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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字攸止 叫声好听的 ...

  •   两年前七月初四。那时鉴宜山中暖风浮浮,他从山下买了肉菜,央着做饭的大叔帮忙,勉强凑出几个菜。王柏送了他几支狼毫笔,一沓羊皮纸。柳衡芜送他的那顶青玉发冠,已经不知遗失在何处。

      还有贺谏白。

      后来他们在灯下互相画了安平的莲花纹,以青金作莲瓣,朱砂点花蕊。他心中百种滋味翻滚,还没弄明白一点,贺谏白便说,明日就要走了。

      如今一晃,竟已经过去两年。

      而世子荀,自阙海一别,翻天覆地,是他想见又最不敢见的人。

      如今他站在几人中间,一身素净月白,长发只以木簪束起。他比从前瘦了许多,面容依旧清润温和,那双眼睛更沉静了。

      两人隔着半座院落对望。

      沈流原以为再见到他,自己有许多话要讲。要问他当日如何从阙海脱身,问他这两年在落明过得如何,那些随他逃亡的苏越人如今又在何处。

      可嘴唇动了半晌,只干巴巴挤出一句:“世子怎么来了?”

      世子荀盯着他看了好久,颇为洒脱地笑了:“我还以为,沈流兄第一句话至少该是别来无恙。叫我宋荀就好,我早已不是什么世子了。”

      沈流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了。

      “沈流兄,你当年说,若是诸事顺利,便回去与我共事。本以为有机会共襄国事,没想到最后竟是让你替我死了一回,我……何其惭愧。”

      沈流心中那股酸涩顿时涌了上来,刚想开口,宋荀已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沈流下意识伸手回抱,手掌落在宋荀背后,重重拍了拍。

      贺谏白站在桌边,凉凉道:“他的伤还没好。”

      世子荀立刻松开手,神色紧张:“碰到伤处了?”

      “没有没有。”沈流赶紧道,回头瞪了贺谏白一眼。

      罗雪尽催促道:“人都到了,快坐。几盘菜再放就凉透了。”

      贺谏白拉着他去换了件干爽衣服,几人围着石桌坐下。沈流左右环顾一圈,仍觉得此情此景像是一场乱梦。

      小院中灯火莹莹,纸灯笼悬在树梢与屋檐下,风一吹,便轻轻摇晃起来。草丛间还伏着几点萤火,星星似的明灭。

      他这一生认识的人不算少。可世事动荡,死的死,散的散,留下来的至交寥寥无几,却都在这里了。

      那些他以为已经被命数卷走的人,竟又聚在了一张桌前。

      这是怎样的一种幸运啊。

      罗雪尽坐在他左边,正为那盘烤焦的兔子还能不能吃与百里汀争论;容阙坐在世子荀旁边,两人闷头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贺谏白看了他许久,伸手把一块薄荷红豆糕放到了他面前。

      薄荷红豆方糕?样式倒与旧时吃的有些不同。沈流低头咬了一口,薄荷清冽,红豆绵软,甜味一点点在舌尖化开。吃起来却又有八九分像……

      “这是从哪里买来的?”他闷闷地问贺谏白,“从前卖糕的那家店,我后来再去找,早关门了。”

      贺谏白看着他笑而不语。

      罗雪尽在旁拆台:“这卖相哪里像是买来的了?这人废了三斤红豆,做出来能吃的只有这一盘。”

      贺谏白面不改色:“剩下的也能吃。”

      百里汀点头:“团子吃得很高兴。”

      团子听见有人叫它,立刻从桌底探出脑袋,尾巴拍打着沈流的小腿。

      “……”

      沈流缓慢咽下那块糕,嘴角忍不住勾起。

      席间喝过几轮,气氛很快热闹起来。世子荀说起落明近况,他与南山学派交往甚密,也决心此生钻研学问,不再沾染纷争,涉足政事。

      “我渐渐觉察,我虽自诩怀有一颗爱民之心,可这份爱终究虚浮,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或许我真的不是一个好的储君……但也无妨,论治学,我总是可以尽些绵薄之力的。”

      “好!宋荀兄此志甚好,会须各饮三杯。”沈流举起酒盏,认真道,“第一杯,敬旧日已矣;第二杯,敬来路可期;第三杯,愿宋荀兄著书立说,也愿在座诸位所学皆有所用。”

      众人渐渐都有了几分醉意,话也密了起来。沈流大多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两句。百里汀像是想到了什么,兴致勃勃地问罗雪尽,与那位向他示好的淑女发展如何。

      沈流好奇道:“什么淑女?”

