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谷雨华Rain

1、惊蛰春雨 惊蛰春雨，

　　今年的惊蛰，凉风夹杂着丝丝冷意，穿过料峭的春雨，钻进行人的衣帽，冻得人发抖。
　　陈雨洛穿着长长的略显单薄的长袖灰裙，举着一把灰紫色的半透明的伞，穿过层层路边的叶子被雨水打得朗润的梧桐，疾驰在雨中。灰色裙摆淋了些许雨，化作树干一样的深黑色。
　　不远处的高楼的玻璃上划过水痕，一时被风吹的斜了身影。
　　天色渐渐晦暗，她恰是走到了那幢高楼前，四周的路灯陆陆续续亮了起来，伴随着行人的喧闹声。高楼的门前很是热闹。一张巨大的宣传海报悬挂在旋转门的一侧，色调浅色为主，中央是一本书的封面，简单干净，是几棵白桦，叶色浅绿，有一点点柔和的黄，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几分突兀。
　　雨洛收了伞，抖落雨水，收在身侧。她走入大厅，四处横溢得五光十色，大厅内一片柔和的灯光。许多人坐在台前的椅子上，眼中有敬重，狂热，嫉妒……
　　高台之上，站着一位青年，他穿着舒适的运动服，看起来温文尔雅，从容不迫。
　　“所以说，文学的本质是爱……”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刚刚走进来的那个少女身上，她的乌黑的长发湿了一半，垂在腰际，手持一把半透明的伞。
　　谷旭温和的眼睛里映出了些许迷离，他忽然停顿，静静注视着她，那个满身萦绕着干净和神秘的少女，忽然想起了曾经无数个他见过她的凌晨。
　　北郡地处稍偏北，四季的温度略低于全国其他省份，每个凌晨，他都会穿着浅灰色的运动服跑步穿过洙江大桥，迎着薄薄的晨雾，开始一天的生活，而她，常常在同一个时间裹着浅灰色大衣，从长桥上迎面走过，一个人走向新日，一个人走向落月。
　　思绪拉了回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停顿良久，台下的观众多是他的读者，没有丝毫的烦躁。他接着讲到：“爱是一个人生命的起点与终点……”
　　雨洛四处望了一眼，在一处落座。她轻轻整了整衣袖，目光望向台上，那位举手投足间都显得格外稳重的青年作家。
　　她嘴角浅浅地弯了一弯，眼中闪烁出了些许少有的晶莹和纯粹。
　　她想起来了很多个窗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的夜晚，她在床上亮起一盏小小的台灯，读着他的那本《当风吹过原野》，恐惧中，求得了唯一一点点慰藉，包裹住了她那颗柔软的心，书中的他好像悄悄趴在她耳边说：“别怕，别怕，生命中处处充满了爱。”
　　18岁时的她是坚定的浪漫主义者，她素爱幻想，偶然读他的第一本书时，她忽然想：“即使素未谋面，我仍在梦中钟情于他，如同我的画中林树对月亮的期盼，飞鸟对天空的眷恋……。”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路上的灯光穿过淅淅沥沥的雨点。
　　分享会已经结束了，台下的观众渐渐离了场，她是最晚离去的之一，看着最后一位读者带着签好名的书离开，她想：“我该走了。”
　　她没有带他的书，也不打算让他签名。
　　像是一种偏执，也像是一种孤独……
　　雨小多了，但水洼一片接一片，夜里虽然有路灯，但视野不好，她的黑色的鞋子湿了大半，走得艰难异常。
　　她所幸收起伞，用双手拎起羊绒裙子，慢慢淌过水洼。
　　忽然，一道温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你好，要不要我……帮你撑伞。”
