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樵》韩业凭

283、夺舍傀儡

　　这一猜测倒是让卞荆更加确定自己先前的推断。

　　面前之人，绝非元一手下一味听令的傀儡，她有自己的判断，甚至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忤逆元一。

　　可是，又是什么原因，让元一选择留下赵瀞辞的性命？一个背叛自己的幻身，真的还有存在的必要吗？还是说，他另有目的？

　　但卞荆不打算就这个问题继续下去，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对方会说，但还有些事，是无论如何不会被透露的，问了也是白问，除了激怒对方毫无意义。

　　于是卞荆沉默下来，等着对方的问话。毕竟，他还指望着这个交易能够继续下去。

　　“赵瀞辞在哪里？”雪魄沉声问道。

　　【我不知道。】卞荆坦然道。

　　他早就猜到对方会追查赵瀞辞的去处，于是在送走赵瀞辞的时候，刻意回避了落点。也就是说，哪怕是卞荆自己，眼下也不知赵瀞辞究竟身在何处。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那我换个问法。他还在妙箴秘境之中吗？”

　　这个问题倒是出乎卞荆的预料，他下意识就想要回避，而这个时候，他与雪魄双手交握处的血色结晶忽然发出碎裂的声响，紧接着，裂隙处猛地爆发出大片更为尖锐密集的晶体，顺着卞荆的手臂疯狂攀爬，眨眼间就将他整条臂膀侵蚀。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卞荆的头脑一片空白，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术法的侵蚀。

　　“你不想说实话？没关系，我已经猜到了。”

　　【就算赵瀞辞还在秘境之中，你也不可能找到他。退一步说，就算你找到他，你也杀不了他。】

　　阵法之外的数十人，再加上先前偷袭元家族地的黑袍修士，元一往妙箴秘境派遣的人手确实不少，但也到此为止了。就算元一有办法迅速提升修士的修为境界，但高阶修士毕竟不是地里的萝卜白菜，已经死了这么多，要说暗处还有隐藏的人手，不大可能。

　　而黑衣女修能够调用的力量，恐怕就是阵法之外的这些黑袍修士，他们已经死伤殆尽，不可能再去追杀赵瀞辞。

　　也就是说，无论赵瀞辞是否还在秘境之中，他都是安全的。

　　那么，她为什么还要问呢？她想知道的，真的是赵瀞辞的方位吗？

　　“谁说我要继续找他了？”雪魄眼睛转了转，“我只是突然想到，妙箴秘境的空间是有裂隙的，如果你没有将他直接送出秘境，而是把他送到了秘境中的某一处……你确定他不会迷失吗？”

　　秘境空间的……裂隙？是啊，如果空间不是连续的，赵瀞辞又没有跨越裂隙的能力，他很有可能被困在秘境之中。

　　自己这是将他送入了另一个绝境？

　　卞荆怔住了。

　　“哈哈，你不知道！”雪魄忽然大笑起来，哪怕身上的伤处不断传来剧痛，也无法影响她的好心情，癫狂之色更盛，“看来不用我出手，他也会死在你手里。”

　　卞荆承认，送走赵瀞辞的时候，他并未多想。他确实没有考虑到秘境空间存在裂隙的可能，当时只想着尽快把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因为他自身的状况也不算太好，即便能够强行施展还流术，暂时压制黑衣女修，神智却有可能重新陷入混沌。

　　他不敢赌，只想着能捞一个是一个，送走一个也好过全死在这里。

　　只可惜，还是有错漏。

　　【他不会死的。】卞荆忽然摇头道。

　　“为什么？”

　　【你想知道原因？】卞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上面的血色结晶正闪烁着红光，一明一暗，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刚好我也有最后一个问题想要问你，如果你能回答我，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可以。”

　　【你为什么跟我阿娘长得一摸一样？】

　　此话一出，空气在刹那间凝固。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卞荆心道，怎么可能不问呢。你长了一张与我阿娘一摸一样的脸，只要是个人，都会想要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己没有在一开始发问，不过是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罢了。

　　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这些年，卞荆见过太多似是而非的东西，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心思简单的孩子了，他也不再急躁。

　　十数年前，为了掩人耳目，东宫高晴让一具寄宿着自己一半神魂的傀儡带走了刚出生的卞荆，将他从石壁城带往尘世。

　　而这傀儡躯体在数年前被东宫家找到并控制。元一本想利用这具躯体，逼迫躲藏于渡落山的卞荆现身，但白埜料敌于先，提前将卞荆遣离渡落山，美其名曰下山历练，实则是为了让卞荆避开东宫家一行。这就是为什么卞荆当初会前往御门。