      罗雪尽脸色一沉:“没有这回事。”

      “怎么没有?”百里汀揶揄一笑,“隧生溪中有位淑女,对罗兄倾心已久,前些日还特意做了一双靴子送他。”

      沈流诧异道:“师兄这样冷若冰霜,竟有淑女敢靠近?必定是奇女子啊。”

      “噗,罗师兄总觉得她是间谍。”百里汀乐不可支,“他把人家祖籍生平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也不放心,总觉得她别有所图。”

      “她无故向我示好,难道不可疑?”

      “……”满座沉默。

      百里汀恨铁不成钢:“人家淑女与你议事半年,见你日日穿着那双破靴走山路,怕你脚疼,才给你做了新的。”

      罗雪尽皱眉:“她为何要日日注意我?而且我脚不疼。”

      世子荀忍了半晌,终于低头笑起来。

      沈流憋笑憋得痛苦,还要强作正色:“如此想来,确实可疑。”

      酒意正酣时,趁着众人皆有些醉醺醺的,罗雪尽忽然放下酒盏,悄悄从怀中取出一封薄信,塞到沈流手上。

      罗雪尽耳语道:“我整理他的遗物时找到的。”

      纸张揉得有些皱,字迹熟悉得让人眼眶发热。

      「拟字攸止。」

      「水行无定,而各有所止。此子一生奔波,愿终有所归。」

      沈流怔怔看了许久……原来老师早已想好了。

      他眼前模糊一瞬,低下头,假装研究那两个字,直到墨迹重新变得清晰。

      “攸止。”他轻轻念了一遍,把那张纸仔细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这一顿生辰宴闹到很晚才散。

      世子荀暂住在隧生溪另一处院落,容阙送他回去。百里汀喝得有些多,还在絮叨罗雪尽不解风情。罗雪尽听得头痛,连哄带骗将人拖走了。

      沈流回到住处,还是觉得胸腔酸胀,感慨万千。

      贺谏白站到他身后,挑起他一束头发把玩。看着铜镜里的人,贺谏白微蹙着眉:“百里汀的审美真的很差。”

      “?”

      贺谏白摸上他的眼角:“我还是喜欢良家一点的。”

      沈流从铜镜里看他,莫名觉得自己被嫌弃了……虽然他也嫌弃百里汀将他这双眼睛弄得过分轻佻,眼里还是含了点薄怒:“又碍你眼了?”

      “不许勾人。”贺谏白一把捂住他的眼睛。

      沈流打掉他的手,终于忍不住把怀中那张纸取出来。

      “你看。”不知为何,他方才不想与满桌的人分享,现下却很想告诉贺谏白。

      贺谏白接过,只扫了两眼。

      沈流等了一会儿:“如何?”

      “很好。”

      沈流满意了一点,故作姿态道:“我如今也有字了。”

      贺谏白低低笑了一下,拉着他去泡药浴:“走吧,你这个有雅字的轻薄风流人。”

      隧生溪附近有一眼天然热泉,但总有人来往。沈流不愿同一群人挤着泡,贺谏白便不知从哪里弄了只硕大的木盆作浴桶,搬回院中,又从泉眼提来热水。

      沈流舒舒服服泡进去,后背靠着桶壁,满足得浑身骨头都松了。

      “嘶……真爽。”

      贺谏白瞥了他一眼,沈流随手撩起一点水泼他,贺谏白侧身躲过,衣袖还是湿了一角。他毫不在意,在旁边的炉子上取出刚煎好的浓稠药汁倒入浴桶里,桂枝、艾叶、川芎与佩兰的味道瞬间弥散开来。随意帮人搅匀了药汁,他又自个儿坐到屏风外,整理沈流今夜该内服的药去了。

      水汽氤氲,将那道身影模糊了一层。

      沈流望了一会儿,脑海里还是忍不住想着“攸止”二字,不知怎的又忽然想起厉生君说过,贺谏白原来的名字叫“祝白”。

      “贺谏白。”

      “嗯?”

