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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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后院纤弱的竹影交错不停，薄薄的纸窗仿若立着只吃人的怪兽。唐棠疾步自院门走进，外衫湿了厚厚一层，暗色长靴将流淌的积水踏得啪嗒作响。
一只滴雨的手急促摸上漆木朱门的门环，以极快频率唤着这位上任半年颇受器重的大理寺督察。
屋内烛灯突起，摇曳渐近，随门扣咔哒一声，宋垂野便整冠束带立于唐棠跟前。
“您还没睡。”
“没有，在想事情。”注意到唐棠沾水成缕的发梢，宋垂野问，“怎么了吗？”
“又有人来报失踪案了。”
眸光稍冷，宋垂野转身疾步入了内室取来两件雨具，倘不是足够熟悉，寻常人绝注意不到宋垂野递伞时稍加用力的手。“去换身干燥的衣服，再把玉妙喊到来。我先到侧厅看看情况。”“是。”
顺坠的玉佩隔两步便重拍一下，隔两步便重拍一下，以至吊下的长穗也因主人的动伏罕见湿了尾。迟迟未睡，宋垂野眼下挂着抹淡淡的青，一双眸子倒十分清明。到京都三年，对许多事他仍未有所眉目。除接一桩又一桩报案，落下一个个公章，他心中真正想探知之事，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切入点。就像连天上一张星图，星星零散分立，虽状似无关，细看又总能发现其隐没连线，但真正关键的几颗星却被层层云层掩埋。距上件失踪案报案已过去小小半月，除些冗杂线索，所有都同以往任何一起失踪案一样，完美得毫无破绽。感受到下摆被雨水溅湿，他觉得今夜的雨有些烦人了。
踏入侧厅的门廊，宋垂野已能瞧见前来报案的那对夫妇——佝偻的背紧挨一起，本应梳戴整齐的半头白发亦飞出几处明显的乱丝。注意到宋垂野的身影，还被丈夫抚背拍慰的妇人急忙忙起了身，险些一个踉跄。她几是猛地抓住宋垂野的袖子，作屈膝状，哭喊道：
“宋大人！”
“求大人替贫妇做主，去把阿年找回来吧……”
像伴着剧烈的咳嗽，妇人的身体竟这般一点一点顿顿地沉下去。嘴里是被堵住的哀伤。
宋垂野颤了颤，低下腰赶紧把人托起，领到两侧客座上，命下人端上一碗新茶。他在旁边坐下，望向对方，淡淡的声音宛如有着令人吃下定心丸的神效。“大娘，您且放心，我们定会将事情查明，替您把人带回来的。只是在此之前，还麻烦您具体与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督察大人，”妇人的情绪渐渐平静，捻着手绢拭着鼻里的清涕，小一阵子才鼓足力气，微微张口。却奈何往事总勾人酸楚，她的一只眼又重无声流起泪来，语气哽咽道，“我家阿年被贼人掳走了……”一旁立着的老伯复顺起妻子抽嗒嗒的背。宋垂野默默将桌上新置的姜茶往妇人手边推推，劝对方暖暖身子，并等其慢慢恢复情绪。不久，玉妙和唐棠也走入厅内。
“大人。”
“大人。”
两人分着水、墨二色官制制服作礼，一左一右确似两面极端——一个衣着柔和，神色淡漠；一个浓墨披身却眉目明朗。像暖春冷月与黑色烈日的象征。宋垂野微微颔首，示意两人去做准备工作。唐棠即以最快的速度取来专事记录的笔具，玉妙则负责对妇人的询问安抚。待玉妙领妇人进入侧书房以后，宋垂野与唐棠也开始向身旁一直强作镇定的老伯问起情况。方知一家人是本住京都城内，因着前几年疫病肆起、民生凋敝，举国上下平民百姓缺药少材，才随着儿子陈年到京都郊外采云村做起草药生意。
四日前傍晚，一老乞丐远远倒在陈家药店前的大路上，被陈年看见，赶紧差人将其抬入店内查看情况。直到为人书写药方时才发觉所需有两味药余量不多，而新来货源也还需等上几日。想到病人情态，陈年第二天早早背上竹篓上山采药，没想却一去不返。
“按平常，太阳没落山他就要回来的。结果月头出来才反应过来，我真是……唉！”老伯重重叹一口气，懊丧把手握拳往腿上钉。宋垂野抓住老伯的臂，视线直直映到对方眼中，“会有结果的。”他说道，轻轻的言语像立下根坚硬的棒铁。老伯止住动作，神色稍定：
“那晚我和他娘看他迟迟没回来，想着山路偏险，生怕出什么意外。就托店里干活的伙计和几个相熟的邻居上山找人，结果绕山好几圈都没见人。第二天大家早早起来又找，还是一样。”声音低沉下去，几人听着厅外淅淅沥沥的雨，沉默了许久。
“中午吃过午饭，大家依旧往山里走。其实那会儿，我们都知道，阿年□□是出了意外，就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年过半百的人望着地，又或是在看自己的膝头，总归像要把某处用目光灌出个洞来。
“意外……”宋垂野低声重复，下刻立马反应问，“老伯您来报失踪案，是又发现什么吗？”
“嗯。”
他点点头，颤抖着手慢慢从怀里摸出一小布包，放到桌上轻轻捻去四角，露出裹在里面的几颗编草圆环。