　　雨洛诧异回头，看到了谷旭站在雨夜的灯光前，周围的光柔和地包围了他，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她的心像是被猛击了一下似的，眼眶一时发酸，那个曾经在黑暗中给了她光亮的作家，同她说话了……
　　曾经在珠江大桥上的无数次遇见，或许，他会不会记得她？
　　她的心微微泛起波澜，但转瞬即逝，她冷静淡漠地回答：“谢谢您，不用了。”
　　少女的声音干净纯粹，却有种超出她这个年纪的安稳。
　　作家沉默了一瞬。背后的灯光映出落雨的轨迹。
　　“我刚刚看了天气预报，雨很快就会下大，手机应该打不到车。”
　　她回头望了望远处大厅门口，很多人还在等着打车回去。
　　“这里……应该离你的家有一段距离”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原来，他记得她，在无数个凌晨，在洙江大桥上，迎着冷冽的晨风，在天色依旧黯淡的时候，他跑步回家，恰好与离开家的她相逢。
　　她迟疑，终于回答道：“好。”
　　他为她撑起那把灰色的伞，两个人一起走在被雨淋湿的漆黑的柏油路上。
　　两个人像是两棵松树似的，沉默着，不发一言。
　　她的心跳突然变快，咚，咚……好像有一股电流穿过身体，她好像不属于自己了，云一般的飘了起来。
　　她又想要流泪了。
　　事故发生的那些年岁里，她不止一次深深陷于痛苦，用她那一贯温柔的声音质问着这个世界，每个夜晚都有流不尽的眼泪。
　　2年过去了，她把自己小心翼翼地缩进了一个壳子，再也不向外界吐露自己的悲伤和喜悦。可此刻，他的那一点点坚持，和雨夜那一点点温暖，让她柔软的心被碰撞，生出了表达欲来。
　　雨渐渐大了起来，他无声的把伞斜向她那一方。
　　“先生，谢谢你。”
　　啪嗒啪嗒的雨声不绝于耳。
　　他猛地停下了脚步，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马上又接着向前走。
　　“不用。”他的挺拔的身影和雨夜融为了一体。“请问……你的名字是？”
　　“我叫陈雨洛，下雨的雨，水各洛。”
　　……
　　他为她撑伞，陪她走过了小径，大桥，陪她走过了未深的夜幕，并与她颔首告别。
　　彼时，雨恰好停了。
　　……
　　雨洛打开了门。屋里一片寂静，落地窗上雨的划痕映着远处昏黄的灯光，让人有些恍惚。她换上拖鞋，没有开灯，盘坐在沙发上，渐渐把自己蜷缩作一团。
　　屋里单薄的墙面上零零散散地挂着几副油画，有橘色的落日，茂密的森林……
　　然而，靠近落地窗那一侧的画板上的尚未完成的画作，被一笔一笔沉郁的色彩填满，像是被永恒的无尽的黑夜吞噬了的人间。
　　她于是又想起两年前，像挥之不去的梦魇，像永恒的噩梦……
　　她渐渐的感觉自己的头脑发沉，在沙发上睡了过去，窗外渐渐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浸湿了蜿蜒的墨绿色的藤蔓，交织出一片沉沉的温馨……
　　次日凌晨，她一如过去那些被梦境缠绕的日子，早早地醒来。
　　望着远方墨色的微明的天际，她本能的感到恐惧。天已经不下雨了，初春的天气微寒，她穿上厚厚的浅灰色大衣，围上一条深棕色的围巾，出了门。
　　珠江大桥横跨江面，南北两侧，是北郡最繁华的地区，凌晨时分，还处于一片寂静之中，而沿着宽阔的江水绵延向东西方，视野开阔，水天相连，遥遥无际。
　　她沉思着，默念着，踏上珠江大桥，静静地走，东方的的太阳悄悄越出地平线，给灰色的天空填上了一点点色彩。许是刚下过雨，太阳光辉被一层一层分开，化作五彩斑斓，投向远方的天空。
　　她有些看呆了，不由自主地双手抓住大理石的栏杆，贴在栏杆上。她一动不动，看着那太阳破除束缚，将光辉洒向大地，不由得热泪盈眶。
　　爱是鲁莽，是宽容涵盖，是太阳对万物的钟情……
　　所以，她也可以遇到那个她爱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