　　总之，东宫高晴在尘世所使用的那具身体，按理来说，现在应该在太衡山下的衡灵镇，由薛牧山保管。

　　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一个跟那具躯体长着一模一样面孔的人。毕竟那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面前的这个黑衣女修到底是什么来路？

　　“为什么一模一样……这个问题很简单吧？你不是猜出来过吗？”雪魄笑了，笑容里全是恶意。她虽然长了一样的脸，神态却和东宫高晴没有半分相似。

　　【猜出来过？什么意思？】卞荆隐隐感到不妙。

　　“夺舍啊——东宫高晴为了寄宿神魂而制作的傀儡，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躯体了。放着不用多浪费，你说是也不是？”

　　听见这话，卞荆只觉得耳边一阵嗡响。

　　【你是说……你现在用的，是我阿娘当初的那具躯体？这不可能！你怎么得到的？这明明……】

　　“明明被薛牧山保管着是吗？那你不妨猜一猜，我为什么能得到它呢？”

　　为什么能得到？卞荆心乱如麻。薛先生显然不可能欺骗自己，更不可能将阿娘的躯体交出去……可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躯体是被强行夺走的。

　　也就是说，薛先生他很可能……

　　“你们进入妙箴秘境也有一些时日了吧？就没有想过，渡落山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渡落山？】卞荆轻声道，【你不会想说，元一已经将渡落山彻底掌控了吧？这话你自己信吗？渡落山只要有山主白埜在，就不可能被撼动，元一也做不到。他如果能做到，何必等到今日。】

　　“啊，是，你说的不错。我们拿白埜确实没什么办法。天生灵种，岂是寻常修士可以撼动的。但渡落山不止有白埜不是吗？你觉得其他人，在数个世家宗门的围困下，能活下来多少？”

　　是啊，渡落山不单有天生灵种，更多的是普通修士。

　　像冯予惜又或者关上月那样的一峰之主，想必能够凭借高深的修为从任何险境中脱身，而一些经验丰富的师兄师姐，例如谢燮和梅子田，大概也能够保全自己。可是其他人呢，那些刚刚入门的弟子，他们要怎么抵抗那些来自各大圣地宗门的修士？那些住在衡灵镇上，无法修行的普通人，又要如何才能在修士动辄天崩地裂的激烈斗法中，存活下去？

　　卞荆忽然想起自己刚刚进入渡落山时的情景。

　　那时他厨艺不佳，薛先生更不会每日做饭，所以他常常去街角的佟家汤饼店，吃一个老婆婆做的汤饼。好不好吃的，卞荆已经有点忘了，但他一直记得那个婆婆的样子，以及那家汤饼店里陈旧却干净的桌椅。

　　冬日里，汤饼蒸腾出的白色水汽，几乎是幼年离家的卞荆心中，唯一的慰藉。

　　而这份慰藉，现在很可能已经烟消云散了。

　　卞荆不愿去想，衡灵镇眼下会是个什么样子。但是他知道自己真的很生气。他原本打定主意，不论如何都要保持理智，因为他需要最大程度地获取关于元一的信息，鲁莽地杀人毫无用处，跟这个女人周旋到底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卞荆现在不想保持理智了。他必须杀了眼前这个人。

　　不光是因为她重伤了自己的同伴，害的柳茵茵几乎濒死，也不是单单因为她夺舍了阿娘曾经使用过的傀儡躯体，最重要的是，她眼里有一种恶意。

　　那恶意明晃晃地在说，这世上大部分人，在她眼里都不算人。

　　所以她毫无顾忌地杀人，毫无顾忌地布下阵法，用无数人命去供养白石，去供养她心中那唯一的一尊神祇。

　　【赵瀞辞不会死。哪怕他恰好身处空间裂隙。】卞荆忽然开口。

　　“……什么？”

　　【看到那边穿着琉璃甲的人了吗？那是漓涣岛弟子。】卞荆抬手指向朝雨所在的位置，继续道，【你应该知道，漓涣岛主连霏，手握至强的空间之力。他本相上的鳞片，本就是沟通空间最好的介质之一。如果我猜的没错，赵瀞辞手里一定有一枚连霏的鳞片，能够跨越空间。这就是他不会迷失的原因。】

　　“连霏的鳞？开什么玩笑，如果他们手里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一开始会被阵法困住？”雪魄立即反驳，她甚至忘记了卞荆在术法的约束下根本不能说谎。

　　【因为我昏迷了，他们没办法带我一起走。】卞荆想都不想，随口答道，【你根本无法理解对不对？世上会有为了同伴不惜拼命的人。】

　　【不过你也没必要去理解。】卞荆的眼神忽然冷了下来，看向雪魄的神情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