“这是阿年他娘做了让阿年系在腰带上的香药草环。”老伯说，“半月前京都发生那起失踪案后，村里人都在讨论。隔壁胖二嫂子就说是有贼专掳年轻小伙子。老婆子平常就爱信些有的没的，一听有掳人的贼，急得不得了，生怕阿年出事。为了让他娘安心，阿年找来几样药材，叫他娘缝成小草环挂在腰上保平安，还说要真出意外就把草环扔下作信号。吓得老婆子一把捂住他的嘴，让他把不吉利的话吐出来。当时阿年逗我们，把我和老婆子都乐得嘻嘻的，没想到……唉……”又是一声叹气。“大人你看这能把阿年找回来吗？”
宋垂野端详着手中谈话时拿起的草环，放到鼻边轻嗅了嗅，“这几味药有什么特殊吗？”
“阿年说它们混在一起表面和香包材料是差别不大，但只要沾上土，小段时间就能招来虫蚁。也是店里的伙计听阿年提过，才发现路边蚂蚁聚集得不正常，找回这几个草环。”
宋垂野若有所思。
“是在同一个地方发现这些草环的吗？”
“不是，”老伯摇摇头道，“最开始在山脚几颗杜仲树中间发现两个，然后半山过另一座山的路上陆续见了后两个，最后一个是在另一座山山路上找到的。”
“您记得陈年身上一共有几个草环吗？”
“六个。”老伯肯定，“他娘说六六大顺，戴六吉利。”
还差一个。许能作为往后寻陈年的线索。案上灯架纱罩内里的光较开始弱下一半，青墨天色却透过雨帘从门槛跨进来。雨仍旧豆大一颗，天亮前是不好行路了。
“一会儿我让两个下属送您回村吧？省了您和陈大娘再奔波的功夫，我们也正好做些调查。”
老伯一愣。彩云村距京都二十里，快马也需走上大半日。对他们这类普通百姓而言，蒙官大人关照派马车送自己回村已够荣幸，而宋垂野不拖沓的调查更是叫他喜出望外，忙不迭调下椅子给宋垂野作礼，被宋垂野制止。
“那就谢谢大人了。”
早听乡民们说京都新上任的宋督察办案可靠可信，今日一遭，他对这位宋督察更是敬仰了几分。
侍从上前将冷下的茶水撤去，两盏冒着热气的茶盏复又置于小桌上。宋垂野命人去备车马，向老伯做个请的手势，端起茶盏提盖微抹浮末呷了口茶。待暖流入体，耳边传来瓷器与木具的碰撞，也放下茶盏，道：“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老伯可否与我说说胖二嫂子的事？”
“当然可以。”
老伯正正坐姿，道，未嫁到彩云村的前两年，胖二嫂子娘家不时有青壮年失踪。百姓到官府报案，官府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时间稍长，除开家属和少部分百姓，人们对此不再关注，官府也草草结案，不然就是拖着调查进展偶尔说几句搪塞话，尽量糊弄下去。事件被抛诸脑后，最初的紧张消失殆尽，为作宽慰，人们找来解释把情况合理化，有贼抓年轻人的说法也成了胖二嫂子娘家人最常挂在口边的话。因此陈年失踪，胖二嫂子怀疑其被贼人掳走也不无道理了。
“可话是这样，谁又能说人一定不是被人绑走的？有些事看似谣言，指不定就是真的。也是这样，我老婆子才神神叨叨，才有了这几个小草环子。”老伯的视线重落到桌上展开的布包，“没想却成了找回阿年的最后一点线索。”
见老伯声音明显带了哭腔，一旁一直低头记录的唐棠赶紧问道：“您知道胖二嫂子的娘家在哪吗？”
“胖二嫂子的娘家么？”老伯的注意被唐棠转移，稍作了思考道，“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汴梁吧。不久前还听她说娘家从汴梁来了书信。”
“汴梁……”未曾考虑过的答案。宋垂野下意识把地名念了出来，一旁唐棠写字的手也顿了一顿。
“是的，汴梁，怎么了吗？”
“无事，只是想到自己从未去过汴梁，有些新奇。”
“这样啊。”
书房的门口被打开，玉妙搀着情绪明显好转的妇人慢慢走了出来。屋外的雨变得细丝大小，天也由青色变得更亮了些。小厮从小院到门外站定行礼，车马已在后院备好。交代侍从把陈家夫妇扶上马车，宋垂野三人亦离了侧厅。
玉妙和唐棠已回屋各自收拾行囊，宋垂野望着房内贴在墙上被圈画记录得密密麻麻的地图，放下了左手拿着的两本不久前由玉妙与唐棠写下的案件记录，执笔在汴梁城处画了个重重的红圈。
三年里，他和玉妙、唐棠关注着大周各地每一起失踪案的信息，却对胖二嫂子口中汴梁两年前的案件毫无印象。本以为足够细致，没想仍有漏网之鱼。何况是大周朝的重要城市。极尽的繁华之下究竟还隐藏了多少东西。又或者，有多少线索被这纸醉金迷的表象掩盖？
密闭的空间内传来细细的叩门声，宋垂野走出内室，阖上暗门。屋外是准备启程的玉妙和唐棠。具体事项他已在侧厅交代过。步入雨中从小院折下一支柳条，宋垂野将沾满水珠的枝往两人身上一拂，透明的雨水落到了廊内人的脸上。他看着玉妙和唐棠轻轻一笑，道：
“仔细调查，注意安全。”
“是。”
两人同时应声，转身离去。
他得快些把文书批阅完了，宋垂野想，等玉妙和唐棠回来他还得去趟汴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