

      “换回去是换不了。”沈流越想越不是滋味,“你还可以换个人。”

      贺谏白不动声色地伸手,将说到激动处的人拢进怀里,于是白白挨了两肘。

      “这个也换不了了。”他低声道,“还能想这么多,看来是我不够努力。”

      屋外雨声渐密。

      最后两人安静下来,沈流感觉腰实在是酸,有点委屈地将脸埋进贺谏白的胸前。隔着单薄的里衣,能听到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混入窗外雨落屋檐的声响。

      风起于青萍之末,情成于微澜之间,实在很难说清。

      后来他们常住那间茶园萤湖边的宅子。沈流一开始还因隧生溪繁琐的事务忙碌,没过几年罗雪尽混得有模有样,隧生溪愈发成了规模,倒不用他这个半吊子打理了。

      沈流得了闲,原本想写一部思想巨著。纸笔备好,题目拟了七八个,从秩序礼教论到私刑公理,从杀道生道辩到出世入世,写了数十页,忽然觉得前人之述备矣。

      世间道理翻来覆去,无非那些。

      于是那部思想巨著就此夭折。

      不知何时,他又重新捡起了诗。有段时间他觉得作诗野蛮,立志不再写。如今疼痛已经落了痂,他却有了全然不同的心境。

      他将旧诗删去大半,添入新作,重新刊印。世人对他死而复生一事津津乐道,书卖得竟比从前还好。百里汀对此评价,人若死过一次,声名果然会上涨;若能多死几次,兴许能名垂千古。

      沈流提笔回信,问他为何不试试,舍身让《全境草木》多卖上几倍。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溜走,沈流觉得自己愈发成熟可靠了。至于贺谏白嘛,也从一个脾气古怪的青年,变成了一个脾气古怪的大龄青年。

      那日午后,两人商议在茶园边修一间讲堂。说着说着,不知怎的又争论起来。

      沈流觉得贺谏白脸色太冷,无奈道:“你别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那你的眼睛怎么这样?”沈流学着他的模样,压低眉眼,冷冷摆出一张臭脸。

      他自以为学得有八分相像。下一刻,便感到贺谏白的目光凉丝丝落过来。

      沈流心道不好,转身便跑。

      还没迈出两步,腰间一紧,被人整个捞了回去。贺谏白将他压进榻间,长发垂下来,将两个人的视野隔成一小块昏暗天地。

      沈流推着他的肩膀:“下午还有事呢!”

      贺谏白随口嗯了一声,显然完全没听进去。手掌隔着衣料缓缓揉过那截细瘦的腰,又将试图逃跑的人往回拖。

      好吧。要抵抗贺谏白,确实有点难。沈流象征性地挣扎两下,很快就放弃了。

      窗外春光正好,半开的窗缝漏进一点温柔的风。桌案上堆着他们方才画了一半的图纸,墨迹未干,被风卷起,又轻轻落下。

      欢愉若还不够深刻,便再添上一点疼痛。沈流被迫仰起头,眼前时明时暗。那些发生过的爱恨并未消失,却在亲吻和体温里,终于不再像一柄随时会刺穿他的刀。

      后来两人乱七八糟地挤在榻上。沈流累得不想动,半眯着眼睛,任由贺谏白将散落在他颈侧的头发一缕缕理顺。

      “我都有点忘记前尘往事了。”他忽然道,“好像我们一直顺风顺水,水到渠成,一路走到了这里。”

      沈流觉得很惬意。日光暖烘烘地落在身上,骨头都懒散下来。他想,就让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让那些旧恨与死者一同长眠,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我拜故人半为鬼,唯今梦里可相欢。

      贺谏白沉默了很久。

      沈流半梦半醒间,只听见模糊的声音,不大真切。

      “为什么要忘记?”

      他勉强睁开眼。贺谏白低头看着他,神情很淡,眼底却沉着某种难言的情绪。

      沈流困倦地想,不忘记也可以。他迷迷糊糊道:“不知为何,在一起越久,我越觉得亏欠你好多。”

      贺谏白俯下身,吻细细密密落在他的额头。吻过那道深红旧疤,吻过眉尾,最后停在眼睛上。

      “是我亏欠你。”

      又过了十年,沈流不再频繁远行。罗雪尽扔给他不少从各国战火中抢救出来的典籍。纸张残缺,竹简焦黑,有的被血浸透,只能勉强辨认。他大多时间都花在修复、校订这些书册上,偶尔出一本新诗集,权作消遣。

      某日午后,他坐在窗边看一本旧史。隔壁村落里一个早慧的孩子时不时来他这儿认几个字,这日他又跑进来,好奇地趴到案前。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指着暗金色的大字问:“史……书……这是做什么的?”

      沈流想了想,摇头笑道:“是用来记录那些惊才绝艳的人不平凡的一生的。”

      那孩子似懂非懂,见他笑得怅然若失,嘟着嘴道:“有什么好笑的,也讲给我听听嘛!”

      “这世间万事信手拈来,无一不荒唐可笑……”

      ……

      可笑你大好青春等闲抛。
      可笑你他乡作客故土遥。
      可笑你仗剑红尘薄命消。
      可笑你清风两袖众人讨。

      可笑你戎马半生王城终老。
      可笑你血溅明堂无人知晓。
      可笑你少年得意庸人自扰。
      可笑你长月做伴余恨难了。

      这些年,战事时起时歇。至于谁胜谁负,罗雪尽这个师兄又会在青史之上留下怎样惊世骇俗的传记,宋荀默默编修的史书又将如何评价他们——他这个草野之人,便不再赘述了。

      百年乱局,自然有百年后的人评说。

      他只道此刻春光正好。

      春水从山间淌下,穿过新开的田垄,不知最终要去往哪里,沈流却不想知道。

      他站起身,拍去衣摆沾上的草屑,朝身后招手。他知道,有人会跟上来,不紧不慢地走在他身后。

      他平生客行草野,此刻艳阳之下,倒是有了反客为主的感觉。多新鲜。也许像他这样的人,还是需要一些可以被确定的爱,和一些有理有据的傲气。

      沈流兴之所至,放肆高声向远处喊道:“人生苦短!贺谏白,跟我在一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山野空旷,惊起远处一群飞鸟。

      贺谏白凉凉道:“生前声名并书,死后苍山同寝。夫复何求?”

      沈流晒着毒辣的阳光,懒洋洋地笑:“唉,我倒是一想到我们无法参加彼此的葬礼,就十分难过。”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草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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