      “厉生君说过,你从前叫祝白。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改的名字?”

      贺谏白坐在炉子旁看火,想了想:“进世子府的时候。祝是安平国姓,自然不能再用。”

      沈流愣了愣:“王姓?祝白不是你父母给你取的名字?”

      “不是。”贺谏白嗤笑一声,“可没谁给我取过名。小时候到了城中,看有一处气派的府邸门前写着祝府,我就凑了个热闹。没想到他家是王亲。”

      沈流呆了好半晌:“那贺谏白呢?是世子昭给你取的?”

      “还是我自己。”

      祝与贺意思相近。他舍不得把旧名全然丢掉,便换了一个相仿的姓氏,仍留下那个“白”字——他曾教一个孩子,“日字上出头就是白了”,可惜那人似乎已经不记得了。再加上那时他正是靠着几次进言得世子昭看中,索性在中间添了一个“谏”。

      沈流低头看着水面,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倒很会给自己取名。”

      贺谏白隔着屏风看了过来。热雾朦胧中,沈流却觉得自己看得清他散落的黑发和一双幽深的眼睛。

      “攸止。”贺谏白忽然唤道。

      沈流心口轻轻跳了一下。这两个字从贺谏白嘴里念出来,不知为何,竟有全然不同的感受。

      “……做什么?”

      “试试,看看你答不答应。”

      沈流觉得这人实在无聊,转过身去不看他。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将下巴搁在木桶边缘,觉得热气熏得脸上发烫。流水本来便不会停留,途径高山低谷,奔波千百里,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汇入大海,还是干涸在中途。老师愿他有归处,水流的归处到底会在哪儿?

      沈流忽然闷声道:“贺谏白。”

      “嗯?”

      “没什么,也试试你答不答应。”

      “……”

      过一会儿他又道:“祝白。”

      贺谏白啧了一声。

      沈流无声狂笑,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小声喊道:“小白。”

      那人的目光微微一凝。沈流本以为他不会答,却听见一声极低的“嗯”。

      灯火隔着水雾轻轻摇动。贺谏白突然起身绕开屏风。

      沈流笑意一滞,警惕道:“你做什么?”

      “既敢叫,就该敢于担些后果,你说对吗?”

      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就着热水把人好好清洗了一遍。沈流痒得受不住,简直笑得要哭出来。

      “体谅你身子不好不去招惹你,你还故意来招惹我?这么不安分,可是来讨罚的?”贺谏白扣着他的腰,不让他挣扎,“叫声好听的,我就不追究了。”

      沈流只好红着脸问他什么算好听的。

      贺谏白挑眉:“这也要我教你?可是要收学费的。”他在人耳边低声说了两句,沈流耳朵红得要滴出血来,以一个头槌加肘击结束了这场闹剧。

      三日后,百里汀又替沈流诊了一回脉。

      景虚流月的残毒已经清了大半,药瘾也暂且压了下去。只是心脉旧伤难以骤愈,往后若遇阴雨、劳累或心绪震荡,仍免不了疼痛。

      百里汀收拾好药箱,便要继续往南云游。他说自己尚有几味只见于民间传说的药材未曾寻得,须得前去访寻,补完那本六国药志。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他也说不准。

      容阙背着行囊站在院门外。

      沈流看看他,又看看百里汀:“你也要走?”

      容阙道:“送他一程。”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百里汀走出几步,又回头朝沈流挥了挥手中新裁的烟粉色绢帕。

      “沈师弟,记得好好活着。下次再见,若是这病情还是不好反坏,我可真要生气啦。”

      沈流笑道:“知道了,百里兄!”

      山路蜿蜒,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林木之间。

      沈流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儿,忽然心中一动,回过头去。

      贺谏白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身玄色窄袖衣裳,长发随意束着,看起来只是一个极寻常的江湖客。

      他便笑着朝那人走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字攸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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